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洞中

關燈
第51章 洞中

他的胸部有傷,這樣的緊緊擁抱疼痛而窒息,淩琛聽著他在自己發間那粗重的喘息聲,終於心軟,手指摸索著撫過他的臉頰,悶聲悶氣地道:“要不是實在沒勁兒,我真想揍你這個混帳一頓。”

獨孤敬烈不說話,將火燙的臉挨擦著那冰冷的手指。淩琛又沈默一刻,伸臂回擁住他,輕聲道:“這一戰我是真的要殺你,你知不知道?”

獨孤敬烈在兩人緊密懷抱的暗影間尋覓,吻住了柔軟冰涼的嘴唇,低聲道:“我知道。”

淩琛舌尖溫柔地舔過他幹裂的嘴唇,舔去那唇間的血絲,在血腥味兒中柔聲道:“我當時已經下令在山中搜你的屍體了,混帳東西!……你活著時非要跟你的那個倒黴家族拴在一起,但是你如果死了……”他更緊地錮住獨孤敬烈的脖頸,啞聲道:“我不會把你的屍體讓給他們的,決不會!……你……總該有那麽一些時候,是屬於我的吧……”

他語意狠烈決絕,卻掩不住其間淒涼的哀求,令獨孤敬烈幾乎崩潰。他左手顫抖地捧著淩琛的臉頰,喉嚨哽得發不出一絲聲音,胸中迷茫而辛酸地浮起一個念頭:“老天爺待你如此殘酷,竟要把你活埋在這裏……可又待我如此的恩寵,竟然讓我能跟你死在一起……我究竟該仇恨他,還是該謝謝他……”

在這樣絕望的境地中,他們卻得到了奇異的安慰。兩人交換著親吻與愛撫,卻沒有往昔那般激烈而不顧一切的情欲。相愛的人能夠不再擔心別離,驟然發現奈何橋邊,竟然能有遍地的錦繡花開。

獨孤敬烈用沒受傷的手臂攬著倚在他懷中的淩琛,低聲道:“聽說你前些時候一直在九華宮養病?”淩琛嗯了一聲,又哼道:“養什麽鬼的病,整個朝廷都被拉到酈山去了,天天都有數不清的麻煩事——一會兒河東道收降駐軍屯田;一會兒吐蕃遣使談判——不是說吐蕃的始波羅可汗荒費國事的麽,怎地派來的使節滑得象條泥鰍?我聽他談吐言語,準是在我跟大浩之間打了不少秋風,是不是?”獨孤敬烈點點頭,道:“始波羅可汗好酒好色,但是處事並不胡塗。當年勝州之戰,他親臨前敵,倒也有幾分膽色。”淩琛笑道:“你在湟水淹過他的騎兵的吧?講來聽聽。”

兩人談論起大浩征西之戰,那時淩琛年歲尚小,又隨父遠在北疆;獨孤敬烈亦還年少,剛剛在軍中冒頭,以偏將之職出征;因此對當時的全局指揮並不全盤知曉。但是兩人都是深研軍事,見聞廣博的統帥,對各類戰事無不留心,多有聽聞的,此時相互印證,探討朔源,不知不覺間,已將那一戰的情形推演了出來。淩琛撿石為筆,兩人邊聊邊在地上的方寸之間描畫。淩琛畫出勝州地形,指點著笑道:“當初北平軍府裏說起衛老將軍大非川一敗,是敗在吐蕃騎兵精絕之下。可是現下看來,衛老將軍布陣也有疏漏,金河集此地多丘陵,正是用武剛車攔截騎兵的好地方,怎地他卻將前鋒陣線前推了十多裏?在平原迎敵,便是有強弩防守,也只防得了一時啊。”獨孤敬烈隨手繪出山勢河道,道:“當時廣平將軍就在榆林關,衛老將軍有呼應求援之意,也是理所當然。”淩琛道:“哈,要是你是廣平將軍,衛老將軍在金河集以北迎敵,你會不會死守榆林關?”獨孤敬烈一笑,隨手彈出手中畫的半殘的石片,正好打在地圖上黃河東折之處。淩琛拍手讚道:“好!將吐蕃騎兵誘到這般絕地,殺出擾敵,衛老將軍再反戈一擊,吐蕃人的五千匹戰馬,就是咱們的了!”獨孤敬烈笑道:“你胃口好大,始波羅可舍不得。我記得當時他只派了三千騎兵,中軍全是步兵。”淩琛皺鼻子氣道:“呸,小氣鬼兒!反正都是個死,多送幾匹馬過來怕得什麽?——阿勒勃王獻上來的駿馬我才養了兩年,幾處馬場配種,也還不到一萬匹呢。我的騎兵戰損總也補不上……唉,要是母馬能象母雞一樣,每天都能下蛋,那該有多好!”

獨孤敬烈笑不可仰,擰他鼻子道:“你可真能異想天開,難道還要讓馬跟雞一樣抱窩孵蛋?那還不是一樣要等許多時候才能……”剛說一句,忽地心頭一酸,他們,何嘗有過“許多時候”?

淩琛聽他聲音低了下去,已經明白了他的悵然,卻沒有擡頭,只瞧著地上那副已經經絡畢備的河套地圖,隨手一畫,彎彎曲曲地往黃河九曲上朔開去,吃吃笑道:“再畫下去,就要畫到紮陵湖,積石山去了……烈哥哥,這個時候還幹這些沒要緊的事,咱們是不是傻得透了?”

獨孤敬烈深吸一口氣,攬住他道:“怎麽會?燕王殿下征伐北戎,轉戰中原,未嘗一敗,後世將領俱會遙思殿下雄才偉略,史書千載知名,誰敢說你傻?”他低聲道:“傻得……混帳的人……是我……”

淩琛撩起眼簾,瞟他一眼,軟軟倚在他懷中,聲音啞而輕柔地道:“可是我不喜歡給我修起居註的無味儒生,就喜歡寵著我的大傻瓜,怎麽辦?”獨孤敬烈低低一笑,吻他額頭道:“那燕王殿下……就跟著傻瓜一齊傻過這三天吧。”

此時兩人說起軍中諸事,再無忌諱。淩琛得意地講起自己的在兩淮的布置,道是因為獨孤敬烈北伐,所以才將主力放在兩淮,力壓清河王。獨孤敬烈也明白他這般釜底抽薪的布局是上上之選,微笑道:“便是知道你的謀劃,我也不得不隨著你的布置行事。王爺行事,當真是算無遺策。”說著,便講了自己削陳昭德兵權之事。

淩琛嘆道:“楊野狼那家夥,倒也癡情得緊,為了明安郡主,連這般委屈都受了下來——但是只要他在清河王屬下為將,他跟阿玖就註定了有緣無份罷了。清河王爺現下為了大浩,什麽都舍得出去,女兒也不過是枚棋子罷了。”說著,便將清河王要將明安郡主許配給自己,與自己一起掃滅獨孤家族,另立梁氏新君的事情講了出來。

獨孤敬烈聽著,眉頭忽地一皺,想著清河王平時防備甚嚴,父親在清河王軍府中安排的細作不能深知軍機;但是自己的姑母太後卻有手段安插人手在王府女眷身邊,當初的北平王妃亦是因此而被擒隕命。如果清河王是讓明安郡主與淩琛見面,太後與父親當能知曉一二,但為什麽全不告訴自己知曉?忽又輕輕一笑,想著如此絕境,自己還想這些不相幹的事做什麽?當下將此事丟至腦後,溫聲問淩琛道:“渴不渴?我帶了半皮壺酒。”

淩琛舔舔幹裂出血的嘴唇,啞聲道:“算了……”趴在獨孤敬烈懷裏,小聲嘟囔道:“其實……早點過去了……也少受點罪。”獨孤敬烈吐了口氣,撫著他的頭發,柔聲道:“好。”淩琛卻又改了主意,仰起頭來對他一笑,道:“那就喝一口吧,咱們……多相守一刻也好。”

獨孤敬烈閉了閉眼睛,強壓下胸中的疼痛酸澀,從腰間解下行軍酒壺來。淩琛接過,擰開蓋子小小抿了一口。獨孤敬烈哄道:“既然要喝,就多喝點。”淩琛疲倦道:“我喝不下去……心口燒得好厲害。”獨孤敬烈知道空腹飲酒必然燒心,卻也沒有其它辦法,只得為他緩緩摩梭胸口。

淩琛低聲道:“沒關系的,你也累了,睡一會兒吧。”獨孤敬烈輕輕道:“好,咱們一齊睡。”淩琛眼簾半睜半閉,微笑道:“真的?”獨孤敬烈啞聲道:“真的……”淩琛嘴角微勾,倚在他肩頭,懶洋洋地打個呵欠,道:“好……其實這洞比酈山九華宮還好——在九華宮裏我總睡不著……”說著,聲音漸低,慢慢地,鼻息深沈起來。獨孤敬烈一臂展開狐裘,將他好好地圍擁在了其間。

兩人偎在一起,昏昏睡去,獨孤敬烈時睡時醒,但是淩琛卻一直沒有醒過來。獨孤敬烈摸著他身上已經起燒,額頭火燙而手腳肌膚冰冷浸骨。也無別法,只與他躺在一處,昏昏沈沈地想道:“若是這麽一睡不醒,少受點兒罪,倒也……不錯。”

但是再次將他喚醒過來的,卻依舊不是黃泉路上的陰風,而是一陣陣時輕時重的敲擊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