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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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憂來到了陸萬劫所住的地方,那是一間獨門獨院的四合院,院墻被炮彈轟掉一半,院內有一口水缸,一棵醜陋的石榴樹,地面清掃的很幹凈,屋子裏涼爽整潔,陳設古色古香。

無憂四處轉悠了一圈,來到了陸萬劫的臥室,見床上被褥整潔,床頭只有一塊涼席枕。旁邊桌子上放著茶杯、簽字筆、煙灰缸等物。

無憂故作驚訝地看他一眼:“你還是一個人啊?”

陸萬劫洗了一個梨子,塞到他嘴裏,說道:“廢話,我不是一個人,難道是一條狗嗎?”

無憂紅著臉笑了。

兩人在屋子裏說了一會兒閑話,一個瘦瘦黃黃的中年男人走進來,向兩人打了個招呼,他知道無憂是陸萬劫的弟弟,只是不知道叫什麽,於是稱呼“小陸。”他是來跟陸萬劫說,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陸萬劫吩咐他把飯桌支在屋內,那人答應了一聲,就出去了。

無憂問他:“這人是誰?”

“我的副官。”陸萬劫隨口說。

無憂哦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麽。

副官將飯桌支在屋內,擺放好碗筷,恭恭敬敬地出去了。兩人坐在小飯桌前,陸萬劫給他盛了一碗蔬菜湯,放到他面前,說道:“軍隊條件很苦,你將就一下。”

無憂只覺得一路顛簸很辛苦,在衣食上倒是不怎麽挑剔。他餓了一路,抄起筷子往嘴裏扒拉飯菜。陸萬劫見他吃得香甜,心裏覺得很高興。

吃過飯後,副官進來收拾桌子,又從外面拿進來一個小木籠子,裏面有一個毛茸茸的黃色團子。無憂怔了一下:“是老鼠嗎?”

副官忙解釋:“是松樹,偵察連的幾個人在山裏抓到的,給小陸弟弟拿來解悶。”

無憂提著籠子上的吊環,果然看見了一大束蓬松毛絨的大尾巴,他玩心大起,把籠子放到桌子上,找了一把花生,樂呵呵地往籠子裏丟。

那邊副官將屋子收拾幹凈,又問跟陸萬劫說,洗澡水在隔壁放好了。陸萬劫擺擺手叫他出去,無憂低頭擺弄花生,隨口問:“焦青今天怎麽沒來伺候?”

副官回答道:“他回通訊部了,說是那邊挺忙……”話未說完,他驟然看見陸萬劫臉色黑了下來,忙剎住口,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只好悄沒聲息地溜走。

陸萬劫關上房門,轉過臉偷偷看無憂,見無憂面色平靜自顧自地逗弄松鼠,不由得心中惴惴,他故作鎮定地走到無憂身邊,搬了一張椅子,靠著無憂坐下,閑閑地開口:你是幾時入伍的?在軍隊裏都做什麽,有沒有被老兵欺負?鐵衣和無心知道你來嗎?

無憂垂下眼瞼,嘴唇抿緊,這才顯出一點怒容,他開口道:“幹嘛騙我?”

陸萬劫心裏一咯噔,他從未見無憂如此動怒,當下將自己如何收留焦青,又將其調走,後來又因為人手不足而臨時將其調來,老老實實講了一遍。

他還不至於腦子發昏,把他和焦青那點事兒講出來,只是說:“起先我的副官是焦湖,焦湖死了後,才來了焦青,你叫我把他調走,我可是照辦的,只不過軍營裏人手不足,他偶爾也會來我這邊做點雜務。”

無憂聽他解釋的清清楚楚,臉色才稍稍轉圜,停了一會兒又說:“我瞧他語氣神態,好像也是喜歡……喜歡男人的。”

陸萬劫不願意談論這個話題,便不耐煩地說:“提他做什麽,我們去洗澡。”

無憂凝視著他的臉頰,目光沈穩澄澈,停了一會兒說:“你跟他,沒有發生什麽吧?”

“沒有。”陸萬劫說。

無憂這才笑起來,身體微微前傾,倒在陸萬劫的肩膀上:“嗯,那就好。”

兩人沐浴過後,一起回臥室休息。

第二天上午,無憂迷迷糊糊之際,聽見轟轟隆隆的打雷聲,四面八方地傳過來,他避無可避,只好把腦袋緊緊地塞到枕頭裏。

過了很久,他不情願地從床上坐起來,只覺得身下的床微微晃動,屋頂的吊燈繩也在搖擺,掉下來幾縷灰塵。周圍的打雷聲此起彼伏,窗戶外面卻是明媚的好天氣。

他大為疑惑,慢吞吞地披上衣服,坐在床邊穿襪子。院子裏的勤務兵正在擦拭槍支,聽見他醒了,忙端進來一盆涼水,又問他要吃東西嗎,廚房只有放涼的蘿蔔糕。

無憂撓撓頭發,隨口問:“外面放炮仗嗎?”

“放啥子炮仗啊?”勤務兵瞪圓了眼睛,笑道:“有一大群活屍從北方來,我們這邊正投放燃燒彈呢。”

無憂也聽說過活屍潮的恐怖,他有些擔憂,又有些好奇,想跑出去看看,那勤務兵說:“活屍群距離咱們這裏一百多裏,看是看不見的,你站在門口,能看見轟炸機和遠遠的火苗。”

無憂跑出去,果然看見遠處天地交接的地方,升起一大片赤色火焰,宛如地火似的熊熊燃燒,天空中盤旋著灰色的轟炸機,空氣裏微微傳來一股惡心的臭味,成片成片的灰色餘燼飄落下來,宛如雪花似的,在黑色的地面上鋪了一層。

無憂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臭味是屍臭,灰燼是那些活屍的骨灰。他心裏驟然覺得不舒服,有點後悔來到這裏了。

他拿起一把掃帚,慢慢清掃院子。門口不時傳來士兵整齊走過的聲音,以及運輸車駛過的引擎聲。無憂兩手拿著竹筒制的掃帚柄,若有所思地望著空氣裏的塵埃,他驟然轉身,看見院門口正中央,站著一個全副武裝的士兵。

無憂認出來是焦青。

兩人靜靜地對視了片刻,卻沒有什麽話可說。焦青漠然轉過臉,邁著端正地步子離開。無憂則繼續低頭掃地。

他們兩個人都能感覺到對方的惡意。

中午的時候,勤務兵和無憂坐在屋子裏的小方桌上,吃稀飯和蘿蔔糕,部隊裏是供應肉食的,只不過這會兒沒人吃得下。

無憂一邊吃東西,一邊在櫃子桌椅之間尋覓,他養的松鼠昨天夜裏從籠子的縫隙裏溜走了,他有些不死心地四處尋找。正在焦躁時,外面傳來炸雷似的一聲喊:“我回來了。”接著是咚咚的腳步聲。

勤務兵放下食物,笑道:是將軍回來了。

陸萬劫滿身塵土血汙,臉上黑漆漆的,唯有一雙眸子清澈透亮,他剛踏進院子,就開始摘帽子,解紐扣,扔軍刺,走到院子正中央的時候,渾身上下只剩一條迷彩褲了。

勤務兵打來一大盆涼水,放在井臺上,陸萬劫嘩啦嘩啦地洗臉洗頭,最後將水呼啦一下澆到身上,像一只獅子似的抖抖渾身的毛,精神奕奕地走進屋子裏。

無憂一只手拿著糕點,目瞪口呆地看著陸萬劫,待他走進時,才抓起旁邊的一塊毛巾遞給他。無憂早知道軍營裏生活習慣粗野,沒什麽拘束,這會兒只好見怪不怪了。

勤務兵給他端來米飯和菜,識趣地離開了。

陸萬劫吃飯之前,先問無憂:“睡得習慣嗎?早上幾點醒的?”

無憂坐在他身邊,慢慢跟他聊天,見他滿臉霜塵,心裏有些不自在,半晌才說:“萬劫,你說得對,我本來就不該來這裏的。”

“嗯?”陸萬劫詫異地看他一眼:“寶貝兒,你想通啦?”

無憂低下頭,把手裏的糕點放到桌子上,悠悠地說:“我在軍營裏,沒有力氣,也沒有謀略,不但幫不了你,還給你添麻煩。”

陸萬劫慢慢把飯碗放下,對無憂說:“給我添一碗飯。”

無憂哦了一聲,站起來拿起木勺給他挖米。陸萬劫看著他的側臉,溫和地說:“打仗不是好事,會打仗也不是什麽本事。你幹嘛勉強自己做不擅長的事情。”

無憂得他提點,心情微微好了一點,很讚同地點頭,道:“那過幾日,要是有返回南方的飛機,我也回去好啦。”

陸萬劫看了他一眼,見他滿臉帶笑,眼皮微微浮腫,帶著一點倦容,不由得楞了一下,心裏忽然有些酸澀,輕聲開口道:“你千裏迢迢,不顧生死地來這裏,就為了看我一眼?”

無憂見他說的動情,便笑著打岔道:“不是還睡了一覺嗎?”

兩人說說笑笑地吃了一頓午飯,然後坐在長椅上聊天,無憂叮囑他愛惜身體,打仗時不要傻乎乎地往前沖。陸萬劫一句一句地答應了,又別轉著臉咬無憂的耳朵,笑道:“你真啰嗦。”

無憂瞄了他一眼,開口道:“那我什麽也不說了。你抱著我,我要睡一會兒。”

陸萬劫連忙答應,將無憂抱在自己懷裏,外面天氣炎熱,他赤裸著上身,肌膚涼絲絲的倒是很舒服。無憂睡下之後,陸萬劫將他抱到床上,自己走到外間,穿戴整齊之後走出去。

外面停放著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兩名軍官站在車前焦急地等候,一見到陸萬劫便迎上去,匯報道,有一群反社會團夥,幫那些活屍引路,炸毀了很多掩體和路障,還綁架了很多平民,要求咱們停止轟炸。

當全世界瀕臨滅亡時,的確會有一部分人,出於奇怪的心理因素,會幫助毀滅者,加速整個世界滅亡的步伐。這些人聚集到一起,大肆屠殺人類,為活屍們毀滅世界開疆擴土。這些人行為瘋狂而偏執,行事又很歹毒。他們給十字軍造成的破壞,甚至比活屍還要多。

陸萬劫親自選調了一批身經百戰的精良士兵,率領他們前去殺掉那群反社會人員。

這些人之前參加過許多次綁架、毒品交易、劫機等軍事任務,行動快捷而迅猛。他們臨出發前,先殺掉了一批活屍,又將活屍的血液內臟等,淋淋漓漓地塗抹在自己身上。這樣就可以在活屍群裏活動而不被發現。

這些人兩兩一組,手持沖鋒槍,衣服裏鼓囊囊的,全部都是炸藥。他們動作迅速地混入活屍群裏,根據手表上的紅外線熱源成像,準確地找到了那群人的聚集點,然後拋擲炸藥,無差別轟炸。

龐大的僵屍群,宛如一條波瀾壯闊的大河,河水凝滯而拖沓地緩緩前進。偶爾濺起一兩朵水花,便是炸藥所致。

幾分鐘後,任務就結束了。這些人回來時,其中一人的沖鋒衣裏十分臃腫,拉開拉鏈一看,竟是個五六歲左右的瘦弱小孩。

小孩子像是被嚇傻了,縮在墻角裏不敢動。旁人以為他是跟家裏人走散了,也沒有太在意,各自忙著換衣服,卸下裝備。

陸萬劫脫掉一身血淋淋的衣服,指揮飛行員重新投擲燃燒彈。戰壕裏走過一排士兵,拎著一桶桶汽油吃力地往前走。

陸萬劫掃了他們一眼,忽然出手,抓住了其中一個較瘦弱的,厲聲道:“你不在通訊部待著,來前線幹什麽?”

焦青滿臉灰塵,雙眼微腫,掙開了陸萬劫的手,毫無情緒地說:“是我申請調到前線來的。”

陸萬劫冷笑:“你想找死?”

焦青坦然點頭,漠然地轉過身離開。

陸萬劫擡腳把他手裏提著的汽油桶踹飛了,又一把拎著他的衣領,拖死狗似的將他拖到防空洞裏,隨手從旁邊扯了一根尼龍繩子,將他雙手纏到桌子上,對旁邊的軍官說:“下午回去時,記得把他帶走。”

軍官看的目瞪口呆,連連答應。

焦青被綁住了雙手,卻並不掙紮,只深深地看了陸萬劫一眼,低聲說:“你幹嘛要管我?”

陸萬劫回看他,冷淡地說:“你要是不姓焦,我才不顧你的死活。”

焦青便不再言語了。

轟炸機投擲了兩個小時的炸彈,將活屍前進的勁頭生生壓制住,於是眾人暫且在營地休息,軍需處的人帶著一卡車的香煙和咖啡糖,發給營地的士兵提神。

那個被帶回來的小孩子始終蹲在墻角不動,旁邊的軍官見他幼小可憐,便拿咖啡糖逗他,那小孩子看了眾人一眼,目光落在了陸萬劫身上。

陸萬劫在一群人當中的地位最高,幾個人笑著說這小孩子挺有眼力勁。陸萬劫此時坐在焦青身邊,濃眉微蹙,有些生氣,並沒有在意。

那小孩子眼睛望著陸萬劫手裏的糖,邁開步子一搖一搖地走過來,站在陸萬劫身邊,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

陸萬劫隨便看了一眼,拿起桌子上的糖,要遞給小孩子。他目光掠過小孩的身體,忽然覺得小孩子腹部隆起不正常,腦海中瞬間閃過以前遇到的人體炸彈。他驟然站起來,推了焦青一把,剛喊了聲:“退……”。

那小孩子揣在懷裏的手抖了一下,只聽轟的一聲巨響。整個防空洞被炸出了一個缺口。屋子裏的人聽見陸萬劫那聲喊後,迅速地趴在地上,待硝煙平定後,才站起來。

炸彈的土法炮制,威力並不算大,不然屋子裏的人都沒命了。盡管如此,距離炮彈最近的人,卻是難逃厄運的。

眾人跑到陸萬劫所在的位置,只見地上血肉模糊,是小孩的屍體。陸萬劫與焦青抱在一起,確切的說,是焦青抱住了陸萬劫的頭。兩人滿身都是鮮血。

陸萬劫推開焦青,從地上坐起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鮮血,又低頭試了試焦青的鼻息,轉過頭對眾人厲聲道:“趕快叫醫療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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