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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陸濯:“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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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漸起。

驢蹄聲呱噠、呱噠,與車輪轆轆相和,行走在斜陽殘照裏。

“崔郎君,你別這樣,我憂心你會傷害我。”

徐善人在驢車上,把賽扁鵲上半身豎了起來,她躲在這把老骨頭身後,嬌弱地說道,“崔郎君是讀書人,有什麽話不可好好說呢?”

被麻得動彈不得但意識尚有幾分的賽扁鵲:“……”

好一個小娘子,年紀輕輕好狠的心腸,把他對著袖箭就不憂心他被傷害了嗎?

他好害怕!

崔九笑了笑:“我憂心徐女君對我舉起匕首。”

“怎會如此,”徐善不解,“我素來知書達理弱不禁風,從來不行粗暴之事。只因母親身患咳疾,而賽神醫偏生無意相救,我不得不出此下策。畢竟,他只是被小戳了一下,而我的母親卻咳了很多年啊。”

道德綁架這一塊,算是被徐善玩明白了。

賽扁鵲震驚於她的厚顏無恥,渾身的鮮血都叫囂著激憤。

徐善似有所感,把包住他傷口的布條緊了緊:“神醫大人息息怒,您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崔九擡眉:“徐女君救母心切,卻不知采取如此手段,會否適得其反?”

確實。

賽扁鵲深以為這位徐女君沒有一點有求於人的樣子,他不送徐女君的母親早日歸西,已然是他慈悲為懷。

“是正是反都是往後的事情,如今我把先得把人留下來。”徐善輕輕地“啊”一聲,從賽扁鵲的肩膀上探出一雙迷瞪的杏眼,“我來是為了母親,崔郎君來此,又是為了誰呢?”

說著,她用手拍了拍賽扁鵲的傷口,“神醫大人,您努力地睜開眼瞧一瞧,眼前這位風流的郎君,可是您這一路上的驢車車夫?”

“……”

沈默,是今日的賽扁鵲。

從他發菜的面色上,徐善已然看穿了一切。崔九,是才過來冒充的。

不過,徐善寫給他的那封信裏,可是只讓崔九來看熱鬧,沒讓他成為熱鬧本身。

崔九怕也是對賽扁鵲心懷不軌。也難怪,早在貢院放榜那日,他已顯露出與陸濯同一戰壕的苗頭。

徐善的手離開賽扁鵲的傷口,正要往他的衣裳上隨意擦一擦,崔九卻送了一方帕子過來,“徐女君請用。”

這塊帕子,就是細葛做的,甚至與徐羌丟的那身衣裳用料一模一樣。

可惜針腳簇新,全然唬不住人,一看就是為了詐一詐小娘子新做的。

徐善接過帕子,細致地擦了擦纖白的手指,從容地問:“崔郎君可知,相贈小娘子帕子是何意?”說著,她羞澀低下頭,“竟然如此,又何必用袖箭對著我。”

崔九頷首:“在理。”他當真把手放了下來,他就是這樣毫無原則。

打情罵俏,這兩個人居然當著他的面打情罵俏!

賽扁鵲不知道是被眼前這一幕氣的,亦或是傷口麻沸散後勁越發的大了,倒著兩只眼睛徹底失去知覺。

“真是遺憾,這下我可徹底搬不動了。”徐善嘆道,“不如崔郎君與我五五平分,各自帶走想要的部位吧。”

賽扁鵲老腿一蹬,徹底不動了。

崔九失笑:“我看不上將死之人。”

驢車一晃,越過即將閉合的城門。

過了城門,往碧雲寺去,周遭人煙稀少,崔九空著的那只手一動,徐善杏眼清亮,瞬間捕捉到:“崔郎君,你可不要過了城門就又用袖箭對著我,人不能、至少不應該如此過河拆橋。”

“徐女君是這般想我的?”崔九悠聲,換了只手扯韁繩,“真是讓人傷心呀,我以為,在徐女君的心中,我是一位君子。”

徐善搖搖頭:“從未。”

崔九:“……”耿直到讓他心痛!

徐善是真沒想到上輩子的面首墮落成這樣了,居然對她舉起來袖箭。崔九這輩子與她無冤無仇,作出這樣的事情顯然陸濯是幕後主使,陸濯傷害人很有一套!

陸濯當真是病的不輕,這輩子徐善可什麽都沒幹呀。什麽畜養面首、拒不歸政、大行變法,都未曾發生呢,陸濯有何理由要她的命?

真相只有一個,那便是陸濯瘋病又又又發作了。

徐善覺得她太倒黴了,居然成為了陸濯試探崔九是否忠心的棋子。

“崔郎君,你聽我一句勸,萬萬不要追隨氣量狹小出爾反爾之人。”徐善擡了擡下巴,不點名,用意味深長的眸光與崔九對視,“你如此貌美,又多才風流,分明可以走一走旁的路,去實現你遠大的志向呀。”

“啪”一下,很快的。

不遠處,陸濯折了一根扇骨。

“崔九為何還不動手,他在優柔寡斷跟徐善說些什麽?”陸濯面無表情。

李直迷惑:“屬下沒瞧見崔郎君動嘴啊,都是徐小娘子在說。”

“貌美郎君,多才風流。”陸濯陰森森地問,“徐善說的是誰?”

李直:“……”主子這不聽得挺清楚。

“屬下以為,殿下您便是這樣的郎君。”李直昧著良心道,一切都是為了生存。

“無知,放肆!”陸濯很不高興,“我平生最恨膚淺之人!”

李直:“……”好呢。

頓了頓,陸濯不再健全的折扇在他指間轉了一下,他好奇地問:“氣量狹小出爾反爾之人,又是誰?”

“……或許,是王公公。”李直來了急智,把老冤家王得志獻祭了,“一個猜測,不一定對。”

陸濯冷冷地哼了一聲,眉壓著眼,盯著驢車的方向,眸底結了霜。

“動手吧。”

他說完,便側過身,不再去看,臉上露出悲痛欲絕的神情。

仿佛下定這個決心,受到最大傷害的人是他!

陸濯微微閉眼,他的眼角餘光,走馬觀花的都是上輩子的事情。年少結發,患難與共,徐善是他最信任的人,在他臥床的那些時日裏,都是徐善坐在一旁給他念奏折,然後用朱筆學著他的字跡去批閱。

他給了徐善天大的寵幸,就是知道徐善不會背叛他。

可是現在,徐善有裙下之臣這件事,仿佛一記響亮的耳刮子,把陸濯扇懵了。

他恨徐善!

更恨上輩子識人不清的自己。他當初差一點就在駕崩前把徐善帶走了,可是徐善在他面前真情流露哭成淚人,舍不得他,要下去陪他。陸濯記不清他當時是怎麽想的了,總之,早已備好給徐善的那杯毒酒,終究變成了安神的藥酒。

他被徐善騙的太慘太慘了。

他就是個傻子!

陸濯如今,聽到徐善、想到徐善、看到徐善,都讓他感到無比的痛苦。徐善就是他不幸的禍根,為了他不再痛苦,不再反反覆覆被從前的錯誤困住,徐善必須死。

崔九,這個徐善的裙下之臣,也是死路一條。崔九逞勾誘徐善之能,罪大惡極,陸濯可不會讓他輕易地死去,他必須飽受折磨。

陸濯攥緊指骨,青筋在蒼白的皮膚上爆出。

“射!”

李直彎弓搭箭。

算了,死了就死了吧,這裏離碧雲寺近,說不準還能早些趕上超度投胎。

一箭射過去,帶著一股勁風,牽動陸濯墨染般的鬢發,他的面色死一般的慘白——

驢子發出悲慘的嚎叫!

陸濯厲聲高喝:“李直你大膽!”

異口同聲了這屬實是。

李直握著弓,面對疾風,急促地說道:“是屬下辦事不力……”

“怎麽不力了,你辦事很力啊,力的很啊!”陸濯打斷他,語調比他還急促,咬詞間帶著一股杜鵑啼血味,“李直,你怎麽敢……你怎麽敢!”

一席話說完,陸濯已然額頭冒汗,渾身發抖,仿佛病入膏肓,馬上就要兩腿一蹬。

李直跪了下來:“請殿下保重身子。”

陸濯搖搖欲墜,撐不住了,他眼瞼一垂,似哭非哭:“李直,你該死。”

來了,果然來了。

李直同樣滿腦門的熱汗,他無比的冤枉:“殿下,屬下可都是照您的吩咐去做的啊。”

陸濯痛斥:“我現在就讓你去茅坑充當廁石,你怎生不去!”

李直:“……”

徐小娘子當真慧眼如炬,有些人,著實氣量狹小出爾反爾還心裏沒數!

他一個做人下屬的,只能忍辱負重:“也不是不可以。”廁石就廁石,只要能茍命,一切好商量。

陸濯悲怒交集,氣急敗壞:“你下賤!”

這話說的,讓李直找到了掙紮的方向。“殿下,我下箭,我確實射了個下箭。”他忙不疊道,“殿下,您快回過頭去,看一看我的下箭。”

“我不願意。”陸濯閉眼,讓眼淚往心裏流,他要向前走不回頭,“我看不得人淌血,更看不得出人命的激烈場面。”

“沒有啊,沒淌。”李直慶幸不已,“殿下,屬下方才一箭射得往下偏了,這都是屬下辦事不力造成的,沒射中徐小娘子,射到了驢子屁股上。”

“……”

一片墳地一樣的寂靜。

陸濯一口逼到嗓子眼的老血被他咽了下去。他踹了李直一腳,溫柔地問:“你怎麽回事,百步穿楊本事去哪裏了?”

李直憋了半天,道:“屬下手滑。”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上回是給徐小娘子的馬車扔爆竹。他如今的使命不是手滑,就是欺負牲口,透著一股子兢兢業業。

就這,五殿下還不滿意,又踹了他一腳,慰問道:“滾。”

李直滾走,陸濯拾掇兩下身上的枯枝爛葉,讓他自己看起來人模狗樣。然後一派雍容,走出藏身地,走到道上。

他看到驢子的屁股被射了一件,禍水賽扁鵲孤零零躺在一側無人問津,而徐善與崔九抱在一起。

他們這對狗男女抱在一起!

陸濯的那口老血又緩慢地爬了上來。

徐善的心聲在他耳邊響起。

——“李直百發百中,箭應當不是他射的。大約是陸濯想要我死,自己搭了箭自己開了弓,然而騎射之術實在拉胯,他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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