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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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鐵衣回到家裏,將屋子裏的杯子盤子東西砸的粉碎,又把無心的衣服、書籍、小收藏等物品扔到院子裏的水泥地上。

他反手鎖上了房門,一個人蹲在門口,腦子裏嗡嗡的,只是一個勁地想:他是個騙子,他背叛我,他和那個女人是一樣的,是了,他是那對狗男女的孩子,品行自然也隨他們。

林鐵衣氣得渾身發抖,四肢冰涼,他茫茫然地蹲在地上,不知過了多久,整個屋子都灰暗下來,他站起身,這才隱約察覺到手腳麻木酸疼。

他踉蹌著開了燈,看見墻上的鬧鐘顯示,已經是十點了。

林鐵衣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外面靜悄悄的,只聽見隱約的飛蟲和鳥叫聲。

林鐵衣心想:他怎麽還沒回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打了自己一個耳光。

地上滿是玻璃和瓷片的殘渣,他起身去衛生間拿掃帚,忽然客廳裏的電話叮鈴鈴響起來,林鐵衣嚇了一跳,怒氣沖沖地抓起聽筒。

是醫院打來的電話,林鐵衣握著聽筒,費了好大功夫,才弄明白醫生的意思。

無心在手術室裏。

他被汽車碾壓過後,又被一道玻璃殘渣斜插}進太陽穴。

經過幾十個小時的手術治療,他的命勉強保住,但是視網膜因為感染,卻要永久失明了。

林鐵衣瘋狂地趕到醫院時,才看見無心被推入重癥監護室,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只看見了一個被層層紗布包裹著的小人。

顧清坐在走廊上的長椅上,神色還算鎮定,他看了一眼林鐵衣,冷冷地說道:“就因為你一句話,他就跑出去尋死,林先生,你好大的本事啊。”

林鐵衣如遭雷擊,踉蹌著靠在墻壁上,只是不說話。

顧清怒視著他,語氣惡毒而陰狠:“無心是我們整個實驗室裏公認的最有才華的男孩子,他還不到二十歲,前途遠大,可是現在他瞎了,這輩子也就毀了。”

林鐵衣面色青紫,半晌才囁喏道:“我……我養他……養他一輩子。”

顧清冷哼了一聲,還想說話,忽然又覺得心酸,就別轉過臉,半晌才幽幽地說:“就算你養他,他還開心得起來嗎?”

林鐵衣張張嘴巴,說不出話,他用手掌捂住臉,淚水順著手指縫簌簌地滴落下來,停了一會兒他忽然看著顧清,神色決絕,開口道:“顧博士,我把我的眼珠子挖給他,可以嗎?”

顧清心中一動,忙收斂了念頭,嚴厲道:“這不行,活人器官是不能移植的,這是犯法的。”

林鐵衣神情磊落坦蕩,毫無懼意:“顧博士,我活了四十多年,前半生糊裏糊塗,直到遇見了無心,才活得快樂愜意了些。我現在很知足了。無心還年輕,他不應該受這種苦。”

顧清有些遲疑,目光看向別處,半晌才說:“是啊,他還那麽年輕。”

一個月後,無心身上的繃帶大部分被拆除,他依舊是不怎麽說話,偶爾有同事來瞧他,他連敷衍的話都懶得說,只是一個人悶悶地低頭看畫報。

出院那天,顧清開車來接他,一路上談笑風生,陪他解悶,無心繃著一張臉,看向窗外風景。顧清訕笑了一聲,不再說什麽了。

汽車在林宅門口停了一下,顧清隨口說:“林先生外出之後,你們家好長時間沒人打掃了,還是先住我家裏吧。”

無心砰地一聲打開車門跳出來,他跑到大門口,從口袋裏拿出鑰匙,動作熟練地打開大門上的鐵鏈。

滿院子裏荒草叢生,魚塘上飄滿了落葉,無心雙眼含淚,大聲喊道:“林鐵衣。”

屋頂上飛起兩只覓食的麻雀。

無心飛跑著進屋,挨個房間尋找,大聲喊著林鐵衣的名字。

他把每個樓層都找遍了,屋子裏十分狼藉,滿地玻璃渣和碎屑。他越跑越急,腳下一滑,啪嘰摔倒在地上。

他哇地一聲大哭起來:“爸爸。”

無心在門口的走廊上見到了自己的一些隨身物品和衣服,像丟垃圾似的扔在那裏。無心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滿臉灰塵,身上的傷口崩裂,沁出絲絲血珠。

顧清手足無措,拿了紙巾走過來,輕聲說:“無心,林先生只是外出散心,過段時間就回來了。”

無心哭得肝顫寸斷,淚水摻著血絲簌簌地落在臉頰和衣服上,他氣若游絲地說:“他不回來了……他不會原諒我了。”

無心說完了這些,以手撐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眼神淒楚絕望,他一步一步地往外面走。

顧清大驚,他是識得這個神情的,上次無心尋死,便是這般模樣。他沖過去抓住無心的胳膊,罵道:“你是傻子嗎,他不理你,你就去死?!”

無心回眸看他一眼,漆黑的目光裏一片平靜。“是啊。”無心低聲說。

顧清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遇到了兩個瘋子。

林鐵衣早已經離開多日了,連顧清也不知道他一個中年瞎子能到什麽地方謀生,接下來的事情,只能慢慢安撫無心了。

林鐵衣走的時候,衣服整齊幹凈,頭戴鴨舌帽,臉色戴一副黑黑的墨鏡,背上的背包裏裝著錢,少量壓縮餅幹,一把瑞士軍刀,一個語音導航器。他手裏拿著一柄手杖,牽著一根導盲犬。他像一個自信又隨意的浪人,沿著公路,隨心所欲地閑逛。

沿途有許多面黃肌瘦的流民和面相兇惡的土匪,林鐵衣雖然眼睛看不見,但一身的功夫並沒有落下,他將那些試圖搶他東西的小混混打得滿地找牙,就再也沒有人敢欺辱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什麽地方,好像就這樣一直漂泊著也不錯。但是這種安穩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太久。

有一次他在路邊的吊床上,睡一覺醒來,發覺自己的背包被人偷了,林鐵衣大怒,踢踢踏踏地去抓旁邊路過的人,然後路人一擁而上,將他暴打了一頓,搶走了他的導盲犬、手杖、腕表和漂亮的外套。

林鐵衣越過越糟糕,他身上的傷沒有藥治療,化成了膿水,導致全身都臭烘烘的,在垃圾堆裏撿食物,又經常吃壞肚子。有時候還會受到本地一些小混混的欺負。

後來天氣轉涼,林鐵衣在城中呆不下去了,他聽人家說,附近的山上有很大的廟宇,還有溫泉,一些無家可歸的人可以在山上過冬。

他找了一根樹枝做拐杖,一邊問路,一邊往山上走。這個時候的他,滿頭滿臉都是胡渣,身上穿的是撿來的破爛衣服,很瘦,然而骨架又很大,是一個高高瘦瘦的乞丐,旁人見他可憐,偶爾還分給他一點食物。

那座山尚未被開發,山路崎嶇不平,有些地方連正常人都走不過去,他在爬山的時候,腳下一滑,只聽見背後一個渾厚的男人大聲喊道:“小心。”

林鐵衣受到驚嚇,整個身體像一顆流星似的,滾落了下去。

山坡上布滿了荊棘雜草,他在上面打了幾個滾,只覺得滿身刺痛,好容易穩住了身體,一只手摸到了一堆石頭,耳朵聽見汩汩水聲。他深吸了幾口氣,感覺自己的內臟並沒有受傷,這才放下心。

他聽見一陣咚咚咚的沈重腳步聲,由遠及近而來,不像是人類,倒有點是野豬、黑熊之類的。林鐵衣暗自提神,一手在地上摸索著,找來一塊尖尖的石頭,攥在手心。

那東西移動很快,轉眼就就到了跟前,林鐵衣大喝一聲,拿石頭尖銳的一角朝那物身上飛速劃了一刀。

“啊——”一個男人痛叫了一聲,滾落在地上。

林鐵衣才知道這是個人,他並未放松警惕,而是準確地摸住了那個男人的脖子,另一只手鉗住了男人的手腕。他感覺這個男人似乎渾身上下都毛茸茸的,而且體格很壯碩,像一只黑熊。

“你是什麽人?”林鐵衣低聲問。

“我……我是沈賢。”那人似乎很驚喜,口音有些怪異。

林鐵衣錯愕:“那是誰?”

沈賢呆了一下才說:“是你的朋友啊。”

林鐵衣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在他的臉上頭發上劈裏啪啦打了一頓,厲聲道:“你到底是誰?”

沈賢哭喪著臉,抽泣道:“你不記得我了嗎?那天在黑市,是你救的我啊。我昨天在城中見了你,還不太敢相認,你的眼睛怎麽了?”

林鐵衣略一思索,似乎有這麽回事,無論如何,自己遇到相熟的人,總是好的。他叫沈賢扶自己起來,問道:“現在我們在哪兒?”

“在山裏。”沈賢老老實實地說。

林鐵衣氣得舉起手,又放下,說道:“我是問你,咱們在山裏的哪個位置?周圍有房子嗎?有小道沒有?”

沈賢環顧一周,一五一十地說:“我們的腳下是一條山溪,山溪旁邊全是白顏色的小石頭,再遠一點是酸棗樹、野草、還有小山丘。”

“你最遠能看見什麽?”林鐵衣不耐煩地打斷他。

“哦,我們四周有好多的山峰,好高,把白雲都遮住了。”

林鐵衣心裏一咯噔,心想這回是掉進深山溝裏了。他這會兒渾身酸疼,無力挪動,何況天色又暗了下來。於是兩人相互攙扶著,到旁邊的山洞裏休息。

沈賢雖然腦子不靈光,但動手能力還是挺強的,他自從擺脫了人販子的禁錮,就一路乞討流浪。他雖然是變性人,卻長得非常高大粗陋,所以並不引人註目。

他在山洞口點了一堆火,又取來水,給林鐵衣飲用。兩人雖然不熟,但沈賢是對他非常熱情,一口一個“恩人”地叫。林鐵衣態度淡淡的,心下盤算,這傻大個力氣大,若是收為己用,沿途倒是能少受些苦。當下計議已定,語笑晏晏地問沈賢:以後有什麽打算?

沈賢呆呆地看著他,小聲說:“我不知道啊。”

林鐵衣溫聲說:“不如我們結伴而行吧。”

沈賢巴不得這一聲,當下連連點頭,恨不能跪下磕頭,又想到林鐵衣目不能視,便連聲說:“好啊好啊,恩人,以後我跟著你。”

林鐵衣謙遜一笑:“不要叫我恩人了,太生分了,叫主人吧。”

沈賢乖乖地說:“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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