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世事艱險

關燈
無憂一路西行,他開的是一輛半舊的吉普車,車子雖然舊,性能還算良好,一路上並沒有發生拋錨熄火的狀況。

他的後備箱裏裝著一個大睡袋,夜裏他打開睡袋躺在車上,白天則是一邊開車,一邊記錄沿途的風景。

自從活屍滅絕之後,人口銳減,且其中還有大量的變異人、被輻射所傷的癌癥患者、 被不明病毒感染的普通人、少部分正常的人類,以及以屠殺人類為樂趣的恐怖分子。

無憂一路走來,見許多城市荒無人煙,被各種奇形怪狀的飛禽走獸所占領。他有時站在路邊喝水,忽然從草叢裏鉆出一只三眼貓或者雙頭犬,也並不覺得奇怪,而是淡定地把水倒在路邊的樹葉上,餵給那些動物。

山川地勢也有了很大的變化,路邊隨處可見地震後的大裂縫或者剛剛崛起的高山。無憂手邊的地圖全不管用,只能依靠經緯度來猜測自己目前到達的是藏區邊緣。

他的汽車沿著川藏公路行駛,周圍不時會見到膝行的老人、推著獨輪車拖家帶口的農夫、開著豪華汽車疾駛而過的富商、騎著自行車說說笑笑的年輕人。

這些人身份背景完全不同,卻全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走,無憂覺得很奇怪,心想藏區難道有什麽寶貝不成?他有時去搭訕著問路人,路人只是趕路,並不理睬他。無憂覺得訕訕的,就不問了,心想,我跟著你們,看你們去找什麽寶貝。

隨著地勢的升高,空氣也漸漸稀薄,忽然下起了一場大雨,這雨水夾雜著雪和冰雹,不一會兒就把整條公路都鋪滿了冰。

無憂汽車裏的天然氣不足,唯恐夜裏被凍死。他查詢到附近有一個小寺廟,就把汽車停在了路邊,自己穿上雨披和雨靴,沿著路邊的一條土路,往寺廟方向走。

那個寺廟的確是非常小,遠遠望去,宛如矗立在草叢裏的一個土包。走近時,才看見寺廟的窗口和大門裏隱隱透著一點火光和青煙。

無憂大喜,加快了步子走進去,看見裏面坐著形形色色的路人,中間點燃著一堆篝火。無憂含笑給眾人打了招呼,目光略微瀏覽了一遍,坐在一群年輕的大學生旁邊。

這些人有乞丐、學生、老人、富商、抱著嬰兒的母親、戴著墨鏡形似明星的人等等。他們起先還有些拘束,後來吃飯時,各自分享食物,就熟悉了起來。

無憂坐在角落裏不語,暗暗聽這些人講話。這些人來自天南海北,口音雜七雜八,無憂聽得很吃力,然而他從中聽到了一個反覆出現的詞語“法王”。

這些人都是來拜訪或者說是朝見法王的。

無憂只知道法王是藏傳佛教的用語,其涵義很廣泛,類似於藏族喇嘛們的先知和引導者,在舊社會,法王也就是名副其實的西藏王。

但是近些年裏,法王這個詞匯其實已經消失了,而真正的有道高僧,是不會稱呼自己為法王的。

彼時篝火黯淡,帶著陳舊木屑燃燒的味道在寺廟裏蔓延,泥塑的菩薩坐落於寺廟中,渾身蒙著蛛網和灰塵。

在煙霧繚繞中,大家說起了自己的故事。

一個中年女人,頭發燙染成波浪狀,面容柔順哀傷,眼角帶著皺紋。做了十幾年的妓女,現在她身染重病,被家人拋棄,所以只身來到藏區,尋求解脫之道。

一個富商,曾經坐擁金山,但自己的家產和妻兒在大災難中全都遺失不見,他自己孑然一身,無力經營,想為自己尋一個平靜的地方了此殘生。

還有剛出生就被輻射所傷害的嬰兒,一生仁慈善良卻被兒女拋棄的老人。

原來這些人都是遭遇了極大的悲苦,對世俗生活絕望,所以攜帶了自己的全部資產,皈依法王。

無憂本來心裏存著一點不屑,覺得這些人一味逃避現實,將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佛法上,後來聽得越多,心裏越覺得悲苦,一言不發地嘆氣。

他是未出過校園的學生,後來和陸萬劫在一起,見過大風大浪,卻未曾見過人世間小人物的悲苦,今日的情景,叫他心裏很難受。他自己的那點事情,似乎也不便於說出口了。

旁人又說起了法王的修為,那是自大災難之後被喇嘛們重新推舉而出的法王,有無量功德,學大乘佛法,儀表非凡,佛法精深,化解世間諸般疾苦煩惱。許多皈依了法王的人,侍奉在法王身旁,十分快樂滿足。

無憂聽到這裏,心念一動。他並不想去雪山之巔伺候一個喇嘛,但是心中的諸般困厄,卻很需要一個高明的人來點撥。

有此念頭後,他打定主意和這些人一道去見見那位法王。

夜色深沈,眾人紛紛打開自己行囊中的毛毯,席地而睡。無憂自己只穿了一件單衣,睡袋卻留在汽車的後背箱裏。

他很踟躕,外面風雪甚急,出去一趟,非給凍個半死。無憂想了想,借了旁人一件雨衣披上,自己又借來一個手電筒,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汽車停靠在路邊,他跌跌撞撞,走了十幾分鐘才到,身上的雨披被冰雪覆蓋,變得硬邦邦的。他索性把雨披脫了,一手夾著睡袋,另一只手扯出一張印著花紋的毛毯,那張毛毯是從一個牧民手裏買的,上面印著藏語寫的佛經,很多行路的喇嘛用這種毛毯遮風避雨。

無憂披著厚重的毛毯,抱著睡袋,嘴裏咬著手電筒,晃晃悠悠地回到寺廟,這一來回,就用了半個小時的時間。

無憂踏進寺廟門檻時,屋內篝火依舊,一群人也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他忽然覺得後背汗毛直立,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哆嗦。

屋內的人依舊低頭吃東西,無憂坐回原來的位置,發覺身邊的那群大學生換成了幾個絡腮胡子的中年男人,他沒有在意,將手裏的雨披抖開,想換給借給他的人。

然後他發現出借雨披的那個人,也不見了。

他心裏打了一個突,目光掠過眾人,發現這已經不是剛才的那群人了。

但是寺廟儼然,佛像依舊,連自己剛才坐著的蒲團都沒有變。

之前的那些人:富商、乞丐、流氓、嬰兒以及其他人全都不見了,現在屋子裏坐著的,是另外一批人,盡管他們服裝、神色、年齡都不同,但是眉目鎮定,帶著一股行路人的滄桑。

無憂出了一身冷汗,心裏電光火石之間,閃過無數念頭,他雖然膽小,但其實是不信鬼神之說的,如今在寺廟裏忽然遇到如此蹊蹺的事情,首要的事情,就是保命。

無憂低頭,鎮定地將毛毯披在自己身上,從口袋裏拿出一本泛黃的厚厚冊子,翻開其中一頁,面容肅穆,口中念念有詞。

這是一本用藏語寫成的佛經,無憂平時裝在口袋裏玩的,如今卻成了救命的護身符。他以前在火車上見過穿常服的喇嘛誦經時的模樣,因此大膽地冒充了一次。

藏區人民的宗教信仰觀念非常重,即使外地人進入這裏,也會被這裏莊嚴的向佛氛圍所震懾。喇嘛在本地很受尊重,平常的牧民待他們猶如活佛,外鄉人進入此地,在喇嘛面前也會很自然地收斂言行。

因此不管寺廟裏的這群人來自何方,見到了一位行路的喇嘛,即使不以禮相待,也不敢痛下殺手。

無憂莊重地念了十幾分鐘,嘴裏嘀嘀咕咕,其實半句藏語也不會。他心裏祈禱這群人不懂藏語,要不然自己分分鐘就露餡了。

周圍的人本來在若無其事地聊天,直到看見無憂拿出了一本佛經,念念有詞,這才停止了說話,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無憂念得口幹舌燥,終於停止,微微睜開眼睛,神情肅然,將手裏的佛經合上,用手掌撫平上面的褶皺,裝進口袋裏,對眾人略一施禮,打算翩然告辭。

“小師傅留步。”一個絡腮胡子的男人叫住,說的是漢語,口音很雜,但明顯不是藏區的。

無憂眼看就要邁步出去了,聽見這話只好折轉回來,合掌見禮道:“居士有何見教。”他說的是字正腔圓的普通話,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叫他冒充別地口音,他也學不來。他略微掃了一眼說話的男人,第一印象就是,這人很強壯,神情很冷。

那人聽見無憂的口音,楞了一下,神情覆雜道:“您不是本地的僧人。”

無憂斂容道:“我是雲游傳道的行腳僧,侍奉法王,為法王傳教。”

那幾個人聽見他說法王,一齊輕蔑地笑了一下。為首的男人冷哼了一聲,那些人立刻靜了。男人又說:“外面風雪很大,又是晚上,小師傅往哪裏去?”

無憂從容對曰:“出家人行路,是不論天氣時辰的。”

那幾個人又笑了,低聲說這個小喇嘛迂腐可笑,無憂的一顆心繃得緊緊的,只想快點逃出去。為首的男人卻不許他走,說道:“我亦有心禮佛,只是心智愚鈍,今天恰好遇到師傅,也是機緣。”說罷,叫旁邊兩人給無憂騰位置,要跟無憂參禪悟道。

無憂心裏暗暗叫苦,也只好折返回來,坐回蒲團,露出莊嚴法相。他這會兒就跟一個不好好讀書的學生,忽然面對老師的抽查一樣。

男人隨口問了幾個問題,卻和佛法無關,而是關於法王所居住的位置及起居。無憂先前用導航儀查過法王的位置,也聽牧民們談論過法王的風采,因此答得很順利。

聊了幾句,眾人各自休息,無憂心裏松了一口氣,想趁他們睡著時溜走。為首的男人將包裹放在地上,自己躺下,卻隨手握住了無憂的手腕。

無憂臉頰一紅,繼而怒道:“幹什麽?”

男人沈聲道:“本地有雪狼,常趁人睡覺時襲擊,所以大家睡覺時手腳相觸,用作警惕。”

無憂放眼望去,果然見其他的幾個人睡覺時皆手足相抵。

他非常郁悶,繃著臉不說話。男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睡了。

無憂斜靠在供桌前,下巴搭在膝蓋上裝睡,過了一個小時,寺廟裏光線昏暗,他慢慢挪動身體,把手從那人手裏抽出來,誰知剛動了一下,那人猛的收緊了手腕,擡眼問道:“小師傅,去哪裏?”

無憂心裏暗罵了一聲:草。又淡淡說道:“撒尿。”

男人從地上站起來,說道:“我也要撒。”

兩人出去時,只覺得寒風陣陣,於是繞到寺廟背後,在黑黢黢的廊檐下面寬衣解帶。

男人挨無憂很近,無憂心裏郁悶,又覺得哪裏怪怪的。

在茲茲的水流聲中,男人開口道:“我和我的兄弟們想去朝見法王,煩請小師傅帶路。”

無憂想都不想就拒絕了:“我是雲游的喇嘛,剛從法王那裏出來,暫時不能回去。”

男人沒說話,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又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地說了一串嘀嘀咕咕的話。

無憂睜圓了眼睛看他:“你說什麽?”

男人輕笑:“不懂藏語的喇嘛,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無憂大驚,提上褲子就要跑,被男人一把抓住。

“我給你看一樣東西。”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像拎小雞似的抓住無憂的胳膊。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打火機,砰地一下打開,黑暗中竄起一股橘黃色的火苗。無憂怔怔地看著火,有些疑惑,然後餘光掃到了他們不遠處,寺廟的後墻下面。

幾十具新鮮的屍體堆放在那裏,他們面容青紫,屍身上落了一層薄雪,地面上有一灘凝固的黑色血跡。

無憂經歷過戰場,所以見了這般情景,只覺得悚然,卻並未驚叫。

“你很機靈,不然早在你踏入寺廟後,我們就把你砍死了。”男人冷靜地說。

無憂聽了這話,猜測這些人暫時不會殺了自己,於是問道:“你們是什麽人,幹嘛要濫殺無辜。”

“我們不是濫殺無辜,我們只殺邪魔和朝拜邪魔的人。”男人說:“你帶我們去見那位邪魔。”

“什麽邪魔?”無憂問,呆了一會兒,又說:“是法王嗎?”

“他是什麽法王!?”男人厲聲道:“他是招搖撞騙的魔王,他不配做法王。”

無憂早聽說藏區的教徒派系之爭很嚴重,聽男人如此說,便不再深入打聽,而是伶俐地說:“我不是喇嘛,我是自駕游的大學生,我帶你們去見那位法……魔王,你們可以把我放了嗎?”

他問的很乖巧,男人也不想跟他為難,就答應了。

兩人撒完了尿,一同回來。無憂這回斷了逃跑的念頭,鉆進睡袋裏睡覺,朦朧中感覺一只手隔著睡袋攥住自己的手腕,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感嘆世事艱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