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群中多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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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庭院裏,落滿了藤蘿花瓣,無心蹲在樹蔭下面,用小樹枝慢慢劃拉。微風緩緩吹過來,撥亂了他毛茸茸的頭發和皺巴巴的衣角,他依舊是蹲著不動。

林鐵衣提著一個尼龍網兜從外面進來,兜裏裝著三個綠油油的大西瓜,他見無心蹲在地上,便開口說:“寶貝,不要玩螞蟻,過來吃西瓜。”

林鐵衣挑了一個西瓜,在廚房用冷水清洗了一遍,然後切得整整齊齊,挑了兩個最大的,端到院子裏,遞到無心的嘴邊。

無心皺巴著一張漂亮的小臉,宛如坐禪似的,把頭一歪,病懨懨道:“不想吃。”

林鐵衣強硬地把西瓜塞到他嘴唇邊,語氣越發輕柔:“乖啦,我專門給你買的。”

無心只好在那兩塊西瓜上咬掉了尖角。林鐵衣這才心滿意足地離去,過了一會兒,又搬了一個小凳子,一手扯著無心的胳膊,一手把凳子放到他的屁股底下,目光炯炯地望著無心,輕聲說:“寶貝,你有什麽心事嗎?”

無心厭倦地看了他一眼,說道:“你真煩。”

林鐵衣冒著炎炎烈日給他買西瓜,把最好吃的西瓜尖給他吃,換來了一句“你真煩。”

好在林鐵衣年長,脾氣沒那麽大。他訕訕地笑了一下,柔聲說:“那我不煩你了。”說罷自己站起來,想了想又說:“你不要太陽底下坐著,小心曬壞了。”

無心沒搭理他,林鐵衣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走開了。

林鐵衣在屋子裏清掃家具,不時朝窗外看一眼。

會有那麽一瞬間,林鐵衣覺得特別疲憊。

他年近不惑,已經過了為愛癡狂、死生不顧的年齡。他不想要誤會、猜忌、隔閡這種東西,他希望兩個人在一起,縱然諸般不和,也會包容忍讓對方。

林鐵衣事事包容無心,但是無心還是個少年,他是會為了一個眼神、一聲語氣詞而耿耿於懷很久的小孩子。

上次因為林鐵衣在床上的那句話,無心傷心難過了很久,縱然林鐵衣百般解釋:自己只是一時發暈,想起了曾經的妻子。但是這個解釋只會惹得無心更加生氣。

林鐵衣將屋子打掃過後,從儲物罐裏拿了幾枚金幣,打算去黑市上買幾件東西。他臨出門時,又走到無心身邊,環抱住無心的肩膀,柔聲說:“我出去一趟,你想要什麽,我買給你。”

無心想了想,覺得自己什麽也不缺,又忽然想到前幾天顧清跟他說,我的懷表丟了。便隨口說:“我想要一個懷表。”

林鐵衣知道他愛買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就滿口同意了,卻沒有走開,而是靜靜地註視著無心的臉頰,柔聲說:“我們倆,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無心肚子裏依然有氣,別別扭扭地說了一聲:“哦。”

黑市位於小鎮邊緣的圖書館。此館經過炮火和活屍的洗禮,幾乎成了廢墟。然而在廢墟之上,逐漸興起了地下交易市場,所交易物品五花八門,皆為市面上禁止流通或者難以買到的。

林鐵衣來到時候,這裏已經聚集了許多人,他尋尋覓覓,終於買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然後開始看熱鬧,黑市上是很有熱鬧可看的。

比如今日,有一批流亡的匪徒,押運了一批奇形怪狀的變異人,裝在籠子裏叫賣。周圍圍攏了許多人,詢問的多,買的卻少。畢竟買賣變異人是違法行為。

但是籠子裏的變異人都有些奇異之處,他們全部赤身裸體,容貌艷麗,或者後背有翅,或者額間生目,或者三頭六臂。雖然怪異,但是並不討人厭。

林鐵衣的趣味並不高雅,便隨著那些圍觀者一起說說笑笑,點評那個人的奶大,那個人的屁股白。他口袋裏有錢,可是並不打算買。畢竟家裏已經有兩個了,而且相貌比這些人要美得多。

每個籠子前面都有價碼,從高到低依次排列,最末尾的那個籠子臟兮兮的,裏面的變異人身材異常高壯,面目模糊,頭發長、胡子長、胸毛長、X毛長、腿毛長。簡直就是一個黑乎乎的毛線球。這個毛線球只值半個金幣,還無人問津,大概是因為太醜了吧。

林鐵衣站在毛線球的籠子前面,也覺得此人很醜,便哈哈大笑。那人蜷縮在一堆幹草之中,十分膽小,聽見了外面驚天動地的笑聲,便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又嚇得急忙縮回去。

林鐵衣看得心滿意足,正要離開時,忽然人群中響起了一陣槍聲。槍聲由遠及近,是大規模無目標地掃射。

林鐵衣動作迅速地翻身,躲到一個卡車下面,他經驗豐富,知道是流竄的土匪,要來黑市上打劫。這些人槍彈充足,殺人不眨眼,撞上了只有死路一條,唯有遠遠地避開才好。

周圍的人一哄而散,有的不知道躲避,就成了那些土匪的人肉靶子,有些機靈的,像林鐵衣那樣躲起來,才躲過一劫。

那十幾個籠子突兀地停留在原地,裏面的人逃不出來,毫無秩序、一聲不吭地挨了槍子。

林鐵衣聽著外面劈劈啪啪地槍聲,緊緊地攥住了手裏的懷表,默念無心的名字。他距離旁邊的木籠子很近,鬼使神差的,他擡手打開了籠子上面的木栓。木門輕飄飄打開,裏面縮著那個醜醜的毛線球。

林鐵衣起初以為他死了,後來見他身下並無血跡,便低聲罵道:“還不快滾出來,腦殼被門擠了!”

毛線球是能聽懂人話的,他睜開雙眼一瞧,抱著腦袋滾出了籠子,順勢滾到了卡車底下、林鐵衣的腳邊。緊接著外面傳來咚咚地皮靴踩地聲音,兩人登時繃住了呼吸。

那些土匪漫無目的地走著,端著機槍四處掃射。

毛線球圓睜著一雙眼睛,他的頭發旺盛,睫毛又長又卷曲,眼睛烏黑明亮,配合著濃密的胡須,有點像一只老鼠。

他嚇壞了,但是他在知道身邊的這個男人是好的,便又是感激又是可憐地看著他。

林鐵衣濃眉微蹙,一言不發,額頭上沁出大滴大滴的汗珠。

這樣過了幾十分鐘,那些土匪的腳步終於遠去,消失不見了。林鐵衣重重地舒了一口氣,跌坐在地上。毛線球露出一個純樸的笑容,想要說點什麽。忽然四周又圍攏了一些人,其中就有那些人販子。毛線球頓時白了臉色。

林鐵衣瞄了他一眼,不耐煩道:“還不快逃,傻看著我幹什麽?”

毛線球連滾帶爬地從卡車底下鉆出來,又深深地凝視了林鐵衣片刻,這才一溜煙地跑了。

林鐵衣也慢慢地爬出了卡車,他的手臂被子彈貫穿,鮮血染濕了半邊衣服。林鐵衣性子剛硬,受了這種傷也沒吭一聲,自己去附近的診所包紮。

那診所雖然破舊,卻是診斷過無數刀砍槍擊的病患,見到林鐵衣的傷口,只叫一個實習護士來處理。實習護士把一條紗布浸在酒精裏,轉一圈,撈出來,一頭用鑷子夾著,直接從傷口穿過去,這就算是消毒了。

林鐵衣疼的滿頭大汗,總算是包紮完了傷口,醫生問他要不要留下來觀察一段時間。林鐵衣記掛著無心的晚飯,便自己拿了一堆抗生素類的藥片,一步一步地回去了。

無心在院子裏百無聊賴,吃了一整個西瓜,傍晚時在樹上掛了一個吊床,躺在上面晃晃悠悠地看書。他聽見大門的響聲,也沒有在意,依舊擺出很臭的臉色。

林鐵衣在他身後輕聲問他:“吃飯了嗎?”

無心想著:“你不回來我吃什麽呀!”語氣卻硬邦邦地:“不吃晚飯了。”

林鐵衣柔聲說:“怎麽能不吃晚飯啊。”說罷自己去屋裏,隨口說:“我先去淘米,咱們晚飯吃得簡單一點好不好,我今天手不方便。”

無心閑閑地掃了他的背影一眼,赫然看見他衣服上大團大團的血跡。無心怔了一下,連滾帶爬地從吊床上起來,跌跌撞撞地跑過去,看見他的手臂上打著厚厚的繃帶,開口道:“你的手怎麽了?”最後一個字說出來有些發顫,已經是快要哭了。

林鐵衣故作輕快地說:“在街上遇到一夥流民,被子彈擦破了一點皮,沒事。”想了想,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金燦燦的懷表,遞給他:“喏,你要的東西,好看嗎?”

無心抓起懷表,一把扔到院子裏,“哇”地一聲哭了。

林鐵衣手足無措,想去抱住他,無奈手上有傷,只好惶急地勸他:“怎麽了?你哭什麽?不喜歡這個懷表嗎?”

無心哭得抽抽搭搭,又撲到林鐵衣的懷裏,半晌才開口道:“街上有壞人,你還上街幹嘛?一個懷表值什麽,你要是死了……”他一想到林鐵衣真的死了,便哭得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林鐵衣這才知道他是關心自己,心裏覺得很溫暖,便柔聲解勸他:“我死了,就沒人惹你生氣啦。”

無心抽了一下鼻子,仰起臉看著林鐵衣,淚光盈盈,如冰似水,他哽咽著說:“是我在惹你生氣呀。”說罷挽著林鐵衣的另一只手,和他一起坐在沙發上。

無心半跪在他旁邊,輕輕柔柔地親吻他的額頭和臉頰,柔順說:“對不起,我以後不會這樣啦。”

林鐵衣微笑,只覺得一顆心柔軟得快要化開了,他別轉過臉,握著無心的手:“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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