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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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真正理解對她而言如地獄般的那一天?愈靠近那片搭著塑膠帳棚的臨時停屍間,她就愈想轉身疾逃,那片混聲合唱像是野獸受傷的呻吟,有的又像怒吼著用外國話爭辯,有的像老僧反覆用同一個調門念經,有的倒像是火雞愚蠢的咯咯笑聲…..她驚恐地想掙脫丈夫緊拑住她的手,然而旁邊有更多有力的手牢攫著不讓她逃跑,架著她經過散發臭味淌著血水聚著蒼蠅的許多排列好的黑色塑膠袋和花毯子,一陣風過,只見風掀動的一角露出沾滿汙泥的腳,凝結著血塊的豬腸似的管子,還有一個青白的頭顱張著空洞的大嘴在叫喚….不!讓我走!這是什麽地方啊?….她沒辦法叫喊,嘴上不知什麽時候被蒙上了一個白口罩,一張開嘴,令人欲嘔的消毒劑和腥臭味就像只拳頭悶得她不能出聲。有人揭去她眼前的一張汙臟的紫藍花毯,一只白皙滾圓的手腕上套著一串深紅蜜臘,再往上一看,那曾經散發著茉莉香味的手臂結著褐色汙漬,扭轉成一個僵硬奇怪的角度,羞澀地歇在赤裸的胸脯上,臉上似乎罩著一層累絲黑紗,像個虔誠的聖處女一樣,有人趕過去揮了揮,蒼蠅轟的一散,這才露出一張僵冷臘黃緊閉著眼唇的臉,幹癟得簡直認不出是少女還是老婦。她要如何去向別人解釋,莘莘是在一個從網路上認識、頭一次見面的男孩子家裏,在淩晨的睡夢中,未著片縷地被倒塌的梁柱給壓得粉身碎骨?她已經學會了怎麽利用自己的身體去換取金錢,好滿足她永無饜足的物質欲望,而做母親的卻在她離開人世之後才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女兒。莘莘還不到十六歲的種種秘密,天真的、荒唐的、汙穢的,現在全隨著她曾經具有性誘惑力的肉體燒成灰,封存在永遠寂寞陰涼的玫瑰大理石罐裏了。沒有必要再掀開罐蓋,讓那灰再度飛揚,迷了她的眼睛。

她身邊仿佛帶著電極似的把人們遠遠彈開。她的辦公桌被搬到最角落,成為一個肅穆的神龕,除了上香供果般例行的公事往來之外,鮮少有人在那裏逗留。機械化的蓋章是她唯一的重要工作,多半時間她貼著墻,監視這一屋裏喧嘩忙碌的人,感到異常安心,至少墻背後藏不住一張能對她女兒的死、或她丈夫的背叛說長道短的碎嘴。

下了班,回到她用十幾年的憂勞從前夫手上折換的小公寓,坐在逐漸被黑暗包圍的客廳裏,不開燈,外頭自有城市初升的華燈分進一點勉可辨物的光線;不開電視,被隔墻孩子一陣陣抽搐般的笑聲感染,她也跟著逗趣的節目主持人無聲地笑了起來;不開夥,家裏沒有人會回來吃晚飯,光是聞著鄰居傳來的枸杞燉雞肉香味就飽了。這世界依然轟轟前進著,像一列停不下來的火車,然而她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惡意推了下來,連連翻了幾個跟鬥,滾跌在地上,掙紮著再站起來時,已經渾身是傷,無力去追趕,只能任它全速奔馳,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上。現在她只能沿著鐵軌走,這是她唯一知道的路,但這條路實在太漫長了,老也看不到盡頭。

說不定,那只推她下車的手不屬別人,正是她自己。莘莘的死使她驟然耳聰目明起來,她用嚴厲的質問和求實的窺探,揭穿所有已經是或即將是的謊言,把原本就脆弱不堪一擊的家搗個稀爛。她跟蹤丈夫到賓館捉奸那天下著雨,穿過從發梢上滴落的雨珠,她看見丈夫擁著那女人的背影,恍惚又回到十六年前,那時是否也有這麽一雙眼睛註視著她和李時浚的背影?她咒罵丈夫無恥自私的同時,也在責備自己當年秘密的罪行;恩恩把頭發染得像棵聖誕樹,她尖叫起來,把他推到浴室按在水籠頭下,拼命想洗掉它,唯恐他會變成另一個不再屬於她的莘莘。花了那麽大的力氣,最終還是把這個家揉成一團爛泥,她再也無能用它去捏出任何形狀,也再沒有任何東西能供她毀滅….除了她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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