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歡知道後不禁更加煩亂，她需即刻到那顧府走一遭，誰犯了罪都與她無關，但她要想辦法把藥鋪中的藥先買下來。既然藥鋪進不去，就直接去找他們東家商談好了。

南塘顧家是早年的世家，家族之中曾出過幾位大儒，後來子孫漸漸沒落，時至今日，成了一屆商賈。這些事早在百年前李清歡便在游歷時有所耳聞。

顧家雖沒落，卻不屑在瓊樓一帶的花街柳巷開設商鋪，是以李清歡在瓊樓附近除了這家藥鋪幾乎沒有見到顧家的字號。

她同念雪早早動身，走了大半日，黃昏時分才趕到了南塘鎮。

南塘鎮是郢都有名的富庶鎮，其繁華程度可與郢都最富饒的西塘鎮比肩。

可容三輛車馬同行的寬闊大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種類繁覆多樣。據說郢都內一半的物品買賣都是在這裏進行的。

其中，最最惹眼的當是顧家白底金字的顧記招牌。

“姐姐，這是什麽神仙地方？這裏也太好玩了？”

念雪拉著李清歡一臉興奮。目不暇接的脂粉鋪和貨郎手中的玩具讓她瞧花了眼。

李清歡看了念雪一眼，知她先前應當沒有出過萬慈山，遂從袖中掏出兩文錢給她買了個糖人：“等辦完了正事，你可以隨便玩。”

念雪拿著糖人十分開心，連忙點頭道：“姐姐，咱們可要直接去顧府？”

“那種自視甚高的富戶是不會輕易放咱們進府的。”李清歡頓了頓，眸光微閃，道：“不過，倒是可以曲線救國。”

念雪一陣好奇：“怎麽說？”

“我們去找顧記的當鋪。”

“啊？”念雪看看李清歡頭上素凈到寒酸的紫色束發帶，十分迷惑，“姐姐，你那天不是說咱們已經沒什麽值錢的東西能當了嗎？”

“誰說我們沒有？我們不僅有，還非常值錢。”

李清歡繼續往前走，臉上絲毫沒有窮困潦倒的憂色。

念雪心裏有些發虛，不禁搖了搖李清歡的袖子，小聲試探：“姐姐，你該不會……不會要賣了我吧？”

“賣你？”李清歡扶額，唇角微微扯了一下，話音帶著三分無奈：“你想多了，我賣你還不如把我家那好皮囊的師父賣上幾次來得劃算。”

“哦。”念雪應了一聲，隨即一楞，突然覺得哪裏不對。

難道她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還不如一個年齡不詳的老男人值錢了？

真是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

二人未走多久，果然找到了一家門庭頗大的顧記當鋪。

當鋪分為內外兩間，中間用竹簾子隔著，光線昏暗，看不到裏屋。

當鋪的小學徒見李清歡二人進來，連忙招呼他們到了櫃臺前，櫃臺設得頗高，櫃臺另一邊坐著一個年過五旬的老者。那老者瞥了李清歡一眼，放下手裏的賬本，面上有些不耐煩，嘴裏哼哼一句：“要贖什麽？”

“我們是來當東西，不是贖東西。”李清歡回答。

老者聽罷一訝，隨即沒好氣道：“沒看外面的牌子嗎？我們顧記這幾個月都是只贖不當，你不贖東西就趕快走，別耽誤了我們做生意。”

李清歡蹙眉看著他，心中愈發疑惑。

當鋪當鋪，只贖不當？這是什麽道理？

念雪不滿他的態度，開口反問：“笑話！本姑娘長這麽大還沒見過只贖不當的當鋪！沒錢你開什麽當鋪？”

老者被她一噎徹底怒了，拍著桌子叫一旁的小學徒把二人趕出去。

小學徒一邊拉著李念二人往外走，一邊賠笑：“最近生意難做，我們掌櫃的脾氣又不好。二位姑娘多包涵。”

李清歡走到門口，不禁問道：“你們為何只做贖物的生意？”

小學徒面色微僵，回頭看看裏面的掌櫃，低聲道：“一看姑娘便是外鎮人，連這都不知。”

“這裏發生了什麽嗎？還望小兄弟指點一二。”李清歡裝作一無所知，想套小學徒的話。

小學徒一臉諱莫如深，低聲道：“姑娘可知我們東家出了事？”

“你說的可是顧家少夫人之事？”李清歡知道，他指的是顧家的那宗人命官司。

“哎，這個事啊橫豎也就是一命抵一命。”小學徒沈吟搖頭，“可這事和我們東家欠的債比根本不值一提啊。”

“債？”念雪一下了然，“怪不得你們東家急著把瓊樓邊上的藥鋪盤出去，原來真的缺錢啊……”

“到底是什麽債？竟將堂堂顧家逼至如此窘境？”李清歡越發奇怪，這個顧家到底藏著多少事？

小學徒搖搖頭連道不知內情，之後便被裏面的掌櫃叫了進去。

“姐姐，我們下一步要如何？要換家當鋪嗎？”

“不換。”

李清歡微微瞇眸，同念雪又一次進了當鋪。

那櫃臺上的老者見她二人又來了，臉上的褶子皺得能夾死蒼蠅，他“啪”地一甩賬本，眼睛瞪向小學徒。

小學徒嚇了一跳，忙過去阻攔，“二位姑娘怎麽又來了？缺錢的話您去我們隔壁當鋪，我們這確實不方便……”

李清歡沒搭理他，直接坐在了窗邊的藤椅上。她從袖中掏出了一張泛黃的紙，“啪”地一聲拍在了桌子上。

那聲音比那掌櫃甩賬本的動靜還大，直把小學徒嚇得連退了三步。

“我這東西不當別家，掌櫃你且先看看再做決定吧！”

那掌櫃氣得臉色鐵青，但攝於她的威壓，只得打開了那張紙。

隨著那張紙被展開，他的臉色瞬間由青轉紅。他半張著嘴，看看手裏的紙又看看李清歡，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姑娘，是想，想把瓊樓當了？”他頓了頓，咽了口吐沫，再次確認：“武陵街上的那個瓊樓？”

李清歡從他手裏抽走了瓊樓的地契，道：“郢都之內，還有第二個瓊樓嗎？還是說……掌櫃的懷疑這地契是假的？”

掌櫃從業多年，他閉著眼摸也能辨出地契真假了。

這張地契，是如假包換的瓊樓地契。他一臉尷尬，連忙搖頭，態度也恭敬了不少：“那哪能啊？姑娘遠道而來，是老朽招待不周，還望二位莫怪，莫怪啊！”

“少廢話！你就說收不收吧。你不收我們可就走了！”念雪眼珠一轉，趁熱打鐵。

“別別！姑娘若是真心急著用錢，不如否稍等片刻，容老朽問問我們東家也不遲？”掌櫃給小學徒使了眼色，命他留住二人，自己掀簾進了裏屋。

片刻不到，那掌櫃出來了，隨他出來的還有一位錦衣玉帶的年輕男人。那男人面容俊朗，形容修美，端得是如玉佳公子。

他手中折扇輕搖，擡眸看到遠處二人，眸光微動，唇角一揚，合扇朝李清歡走了過去。

“在下趙懷仁，是這裏的東家。不知二位姑娘如何稱呼？”他笑意盈盈，端正儒雅，絲毫沒有經商之人的銅臭鉆營之氣。

“我們……”念雪剛要開口，卻被李清歡攔住，“我姐妹二人只是來當東西，咱們萍水相逢，不必互通姓名。還是談談正事罷。”

趙懷仁瞇眸看著她，突而一笑，點頭道：“好，那便依著紫兒姑娘的意思，咱們聊正事。”

“紫兒？”念雪一楞，又看到李清歡頭頂束發的紫色發帶，不禁掩唇偷笑。

李清歡也聽出了趙懷仁語中的調侃之意，面上並無不滿，也沒有一般女子的拘謹赧然，她將地契遞給了趙懷仁，開口道：“死當，二千兩白銀。”

趙懷仁沒有接，只是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地契，似是在確認真偽，他眸光微沈，面上卻未表半絲不滿，不緊不慢的嘆息一聲，道：“紫兒姑娘，你一開口便是二千兩，這數額的銀子，就算是一年前，我們一時半刻也籌不出。何況如今這光景？不過在下好心相勸，我們顧記已經是南塘鎮最大的當鋪，若我們都籌不出，其他的當鋪更是……”

他搖搖頭，薄唇微揚，話說一半又故意不言，狀似無意的掃了她一眼，搖起了折扇。

李清歡心中冷笑，瓊樓的底價，她心裏有數，賣上五千兩根本不成問題，她現在開出的已經是極具誘惑的低價，而趙懷仁也明顯動了收購的心思，此時他不過是想先穩住她，再想辦法跟她壓價罷了。

念雪也懂了他的意思，不禁道：“看來我們這地契除了這裏，還當不出去了？不如白送你們可好？”

李清歡素手微擡，攔住念雪，淡聲道：“看來我出的價格，公子覺得不妥？”

趙懷仁知念雪在諷他，面上也不惱，只道：“倒不是不妥，姑娘也知我們最近銀錢周轉有些緊張，既然咱們誠心買賣，不如你我各退一步。”

念雪忍不住插嘴：“如何各退一步？”

趙懷仁笑道：“姑娘若能將價格再降二百兩，我們可先支給姑娘一千兩，後面的我們可以立下字據給姑娘，帶上利息按月兌現。利息就按活當的月息算。姑娘看如此可好？”

活當的月息不低，若是對方一直還不清，很可能最終獲利會超過二千兩的定價。

但若是他們一舉還清，利息便只是他們蒙騙坑人的幌子了。

這個趙懷仁！果然是個商業鬼才！

李清歡心中想著，心裏也不糾結。她此行的目的，本也不是為了一夜暴富，她的目的只是拿下郢都的那間藥鋪而已。

想罷，她道：“趙公子如此煞費苦心，看來我這定價真是高了，只降二百兩怕是不夠。”

趙懷仁不想她會如此說，皺眉道：“姑娘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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