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渺膝蓋冰涼，雖疼卻不像中了箭，許是跪了些時間皮膚和褲子織物正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產生出表面結合力來。物質融合的能量順著神經而上，直插腦殼，扯得彎曲的頸椎一陣生疼。他擡起頭來。

粗糙地面的遙遠盡頭，幾級高臺之上，黑鐵王座和華麗的金色軟墊精美流蘇形成風格迥異的組合。全副鎧甲的君王正睥睨著他——明明是硌的慌的裝備，卻因著主人斜著身子托著腦袋翹著腿的姿勢，生出一份格格不入的悠閑來。

現在穿書都流行穿炮灰配，更能逆天改命拗人設這個道理水渺懂。但書裏只有兩句話提到他，甚至連名字都沒有。雖然下卷還在連載中，但他的死法已經交代完整：季度以邊境兩城為註，遣謀士入北寂高地向暴君炎燚借軍兩千以伏擊季道。兩章後，季度陰謀洩露兵敗身死，北寂王怒斬謀士。

至此，男主季道的康莊大道上又多了兩條人命。而他就是那個名字都沒有被提到過的謀士。

水渺記得不真切。他只在擡頭的一瞬間想起，十幾日前季度咬牙切齒的嚷著此人必除，而自己信誓旦旦，說以兩城為條件，定能誘北寂王借兵。此人窮兵黷武，貪得無厭，早就覬覦鉞國領土，現在給他點甜頭，先處理掉季道再議。犬牙山脈雙方都無法調動大軍，可從長議。季度只道你給我把事情辦好了，他就揣著銀子摸著關系憑著三寸不爛之舌爬上北寂高地，跪在了冷冰冰的議事廳裏。

再往前的記憶模糊一片，好像大學畢業了再去翻那初中課本，隱隱的覺得學了但沒完全學。

“說話。”

君王的聲線低沈，在空蕩蕩的大廳裏有雷鳴之感——這大抵是耳鳴，怕的，連著冷汗也一並竄出來了。他怎的不早幾日穿來？！文中對炎燚的描寫也就幾句，比他略幸運的大概是還擁有姓名。當然大概率他後面也會是男主康莊大道上的一條人命，思及此，水渺竟產生一種莫名的同病相憐來。

北寂高地人作者大抵是按著歪果仁描寫的，紅須綠眼，高大威猛，著黑甲，騎悍馬。此刻王座之上的炎燚也不例外，虎背熊腰，棕紅色的頭發略長及肩，一簇簇帶點卷的頗有層次感，五官深邃，皮膚白凈。左手拿的一把小型弩一下一下的敲在扶手上，發出噠噠噠的脆響，殺氣騰騰。

“……草民想求個，差事。”求兩千兵馬去送死，傻了嗎？但季度這個炮灰反派心狠手辣，空手回去也是作死啊。再說人已經到了這，打聲招呼就跑恐怕是開玩笑。

“本王這裏除了後宮暫無職缺。”

“……後，宮？”北寂王好南風？！書裏可沒寫呀！水渺一時目瞪口呆。慢慢慢慢他不是說太監吧？那他情願做妃子了！

“草民不才，雖未學富五車，也是師從大家，能博古通今，懂謀略，知天文地理……”英語流利！有工作經驗！肯勤學苦幹！可他到底並沒有底氣，牛皮吹著吹著就小了下去。

“聽說鉞地女子柔美若水，本王對異域風情甚感興趣。”北寂王搖搖□□，笑了起來。他笑起來爽朗帥氣，有種真摯感，但後來水渺知道這皆是假象，微笑面具。

嚇死寶寶了，原來是讓他去找秀女。這好辦，也不好辦。總比丟腦袋好辦，他還可以搶救一下。

於是水渺掛了禮官的頭銜，在王宮花園入口的偏廳裏開了個房間作辦事處，開始找人在民間搜羅美女。他有幾個關系可用，又讓線人回了季度北寂王不愛城池愛美人，得先取悅了他。

跨境輸送美人這有點難辦。尤其北寂高地和鉞國邊境之間隔著天塹犬牙山脈，路途陡峭難行，民間通商困難。作者究竟是如果讓那兩千騎兵下來的現在還不可得知。外加炎燚暴君的聲名在外，一時間竟沒有出身適當的女子願意過來這有去無回地。

當王妃他不香嗎？！

雖然不是正室但是……

普通出身的女子他不敢送來，要知書達理還要柔美若水，小家碧玉可能都沒法滿足要求——他翻了腦海裏的初中課本，漸漸有了溫故知新感：識字率低，見識有限，恐幾句話能把天聊死，刺繡等女紅練的太多，雙手皆是傷疤。再則高地冬寒，體弱的女子恐熬不住，過來病了損了得不償失。若是民戶女子，多體健，但身量強壯聲如洪鐘，皆不達柔美標準，且多不識字言談粗鄙。再者王並沒有細說，讓他測君心，必得小心謹慎。以季度鉞國王室的名義送個舞姬不知是否合適……

水渺有點著急了，他可得兩手抓不是。伴君如伴虎，他還沒有這種自虐傾向，他只想平平安安過小日子，不不，平平安安穿回去。這個鬼地方他一分鐘也不想待了。

風吹著窗子哐當哐當響，從各種縫隙擠進來，屁股在沒有暖氣的凳子上拔涼。水渺望著鐵窗框與墻壁交界的黑線，蛛網和剝落的泥灰，陳年的汙垢交錯，發著抖，從屋頂上蔓延而下，到了踮腳尖能夠著的地方，又忽的只剩斑駁不平的泥灰了。

水渺是南方人，雖說靠一身正氣過冬，可變頻空調這掛擱哪哪兒發光，恨不得廁所也來一臺。他搓搓手攏緊袖子，把自己縮成結實的一團，靠骨骼震動提供熱量。喝點熱水也是熱傳遞，可……他下巴擱案臺上趴著，目光看向通往茅房的回廊，真的不想去——他想念幹凈的陶瓷抽水馬桶，廁兜，就是蹲坑也是好的。最重要的是有廁紙，管它有沒有熒光增白劑。他無比想念現代文明。

農耕時代有機肥料的重要性實在非他一個現代城裏人可以想象。這玩意還可以賣錢。北寂的技術水平似乎比鉞國要高點，但也還沒有化糞池，所以，所以，排洩物都是分類儲存，運輸，有機肥處理。王宮城堡高闊，通風豎管直通下層存儲池，已經算是比記憶中季家便利幹凈。但為了排氣，茅房通風無比，儲水滲涼，如廁須先跑步熱身。

水渺慢慢轉動腦袋，向另一邊看去。眼不見心不煩。

天很藍。這個方向正對的是觀星高臺，風景美，穹宇下的高大建築氣勢恢宏。略帶哥特風的黑色欄桿廊柱與廣闊天空相得益彰。作者顯然知識不夠，中西風混著來湊。

這心煩才稍稍緩了，立馬又吊到嗓子眼。炎燚正從他視線中經過，他還穿著短袖——人跟人他就是這麽不同。他步速很快，上身沒有穿甲，利落剪裁的服飾襯的他愈發魁梧挺拔。肩上披風和腰下長袍扯著風，動如電影畫面。他驀的看了過來，顯然他視力極好，水渺感覺自己已經落入他射程範圍，趕緊坐直身體低下頭，兩人視線一瞬間錯峰而過。

媽呀，心跳的好快。嚇的。感覺要上廁所。

水渺還沒來的及做好心理準備，侍衛長莫羽就出現在了門口。他同樣身材高大，長了一副正人君子的端正面孔。不過現實中的反派可不是一眼能認出來的，哼。莫羽只穿著薄薄的長袖制服和皮甲，簡直遭到水渺嫉恨。

“水渺大人，陛下問你進度怎樣了。”莫羽一臉漠然，聲調平直。

“莫羽大人，陛下他，喜歌舞嗎？”趕緊問問。

“……陛下喜歡銅琵琶鐵箏板雷霆戰鼓。”莫羽遲疑了一下，答道。

這……送舞姬感覺沒戲啊。可他為什麽喜歡銅琵琶鐵箏板和那什麽鼓呢？！他是給嗎？慢著，他說喜歡女子柔美的，必不是給。

“大人抓點緊吧，陛下耐心有限。”莫羽瞧他臉上變幻莫測，冷著聲調提醒。

我不想緊嗎？褲頭帶嗎，想松松想緊緊。水渺一邊腹誹一邊唯唯諾諾把莫羽送出去了。

穿回去的方法完全沒有思路，水渺看的穿越文不多，而且裏面大多數人都絕了後路一早一晚分別死在了兩個時空裏。他記不清來之前在做什麽，那時空的記憶仿佛切到了後臺運行，模糊不清。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情，關乎家計人生。

他再去過議事廳，想找點線索，卻看到幾個仆役正在用大桶的水洗刷地板，暗紅色的汙水逐級而下，再匯集到門外的排水溝裏，空氣中一股血腥味。他捂住口鼻，向仆役打聽，才知道裏面剛死了人——炎燚殘暴，經常一言不合就開殺戒。難怪當時跪在裏頭的他就覺得地板有股淡淡的腥味，竟還以為是鐵銹味！水渺當場就吐了。他真切的體會到了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人生。之後他看到議事廳都繞道走。

眼下首要任務是盡快脫離炎燚的控制，否則下場不堪設想。水渺極力翻開腦海裏的初中課本，非常希望跟自己吹的當當響的牛皮一樣，學富五車天文地理什麽的，不然沒有手機沒有網絡沒有搜索引擎沒有地圖他不知道能怎麽辦。

書裏講正事講權謀的部分他一目十行的看了，現在完全塞回給了作者，收好不謝。

他究竟是為的什麽看的這篇爛文？

人生回頭就是後悔，再回頭再後悔。

家無老小，放開手腳。他這個角色家境清貧，又無牽掛，才去的季度府上做了門客混飯吃。現在回頭覺得自己傻，上趕著送死。鉞國是回不去了，季度睚眥必報又權霸一方的小人，必不會放過自己，得躲一躲風頭，等男主把他滅了才有活路。

北寂高地東北邊境均面海，東岸所對大小島嶼皆被炎燚攻下，僅西南部分與大涼和栗丘等幾個小國隔江相望。大江溺水入海，江面寬闊且波濤洶湧，能渡的僅有北寂的大船。而北寂的大船均受外事司管理，必須符合手續才能取得登船令牌。簡而言之他沒令牌想去別的國就得偷渡。

游泳過江這種事情……還是不要了吧。

水渺披上鬥篷叫了輛馬車，往城裏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關鍵字：暴君。餘幼好此奇文兮，雖年老而不衰。然同好者稀，珍品難覓。現在想來對這個關鍵字的執著是有著來自基因的痛苦。決定動筆，畢竟無糧需自虐。但水平所限，皆是俗梗爛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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