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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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那只推她下車的手不屬別人,正是她自己。莘莘的死使她驟然耳聰目明起來,她用嚴厲的質問和求實的窺探,揭穿所有已經是或即將是的謊言,把原本就脆弱不堪一擊的家搗個稀爛。她跟蹤丈夫到賓館捉奸那天下著雨,穿過從發梢上滴落的雨珠,她看見丈夫擁著那女人的背影,恍惚又回到十六年前,那時是否也有這麽一雙眼睛註視著她和李時浚的背影?她咒罵丈夫無恥自私的同時,也在責備自己當年秘密的罪行;恩恩把頭發染得像棵聖誕樹,她尖叫起來,把他推到浴室按在水籠頭下,拼命想洗掉它,唯恐他會變成另一個不再屬於她的莘莘。花了那麽大的力氣,最終還是把這個家揉成一團爛泥,她再也無能用它去捏出任何形狀,也再沒有任何東西能供她毀滅….除了她自己。

浩大的夜風吹著她許久沒修整過的頭發,拍拍摑打著她的雙頰,但是她已經不大感覺到痛了。她把身子探出陽臺護墻外,往前探一吋、再一吋,她就會重心不穩,頭上腳下,像片旋轉的落葉,悄無聲息地墜落在那片燈海裏。

“用這種姿勢跳樓?太沒有尊嚴了。”有人在她身旁說。她一驚,縮回身子轉頭一看,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孩亭亭站在她身後,她微黑的臉龐和黑褶裙被夜色溶化,只能看見她白得透藍的短袖上衣和寶石般閃亮的雙眼,還有腳上的白短襪白皮鞋。那是誰呢?好眼熟…..她抿嘴一笑,撩起裙擺敏捷一跳,一雙白襪白鞋便穩穩踏在水泥短墻上,她張開兩臂,像只展翅待飛的大鳥,向後翻吹的裙擺是她保持平衡的尾翼。

她歪著頭,含笑的眼光似乎在挑釁:“站上來,擡頭挺胸,雙腳並攏打直,沒有半點害怕,你敢嗎?”

先翎被這麽一激,下巴昂然一擡,攀住墻頭想跨上去,沈重肥胖的身軀卻不聽使喚,她連一只腳也擡不起來,她這才發現自己顫抖得厲害。怎麽?她連自殺也辦不到?她身子一軟,跌坐在冰涼的磁磚地板上,早春的寒意浸透她腮上的淚水,銳利如棘刺。她終於不得不掩臉承認自己的人生徹底失敗:

“你笑吧!盡管嘲笑我吧!我永遠比不上你!連想死也不能死得像你那麽幹脆漂亮,你為什麽偏偏纏著我不放?這輩子我鬧的笑話你還沒看夠是不是?就連我想自殺,你也要出來攪局….”

“要是你真有決心的話,沒有人攔著你,”趙秀音高高站在欄桿上,仰望著黝暗無星的夜空:“你何必那麽在意其他人怎麽看你?試著靠自己的力量站上來看看,既然你現在不怕死了,也就沒什麽可害怕的。從這裏往下看,原本醜陋的世界都變得格外美麗了。沒有從這個高度看過另一面人世風景就死去,豈不是太可惜了?”

從十七層樓高的陽臺往外望,先翎先前堅定的自殺念頭立刻就消失了。

“算了,還是活著好,盡管是這樣生不如死的活著…. ”她這麽想著時,卻突然感背後有只無形的手揪住她的衣領,咻一聲把她拎到短墻上,和趙秀音並肩站著。她感到周身空蕩蕩的一無屏障,夜風如虎視耽耽的猛獸環繞她,唏唏嗜血地嗅著,她慌了起來,想去拉住趙秀音的手:

“別這樣,放我下去…. ”

然而趙秀音只是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冷冷地在她臂上一觸,還來不及叫喊,先翎便頭下腳上飛快地倒栽了下去。風呼嘯著,像要穿透她的身子疾奔而去,她緊閉了眼睛,砰然墜落在一個柔軟冰涼的東西上,耳邊一陣嘈雜喧鬧,模糊而遙遠。她感覺自己被一層溫暖的水包覆著,快不能呼吸了,睜眼一看,卻發現自己在一片澄藍的水裏,她連忙擺動著手腳浮到水面上,這才發現自己是在高中的游泳池裏,看臺上黑壓壓的人群對著她鼓掌叫好:“漂亮!趙秀音!太棒了!”

她變成了趙秀音?顧不得教練和同學正要圍過來向她道賀,她趕緊奔到更衣室的鏡前一看,可不是嗎?這微黑玲瓏的面貌、這飽滿的胸脯和修長的腿,她就是趙秀音!她不覺對著自己微笑起來:剛才的入水角度太完美了,幾乎沒什麽水花,而那全速逆風的重力加速度感覺真是美妙。這就是趙秀音先前提過的什麽夾層轉換吧?簡直不可思議,這次的跳水比賽不用等到最後,冠軍已經產生了,她終於也能一嘗上臺領獎接受註目與讚美的風光滋味了…..但是,趙秀音的身體卻不聽她的使喚,逕自走向淋浴間,胡亂沖洗了一下,換上袋裏的T恤牛仔褲,從桃紅色浴簾破損的一角往外覷看,確定沒有人在附近走動,這才趕緊溜了出來,繞到更衣室後頭的圍墻,單腳一蹬,熟練地翻出墻外。等等….不去臺上領金牌麽?先翎焦急地對身體喊叫著,然而她就像附在動物身上的寄生蟲,這個身體自有另一個不受她指揮的靈魂存在。她記起來了,那次跳水比賽結束後,趙秀音沒有出現在頒獎典禮上,現場一陣錯愕。過去已發生的事無法改變,這個時空轉換的機制原來不過是另一種具有臨場感的立體錄影帶放映方式。

真好哇!變成趙秀音的先翎暗自喝采,她從沒想過自己的身手也有這麽矯捷輕快的時候,現在她是趙秀音!什麽也不害怕,校規和圍墻都管不住她,才剛過三點她就溜出學校,跨上預先藏在巷子裏的破機車。她正在書包裏找鑰匙時,卻掉出了一個淺紫色有印花圖案的信封,娟秀的字跡用藍墨水稚氣地寫著“趙秀音的信”,又是誰偷偷塞進她書包裏的,不用拆開也知道信裏寫的是什麽,她連署名都懶得瞄一眼,就把信揉成一團扔進電線桿下的餿水桶,發動機車揚長而去。騎著喀喀直響的老爺機車,穿過地下隧道,拐過幾個圓環和十字路口,出了市區,沿著初夏綠油油的田野馳去,路面上偶然有碎石彈起來叮當敲在擋泥板上,笨重的卡車不時從旁呼嘯掠過,空氣中盡是燥熱的塵沙。這條路先翎從來沒走過,眼看愈來愈往偏僻的郊外走去,到底要上哪裏去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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