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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最後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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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最後的時間

獨孤敬烈醒過來的時候,見四下裏一片漆黑,自己身側卻有一片珠光幽幽映照,一時弄不清自己身在何處。見那寶光熒熒,還以為是在自己的府第之中;卻又聽得近旁一滴水珠落下,聲音回蕩,久久不息,似在深山幽谷之間。待得視線清晰起來,方見周遭石壁嶙峋,壁上一塊尖石上吊著一條鑲寶玉帶,搭扣上的夜明珠閃著瑩光,照亮了一處小小的洞穴。

他微一轉側,便看見了倚在壁上昏昏睡去,衣衫襤褸的淩琛。方發現自己竟是枕在他的腿上,斷折的右臂已經被兩條樹枝固定住了,胸口也嚴嚴實實地用繃帶纏緊,包紮妥貼;身上亦覆著一件溫暖厚密的狐裘。

獨孤敬烈見淩琛呼吸微弱,不知他是睡著了還是暈了過去,強撐著身體想要起來查看。剛一動彈,淩琛便驚醒過來,有些茫然地睜開眼睛,低頭看著他楞了一瞬,才道:“啊,你醒了。”

獨孤敬烈很熟悉這個神情,淩琛沒睡夠的時候常常就是這般稀裏糊塗的模樣。他有些懊惱,實不該吵醒了疲累的淩琛,便用左臂支起身子,柔聲道:“我沒事了,你再睡會兒吧。”

淩琛卻完全清醒了過來,打量他片刻,道:“沒事?——剛接好的骨頭,你要是弄歪了,我可沒力氣再接一遍了啊。”對於他們這樣的軍人來說,戰場上同袍受傷骨折是家常便飯,簡單的療傷手段自然駕輕就熟。但是對於孱弱無力的淩琛來說,要為昏迷的獨孤敬烈接骨,不問也知是多麽的艱難。

獨孤敬烈抱歉的笑笑,還是不肯躺在他的腿上,強支起來,慢慢靠上洞壁,問道:“這是哪裏?”淩琛盯他一眼,道:“本王的王陵。”他聲音雖然平靜,但石洞中四壁回音,嗡嗡作響,自然而然便有森然之意,竟當真象是在墓穴之中說話一般。

獨孤敬烈嘆口氣,心道這個時候你還要胡扯八道?淩琛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翻個白眼,道:“你不信?你沒見洞口已經被堵上了麽?”獨孤敬烈失聲問道:“怎麽回事?”淩琛懶洋洋地解釋道:“上面的山崖垮下來,我不想在外面被砸成肉餅,就把你拖進洞裏來了,好讓你留具全屍。”

獨孤敬烈氣道:“你……你怎地不往崖下去躲一躲?”淩琛冷冷地道:“你不知道我是個殘廢麽?哪裏趕得及?”

獨孤敬烈胸口一滯,幾乎被那句“殘廢”堵得背過氣去。淩琛卻還是那副陰陽怪氣的聲調,道:“你要吐血身亡,自個兒挪遠著些。本王餓死在這洞裏倒沒什麽關系,但是死前還要瞧著你那張死人臉,黃泉路上也心煩。”

他語意淡然,但是刻薄嘲弄下掩飾著的的痛苦怨懟,比之方才在懸崖上的淒厲質問,更令獨孤敬烈心痛如裂。他再不能與淩琛交談,沈默一刻,終不死心,想去看看洞口情形,便左手扶著崖壁,顫巍巍屈膝跪起身來。

淩琛本在生氣,見狀卻吃了一驚,叫道:“你做什麽!”連忙探身過來,想要伸手相扶。可憐他自己也是筋疲力盡,哪有力氣助人?一個搖晃便要栽倒。幸而獨孤敬烈眼疾手快,沒受傷的左手連忙攬住他腰身,才沒讓他又摔一跤。

兩人相扶著靠坐在一起,淩琛微微掙動一下,仿佛想要離開這處傷心懷抱,但卻又怕碰著獨孤敬烈傷處,終究心軟,用肩頭支住了獨孤敬烈的臂膀,沒有動彈。

獨孤敬烈卻一眼瞧見了他身上臉上,盡是血汙傷痕。淩琛為了固定他的骨折之處,將外袍撕成布條作了繃帶,身上只剩得一套中衣,也在洞中撕扯得破爛不堪。稍一動彈,襤褸衣袖便遮不住手肘,露出一段血肉模糊的小臂來。

獨孤敬烈輕輕握住他的手腕,瞧那臂上幾無一處好肉,顫聲問道:“怎……怎麽搞的?”其實他不問也猜得到:淩琛哪裏能將他架起行走?當是在粗礪山道上一下一下地爬行過來。因此手臂膝蓋,盡被磨得皮開肉綻。他捧著那瘦骨支離的手臂,凝目註視那鐵石心腸瞧著,也要下淚的鱗鱗傷口。

淩琛被他這樣凝視,忽地有些不自在,抽回手來,道:“一點兒皮肉傷,沒甚麽大不了的。”他不願獨孤敬烈再問自己傷口,便道:“倒是你,別亂動成不成?免得把肋骨又弄斷了——雖說咱們倆活不了幾天了,不必在乎這些個。可是要是後世有人找著了本王的這麽個王陵,看見你這一把爛骨頭,肯定要說我生性殘忍,連個人殉都要打斷了骨頭再活埋。我可擔不起這個惡名兒……”獨孤敬烈輕輕地拉過他的衣袖,覆住傷口,柔聲央道:“別胡說了,好不好。”

淩琛苦笑,道:“我沒胡說,洞口真的被堵死了。我把你的匕首都挖斷了,也沒能挖出個洞來……阿婁他們又不知道我是從哪兒摔下來的,就是把整個北平府軍都派來搜山,也沒法把這整座山挖開來找我們啊……”

獨孤敬烈明白他說的全是實情,雖然將軍心性,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但如今這等葬身在山腹中的前景,也令他竦然心驚,脫口而出道:“你……你就沒留什麽記號在外邊?”淩琛看著他的焦急神色,無奈道:“有啊,有血,不過想來也沒人瞧得見。”

獨孤敬烈語塞,想著兩人方才摔落下的那般絕壁,人跡罕至,只怕千年萬年,也不會有人類的目光往下瞧上一眼。他越想越是絕望,低聲道:“那可怎麽辦……你不在了,北平府軍群龍無首……天下又要大亂……”淩琛擡眼瞧著他,緩緩道:“都被埋在這兒了,你還想什麽天下江山?”

獨孤敬烈啞然,淩琛平靜地道:“你現下該想的是:我們還有多少時間?”他靠在獨孤敬烈肩頭,閉上眼睛,疲憊地道:“我算過了,以我的身體,撐不過三天,大概你能多撐那麽一兩天。可是以你那孤拐脾氣,可能我一斷氣,你就在這洞壁上一頭撞死了——所以我們最多,也就只有三天在一起的時間了。”他睜開眼睛,美目澄明地望著獨孤敬烈,啞聲道:“別跟我相約什麽來世了——我今生幾乎得到了天下,卻一點兒也不快樂。人生在世,既然都是萬般的不如意,還想著要來世做什麽?”

獨孤敬烈沈默不語,良久,極慢極慢地收緊臂膀,抱緊了淩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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