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馨起碼有五年沒和先翎連絡過，興沖沖地從舊電話簿裏找她家的號碼撥了過去，卻有個女人粗魯的應聲：楊先翎？她早就不住這裏了。姚馨客氣地問有沒有她新的聯絡電話，那端卻換了個男人問她是誰，找先翎有什麽事，姚馨報上名字，說是她的高中同學，打算找先翎參加幾個老同學的聚會。男人沈默了半晌，給了她一個電話號碼，再附加上一句：我不保證你一定能找得到她，找不到的話，也別再打這支電話了。說罷喀啦一聲就掛斷了，姚馨還來不及問，她的耳朵和腦子裏同時響起一片惱人的嗡嗡聲：真不客氣，她想。那男人該是先翎的丈夫吧？先翎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她有點擔心，照著那電話號碼打了過去，響了許久，沒有人接。接下來兩天，她在股市家事公事之間的空檔總會試著再打，就在她發誓最後一次撥這個號碼時，電話卻奇跡式的接通了。

先翎的聲音聽上去遙遠而遲鈍，姚馨問她怎麽搬了家，近況如何，她都支吾地敷衍過去，似乎不願意多說。姚馨識趣地不再追根究底，問她星期六晚上有沒有空，她們高一幾個要好的同學打算辦個聚會，如今已是某汽車集團董事長夫人的方若玫包下晶華酒店的總統套房，有香檳、有客房服務、有夜景、有三溫暖，還有一堆老照片和家庭照，幾個歐巴桑可以暫時丟開老公孩子盡興地瘋上一夜。這回你一定得來，姚馨半強迫地笑著說：她們知道我還和你有連絡，都要我非把你找來不可，劉芷玉說你還欠她一碗鴨肉面呢！但是先翎找了各種藉口，先說要照顧住院的母親，姚馨詫問：你媽不是已經過世了？她才趕緊又說要加班工作，又說要送兒子出門去露營，顛三倒四，就是不肯答應出席。姚馨猜想她有說不出口的理由，也不為難她，只留了酒店套房電話和她自己的手機號碼：如果你事情忙完或改變主意的話，就打個電話給我吧。

何必呢？去讓那些風光得意的老同學團團包圍，七嘴八舌地安慰她“看開點，也許你和你女兒註定只有十幾年的緣份”“九二一大地震我表姑一家也都給房子壓死了”“像這種沒良心的老公，早點離了也好”“哪，你又是單身女郎了，自由自在的多好啊，哪像我，還要天天應付這一家子債主….”嗎？這些話她聽了一年多，相熟的親友、半熟的同事、善心的陌生人，不同的嘴裏說出同樣的話，就像不實用的年節賀禮，送者因盡了禮節卸除義務而安心，受者盡管不喜歡這些多餘的禮物，卻仍得違心合俗地表示感謝。

她怔怔註視自己擱在地上的一雙光腳板，粗糙、幹裂，更疊累積的灰白死繭使它有些地方不再感覺痛癢，長期擠壓在高跟鞋裏的腳趾早就彎曲變形，她已經不記得，那年春假和姚馨她們結伴到情人谷郊游，自己那雙泡在清澈小溪裏踢著水花玩的腳長得什麽模樣了，可以確定的是，它必然沒有這許多的歲月傷痕，就像莘莘總愛塗得像糖果鋪似的那雙腳一樣，充滿期待地想快點踏上成人的旅途。但是莘莘的腳就此止步不前了，帶著先翎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為她精心塗繪的彩虹指甲油，連同她身上其他破碎殘缺的部份，被焚化爐的烈焰燒成灰燼。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