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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斬監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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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風溫熱潮濕,日上三竿,正是暑氣炙盛之時。

李清歡黑著臉進了瓊樓內院,一進院子便見餘三嘆躺在樹蔭下的涼椅上乘涼,他長眸微瞇,嘴裏哼著小曲兒,徐徐打著團扇。

那團扇做工極是精致考究,薄絹素紗的扇面上繡著五顏六色的牡丹,一看便知是之前瓊樓裏的舞娘遺棄之物。

李清歡蹙眉,這本是艷俗的物件,此時被餘三嘆捏在修長白凈的指尖緩緩搖著,起落間,映著樹葉間錯落斑駁的光影,竟搭配出了奇異的美感。

正對著餘三嘆的院墻之外,一片窸窣的聒噪之聲伴著偶爾傳進來的怯怯嬉笑,隨即墻頭上搖晃著冒出三五個頂著簪花的腦袋,細細一看,竟皆是十五六歲的豆蔻少女。

她們美目傳情,粉頰含春,紛紛憋紅了臉扒著墻頭的瓦片,爭搶著去瞧院中的人。

“偷窺”對大膽奔放的少女們來說並不過癮,幾個女孩開始朝餘三嘆喊話。

有含蓄婉轉的:“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有直奔主題的:“三郎!奴家香蘭!是隔壁藥鋪賬房先生的女兒,年方十五,待字閨中……”

有不知所雲的:“三郎!你真好看!我可以!我太可以了!”

有霸道蠻橫的:“你們都滾下去,嘆嘆他是我的!”

隨後,她們似乎內訌了,幾人嘰嘰喳喳地開始了新一輪的爭吵。

三郎?嘆嘆?

李清歡的臉又黑了幾分。她在進門前便看到墻外的熱鬧盛況,除了墻頭這幾個女子之外,□□下還有等待排隊“觀人”的少女若幹。

她不禁感嘆這郢都城中的女子還真是生猛得很,難道是她幾百年未出島,見識短了?

她環視四周,見白露和念雪在一邊打著瞌睡,全然不理外面的聒噪之聲。

而餘三嘆,他明明醒著,卻狀若無聞,一派氣定神閑。

李清歡無語,咳了兩聲,走過去戳了戳他的肩,咬牙提醒:“想睡就進屋歇著,別在這裏招蜂引蝶。”

餘三嘆眼睛沒睜,悠悠道:“為師安安分分的在這納涼,徒兒你怎能這樣說為師?你不能因為狂蜂浪蝶愛牡丹,就怪百花之王開得盛吧?”

李清歡:“……”

墻頭此時又趴上了一批“新腦袋”,她們見李清歡同餘三嘆說話,一下便炸了鍋:

依然有含蓄婉轉的:“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有直奔主題的:“那是誰?哪來的狐貍精?”

有不知所雲的:“她她她剛用手碰了三郎!我檸檬了!”

有霸道蠻橫的:“給你們三個時辰!我要知道她是誰!”

李清歡眼角微抽,忍無可忍,森森在餘三嘆耳邊道:“師父,徒兒見你久坐不起,定是腿腳乏力。要不要我提著你的耳朵助你進屋?”

餘三嘆聽罷猛然睜眼,下意識的摸了摸耳朵。見自己徒兒一幅要揍死他的鍋底臉,一下竄起來往屋裏走。

墻外的少女們見美男不在,終於意興闌珊的散了。

突然起了風,吹得頭頂的榕樹沙沙作響。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泥土的潮濕氣味,李清歡擡頭,天空已經鉛雲密布,迅速遮住了灼灼烈陽。

要下雨了。

她微微松了口氣,垂眸坐在了涼椅上,又捏了捏不甚充實的錢袋,眸中的不安愈發濃烈。

她早上出門去了當鋪,當掉了自己的一對翡翠耳墜,那是餘三嘆在她及笄那年送給她的生辰禮物。

幾百年過去,她想這耳墜怎麽也算是古董了,她此刻缺銀錢,便打算將耳墜當了換錢。可誰知那老板奸詐,壓價壓得低,何況那翡翠品相不佳,她急著用錢,只得先算了活當,想著待自己手頭寬裕了再贖回。

她本以為換得的銀錢足夠買藥材,卻不想郢都物價頗高,加之數月前的南渡之戰導致城中藥材吃緊,價格飛漲。她跑遍了城中大大小小的藥鋪醫館,也只夠買下足夠煉制歸元丹的一半藥材。

歸元丹本是培本固元的丹藥,餘三嘆平素也是隔三差五的吃一些,但並不依賴此物。可自從他被術法反噬之後,這歸元丹變成了他每日必服的主藥。

她此次出島,隨身帶著的歸元丹只夠他服用五日,若是中途斷藥,他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來。

她想親自回浮屠島取藥,但以餘三嘆現在的身體狀況,她實在不放心他獨自呆在郢都之內。

浮屠島與郢都路途遙遠,這一來一回最少也要十多日,就算白露和念雪腳程快,五日之內,也未必能按時歸來。

為今之計,只有就地取材。她得想辦法弄到更多的錢,找到更多的藥源,才有可能在五日內湊齊煉制歸元丹的藥材。

錢,她可以想辦法。但藥材,她該從何處買呢?

她低頭思索著,全然不覺衣衫已經被雨水淋得半濕。冷冷的雨水順著榕樹的葉子滴下來,打在她白皙的臉上,又順著弧度尚好的下頜流下。

一道閃電劃過,雷聲隆隆。

有人罵了聲“傻瓜。”舉著傘跑進雨裏,將傘撐在她的頭頂。

“小清歡,你在發什麽呆呢?天上打著雷你坐樹下冥想?想渡劫你先修個一千年再說吧。”餘三嘆站在她旁邊,半個肩膀已被雨水打濕,嘴上卻要占盡便宜。

李清歡知道他嘴裏吐不出象牙,白了他一眼,起身將傘推向他:“顧好你自己吧,我若是真渡劫失敗,你可是要孤獨終老了,死了連個給你收屍的人都沒有。”

她說罷,雙手捂著頭冒雨往屋裏跑。

雨幕中,獨自打著傘的人微微斂眸,搖頭低笑:“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孤獨終老,作古歸塵,我真是求之不得。”

屋外雖然下著雨,屋內卻依然有些悶熱,李清歡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此時正坐在桌邊數著錢袋中的碎銀。

她越數越沮喪,隨手拿起冷茶灌了兩杯進肚,冰涼的液體劃過喉間,沁入肺腑,頃刻消了幾分心中的燥意。

雨聲漸止,念雪端著一碗姜湯推門而入。

“先放那吧。”李清歡沒接姜湯,頭也不擡的計劃著再當掉些什麽換錢。

“姐姐,先把藥喝了吧,先生他知你不喜姜味,特意吩咐我在裏面放了薄荷和甘草調和。你要不嘗嘗?”

李清歡頓了下,端起碗一飲而盡。姜湯微辣,卻帶著一絲清涼甘甜。她心情稍好了些。

念雪見她眉間一團愁雲慘霧,忍不住問:“姐姐在為何事煩心?不妨說來聽聽。”

“他需服歸元丹,可城中藥材太貴了,我們又太窮……”

“這有何難?我晚上去藥鋪將藥材偷……”念雪隨意道。

李清歡搖頭:“偷竊破壞修行,我們絕不可做!”

念雪一楞,默默點頭。“那我們怎麽辦?對了!先生他長得俊美,要不咱們帶著他賣慘,挨家藥鋪去求藥?光明正大的求施藥總可以吧?”

“俊美……賣慘……藥鋪……”

李清歡喃喃自說自話。

念雪不解地看她。“姐姐?”

李清歡突然靈光一現,眸光流轉間盡是亮色:“咱們隔壁街可是有個藥鋪?”

念雪點頭。“好像……是……好像是南塘顧記的藥鋪。不過似乎經營不下去了,聽白露說因為那藥鋪虧了很多錢,已經關了有四個月了……所以那藥鋪裏的小丫頭才有空天天趴墻頭來偷窺先生。”

李清歡道:“你說的那個小丫頭是不是叫……香蘭?”

“對!就是她!”

李清歡突然精神大振。怪不得她跑遍了附近的藥鋪也沒見到這家鋪子,原來是關張了。

若她猜得不錯,這藥鋪因為停業恰好避開了數月前為南渡之戰提供戰備藥之事。

也就是說,這個藥鋪的藥草可能更加齊全!

她命念雪去打聽那藥鋪的情況,半個時辰後念雪苦著臉回來了。

“姐姐,我方才遇見了香蘭,她說藥鋪關張很久,早就不做生意了,藥材也正準備全部處理掉,再把鋪子盤出去……”

“盤出去?南塘顧家不是郢都的富商嗎?開不了藥鋪也不至於盤出去……你可有問清實情?”

念雪為難搖頭:“那藥鋪整日關著,敲門也不開,又不能硬闖,能遇到香蘭就不錯了。”

藥鋪不開,就算她再有錢也是難為無米之炊,李清歡低垂著眸盤算著,忽聽念雪突然道:“對了!香蘭還說了一件事。他們顧家最近好像出了什麽變故,急需籌錢,所以才會倉促賣鋪子。我再問是什麽事,她便緘口不言了……只說她那賬房爹不許她亂說,還說這個事兒藏不住的,咱們若是好奇,也許明日便知曉了。”

“明日?”李清歡更加奇怪。

需要用錢擺平之事,必不是什麽好事。

瓊樓距離南塘鎮不近,少說也要走上半日,他們若能得了消息……

那豈不是全郢都都會知曉?

到底是什麽事會如此轟動?李清歡著實好奇起來了……

香蘭的話果然不假,第二日,南塘府衙傳出了重磅消息,顧家的少奶奶犯了死罪,判了個斬監侯。

此消息一出便不脛而走,沒出半日,已經鬧得滿城皆知。

作者有話要說: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蔔算子》--蘇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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