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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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暉然吐的是真東西。

在場劇組成員都瞪大眼睛,導演於力穩如泰山,坐在監視器前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將身體往前探,更加認真地盯著屏幕,投在他眼底的光被濃黑的夜晚襯得明亮躍動。

各個攝制小組,包括燈光,攝像,收音,場務沒一個掉鏈子,全部聚精會神地將這一段逼真的演繹最大可能地呈現它最好的效果。

這場深夜小巷的戲,按照分鏡腳本是要切分成若幹鏡頭拍攝的,走戲時,於力一直抱胸皺眉,鮮少開口說話,他的班底都知道一定是這位名導又覺得哪塊不好,沒有達到他滿意的程度,但感覺這東西一向玄乎不可說,摸不著,碰不到,還道不明,根據以往經驗,需要多給於力一些時間。

導演找不著北,戲就開不了機。

一時間片場閑下來,三兩個紮堆聊天,幹飯喝水,更多人掏出手機休閑娛樂打發時間,在場沒有人會預料到打通導演任督二脈的居然是剛回組不久的蔣雨寒一一一個從來都只會低頭玩手機,嗯嗯啊啊無腦演戲的人,當他把自己的意見對於力娓娓道來時,對方眼中赫然放亮。

小巷的戲有兩個地方值得花心思打磨,一個是成心海和秦燃的巷中交*,尺度大一些,沖擊觀眾感官,達到一種直刺入心的戲劇沖突;另一個是考慮不要分鏡去拍,夏培那邊可以嘗試一鏡到底,讓他站在巷末看巷中,他們三個同時拍,鏡頭覆蓋整條巷子,把那種近在咫尺的窒息感表現出來。

“行啊蔣雨寒,上導演進修班了?”

於力揶揄道,之前他沒拍過蔣雨寒,對他了解不多,在他的認知中,這類資本捧出來的流量小生不過是眾多花瓶愛豆中的一個,偶像不是演員,外形條件雖然優越,卻大多撐不起戲,秦燃這個人物層次感飽滿,情感爆發力十足,很挑演技,要不是牧明毅一再力薦,於力都不會正眼去瞧他的履歷。

“您又拿話消遣我,來來,您看看我檔期滿的,”蔣雨寒也不怕洩露工作行程,手機翻到那頁往於力眼前湊:“密密麻麻看一眼我都能吐,睡覺的時間都恨不得給我掐了,還扯犢子深造?”

於力鼻中哼哼兩聲。

“我這人遭不住刺激,有誰惹我點子它就蹭蹭往外冒。”面朝於力說話,眼神卻睨向那邊事不關己,拉低帽檐到鼻下,背靠樹幹坐在位子上睡覺的寧暉然,蔣雨寒行事一向高調,在於力面前也沒打算避諱,對寧暉然的敵意全然表露出來。

也就這點出息了,於力內心冷嘲,可他不得不承認蔣雨寒確實歪打正著地踩在他的點上一一

從剛才他就在考慮更改鏡頭腳本,這兩點說的與他想法不謀而合。

寧暉然就算了,於力叫來牧明毅討論。

說是主創人員一起探討打磨鏡頭,實則早在內心敲定好了,不過走個程序知會一聲,好不容易於力抓住一些自己腦海中碎片式閃出的畫面,捏到點靈感的小尾巴.....牧明毅卻對成秦兩人的尺度問題公然提出異議,挑戰於力的權威。

於力當下翻臉,說上回紅樹林就不按他的來,要不幹脆別讓他拍了,掛他一個名,牧老師愛怎麽拍怎麽拍,他認了。

沈默下來,牧明毅不再說話,神情淡淡地去看蔣雨寒,這個人對他報以真誠的笑容。

寧暉然實實在在地吐出來,讓負責道具的老師不禁調侃一嘴:“呦呵,省一活兒,都不用我整了。”

說的是道具組這邊不用做嘔吐物了,這種活看似不像其他那樣精細費力,但惡心啊,把吃的東西攪爛不說,有的還得親自動嘴嚼碎再吐回去,往地下倒時哪有真實噴濺來得自然有力度。

不過是句玩笑話,卻被一旁的裴曉曉收進耳朵,她當下沈臉,對這個老師嗆聲道:“你怎麽不吐啊?做個人吧。”

老師目瞪口呆,裴曉曉連個眼刀都懶得殺過去,一喊完‘cut’,抄起地上臺階擺放的礦泉水便往寧暉然那邊跑,遞上去,她心疼地問寧暉然沒事吧。

牧明毅跟蔣雨寒從小巷出來時,寧暉然正把口中的清水吐在靠近馬路的地溝上,他弓下背,兩手按在膝蓋處,頭深深低下,旁邊的裴曉曉輕拍寧暉然的背脊,手往下順著,另一只手攥著一個紅色的水瓶蓋。

蔣雨寒一眼便掃到汙穢不堪的骯臟樹坑,捏著鼻子,跟人打聽發生什麽,他的聲音被捏得尖尖細細,像只咩咩叫的羊,片場一向不乏好事看熱鬧的,當即眉飛色舞地把寧暉然直接吐真貨的事說給他聽,越說蔣雨寒臉上的笑越賤,連於力他都不鳥,一個片場的打工人他才無所謂展現他的幸災樂禍。

本來他就想這樣,這個結果他甚是滿意。

寧暉然直起身,站在原地把整瓶礦泉水從頭上澆下來,挨他最近的裴曉曉嚇得往旁邊躲,牧明毅順勢拉開裴曉曉,把寧暉然扭轉過來,他一直背對向他,從小巷出來牧明毅就沒有見到過寧暉然的正臉。

轉過來,落入牧明毅眼中的是個雙眼無神的男孩,即便有片場大燈散過來的光和四周路燈照亮的微光,暗夜的黑色仍舊無可避免地爬進這個男孩的眼中,混成暗啞的灰,一片死氣沈沈。

眼光垂落在肩頭牧明毅的手上,寧暉然主動地縮肩躲避,與牧明毅站出一些距離,裴曉曉插到兩人之中,正聽到於力扯著嗓門往這邊喊,說夏培的鏡頭明天再補,寧暉然不舒服可以提前收工,回去好好睡一覺。

裴曉曉不太放心,措著詞征求老板同意,問能不能讓她先送然然回一趟酒店,總覺得寧暉然似乎有些蔫蔫的,臉色也不好看。

牧明毅點點頭。

向停靠道路盡頭的保姆車招招手,裴曉曉攙著寧暉然上車,關門前囑咐豆豆先幫她頂一陣,她一會兒回來。

蔣雨寒手插口袋,漫不經心站在他們旁邊圍觀,臉上始終掛著嘻嘻笑笑的看戲神色,直到對上牧明毅投來的冷淡目光,這才倏地挺直站好,他不敢再笑了。

隨著眼神越來越冰涼,一股寒意從腳底漫上來,蔣雨寒不服氣,又覺得委屈,對牧明毅嘟起嘴:“哥你幹嘛啊,我哪知道他這麽脆弱,拍個戲至於麽……”

“閉嘴。”

牧明毅說出這兩個字,頭也不回地朝他位子那邊走,見老板沖著自己過來,葉菲很有眼力勁地迎上去。

“你今晚不用在我這兒,去照顧暉然,”牧明毅接過葉菲遞來的水,把敞開的嘴咬瓶蓋又按回去,對她叮囑說:“把我的助眠藥給他帶過去,他可能會睡不好,一片太多,餵他吃半片,多讓他喝些水,西藥傷胃,空著會難受,吃藥前給他吃些餅幹面包,如果他還可以,為他跟前臺叫杯熱牛奶,要還吐……”

咳咳一一

兩道清嗓的聲音從於力那頭傳過來。

近旁,一群人正在組裝燈架,移機布置場景,為下一條拍攝做準備,於力就抄手站在旁邊看著,說來也巧,他站的地方不偏不倚,正好把牧明毅和葉菲的話一字不漏地聽進耳朵裏。

簡短的一嗓輕咳,恰到好處。

兩個人都楞了。

牧明毅見到葉菲的眼睛睜得比平時大,正怔怔地瞧著自己,似是繼續等他的指示,又像是在驚訝什麽,牧明毅抿了一下嘴,不再開口。

葉菲馬上意識到不合適,忙調整自己,不住點頭:“嗯嗯嗯,好的毅哥,我都記下了,我幹活不會有差錯,您放心,有什麽事我給您發微信,您踏實拍戲。”

說著話,三步兩步跑回座位,收拾東西。

一旁的於力意味深長地嘆出一口氣,咬上一根煙,對牧明毅晃了晃手中的煙盒,發出誠摯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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