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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不肯為我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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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不肯為我活著

淩琛從天旋地轉中的眩暈中蘇醒過來,只覺有冰冷冷的東西流淌到臉上。他睜開眼睛,看見一名已經死去的侍衛屍身正壓在自己身上,腦袋被砸的稀爛,鮮血混著腦漿,一滴一滴地淌落下來。

他閉上眼睛不去看那張原本熟悉親切,如今已經扭曲而沒有人形的臉。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伸手去擦臉上的血汙。剛剛動彈,便聽見身邊淅瀝嗦啦,他驚得睜開眼睛,看見一大片沙石正從自己身側的崖壁上沙沙滑落下去,落進懸崖下方的滔滔江水之中。他所躺的這處崖壁是個狹窄的陡坡,四下裏都是搖搖欲墜的沙石,只要稍一滑動,他就會葬身於萬丈深淵。

有人在他的頭頂上輕輕地清了清嗓子,低沈而溫柔地道:“好好的,別動。”

淩琛驚愕地擡起眼睛,看見獨孤敬烈正半跪在山腰間的一塊山石上,撕扯著手中的外袍,麻利地將它扭絞成一條繩索,將一頭牢牢地綁在另一塊突出的山石之上。

淩琛躺在巖上,沈默地瞧著他忙碌。半晌,才啞聲道:“你……沒死?”

獨孤敬烈看他一刻,一面解下身上那條犀角皮帶,結在繩索之上,一面應道:“沒有。”擡頭看看天色,見晨光初露,天際微明,嘆了口氣,又低下頭去幹自己手上的活兒。

淩琛當然明白他的心思。此時天亮雨歇,江中水勢稍緩,自己的部隊立時便會截江而上,乘勢猛攻陽平關,武德將軍既然被困在山中,他的生死便已無關大局。他惱怒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看著下面的江水。只這麽輕微的一個動作,立時又有一塊人頭大的巖石滾落下去,獨孤敬烈悶聲道:“別動!”

他將繩索在自己胳膊上纏繞了數圈,開始慢慢地向淩琛所在的巖石上攀下來,待得攀到離淩琛還有半臂之遙的地方,在一塊突出的尖石上穩住身形,瞧著目不轉睛盯著他的淩琛,低聲道:“還有沒有力氣?能不能推開屍體跳過來?”

淩琛咬著牙,哼道:“不能就死,有什麽好問的?”獨孤敬烈看看他,吐了口氣,道:“那麽我數到三,你便跳過來。”淩琛嗯了一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擡眼望了過來。

兩人方當對視,獨孤敬烈立時想起了那日自己待他的狠心絕情;而淩琛一般想起了自己昨夜要活埋他在石洪之下的冷酷狠毒!兩人目光一對,倏爾分開,淩琛怔了一刻,啞聲道:“你數數便是。”獨孤敬烈只得數道:“一、二……”

“三”字的前音剛剛出口,淩琛立時狠命一掀身上屍首,斷崖立刻轟隆隆地向下坍塌而去。獨孤敬烈連忙飛身蕩出,伸臂相攬;淩琛亦在下墜之勢中狠命縱身而起!但方才那一毫之差,已令近在咫尺的兩人交臂相錯!

獨孤敬烈暴吼一聲,立時松開了臂上繩索,縱身飛撲下去,張臂摟住了已向萬丈深淵中摔落下去的淩琛。淩琛早已料到他會撲下來,苦笑著伸臂攀住了他的胸膛。兩人緊緊相擁,往懸崖峭壁間落去。

蜀山草木繁盛,峭壁上多有樹木藤蔓伸長。兩人雙臂相纏,各伸一只手拼命去夠壁上樹杈。抓了幾把,樹杈都被兩人的下墜之勢扯斷,但亦阻了一阻摔落的速度。在兩人再次同時抓住一處壁間的樹枝之時,獨孤敬烈大喝一聲,看準一棵粗壯老榿樹的枝幹,攬著淩琛借力縱起,一臂和雙腳終於勾住了樹幹。

兩人互相扶持,氣喘籲籲地爬入樹冠深處,在樹蔓糾結纏繞的穩固處安下身來。獨孤敬烈抱扶淩琛坐好,慌忙查看他身體各處,焦急問道:“覺得哪裏疼?傷著哪兒沒有?”

淩琛在樹幹間穩住身子,低聲應道:“沒有傷著。”又道:“這蓑衣太礙事了。”說著便拉松腰間繩帶。獨孤敬烈知道他要丟掉蓑衣,怕他受涼,忙勸道:“不礙事的……還在下雨……”淩琛垂著眼簾道:“沒關系,我不冷。”說著便解開前襟。獨孤敬烈見那蓑衣毛刺東掛西扯,扯得樹枝微微晃動,生怕他有失,連忙伸手相幫,將蓑衣褪下他的肩頭。

這動作熟悉且暧昧,回憶中那些美妙歡愉的時光一剎那間便沖破了身周的淒風苦雨,湧上兩人心頭。淩琛倏地扭開臉去,胸膛微微起伏;獨孤敬烈一時僵住,尷尬地慢慢松開了手。

淩琛沈默一刻,脫下蓑衣,隨手將它扔在樹杈之上。忽然又聽樹間颯颯,上面又有未落盡的碎石沙塊落將下來。一塊鵝蛋大的滾石呼的一聲,不偏不倚地砸在兩人身側一枝兒臂粗細的樹幹上,將那樹幹“哢叭”一聲砸成兩截,只剩一星兒樹皮相連。這一下來勢猛烈,兩人存身的老榿樹也簌簌晃動不已。淩琛搖晃一下,連忙伸手抓住樹枝。只這般一用勁兒,舊傷處立時劇痛。他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獨孤敬烈連忙展臂將他護在懷中,低聲道:“這兒太危險了,咱們想法子下去。”

淩琛看看自己變形的手腕,嘆了口氣,道:“我手腳都不能著力,爬不下去。你就是巨靈神投胎,也帶不了我爬那麽遠。”獨孤敬烈看他一刻,並不說話,從腰間撥出隨身匕首,自顧自地削剝樹皮,連著方才從蓑衣上解下的繩帶,搓成一根結實的繩索,將淩琛與自己縛在一處。淩琛貼在他堅實的胸膛前,忽然沖口而出,問道:“你為什麽來找我?”

獨孤敬烈手上不停,只回道:“我看見了你從上面滾下來。”淩琛擡起眼睛直視著他,道:“我是問:你本來是要死的,為什麽又要活著回來找我?”

獨孤敬烈咬緊牙關,不發一言,只忙著將繩索牢牢地系在淩琛腰間。淩琛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道:“獨孤敬烈,你求仁得仁的要去死,我成全你——可是你卻又要擔心我的安危,活著回來找我……再跳下崖來陪我一齊去死——武德將軍,你不覺得你是在掩耳盜鈴麽?”他嘶啞地笑起來,道:“呵,我說錯了。你不是肯陪我一起死,你肯陪許多人去死——你爹,你弟弟,還有你那混帳王八蛋的家族與朝廷!你肯為了那麽多人去死,偏偏不肯為了我活著!”

獨孤敬烈啞聲打斷他,道:“有什麽話,咱們下去再說,好不好?”淩琛淒厲的笑道:“你以為咱們倆還能活著下去?你沒聽見上面又有石崩了麽?”

兩人頭頂上的轟鳴聲越來越響,已經有沙石密如急雨地落了下來。獨孤敬烈一把將淩琛抱進懷間,護住他的頭臉,湧身便往下跳去!

淩琛在他懷中,自暴自棄地閉上了雙眼。不想在空中只一瞬,便聽見“嘭”的一聲,兩人都已經滾倒在了結實的地面上。淩琛只聽得一聲清脆的骨碎聲響,用肩背圍護著他的獨孤敬烈悶哼一聲,便再沒了動靜。

淩琛驚叫道:“烈哥哥!”小心翼翼地從他懷裏爬出來,立時為他查看傷勢。見他右臂軟軟地彎曲過來,顯是斷了。又見他嘴角處淌出鮮血,伸手輕按胸膛,又摸到了兩根斷折的肋骨。

此時,兩人頭上的轟鳴聲響個不停,淩琛知道立時又有更大的危險降臨,連忙四下裏瞧看地勢。原來這裏是山腰間的一處斜坡,如腰帶一般纏在山間。獨孤敬烈定是瞧著相距不算太高,方才用身軀作防護,帶著自己跳了下來。

淩琛慌亂地東張西望,想要為兩人找個藏身之處,忽地眼睛一亮——斜坡之下的幾丈之地,長著一棵小小的黃柏,樹梢濃密伸展,遮掩著一個小小的山洞!淩琛立時勉力將獨孤敬烈未受傷的左臂架在自己肩上,想要扶他過去,剛剛起身,便腳踝劇痛,一跤摔倒在地。

此時此刻,他便是獨力行走也勉強,哪還能扶起別人?但此時轟鳴聲越來越大,無數山石滾落如雨。只要再遲得一刻,兩人都避免不了活埋在這山腰之處。淩琛咬緊牙關,狠命半跪起來,拖著昏迷過去的獨孤敬烈,雙膝跪地,手腳並用,朝那個山洞一步一拖地爬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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