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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聽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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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聽曲

不一時,那女子和幾名戲子果然乘小舟應召而來。婁永文小心謹慎,令侍衛搜撿一番。那女子被男子這般檢索,雖羞得滿臉通紅,卻也不敢相強,反而道:“婢子粗通樂理,不用琵琶,其它的樂器也是成的。”竟連隨身的琵琶也不帶,便來參見淩琛。婁永文見狀,倒覺得自己小心過甚,便令人好好款待那幾名戲子,以備淩琛呼喚。

那女子登上畫舫正艙處的樓閣之中,見了淩琛,盈盈萬福下去,道:“婢子憐卿,參見北平王。”淩琛倚在軟椅間,見她著藕荷色織紗披帛,蓮步輕盈,嬌音柔媚,一舉一動風情撩人,微微笑道:“軟語憐卿卿,真真好名字。”憐卿俏臉暈紅,柔聲笑道:“不敢當王爺妙語。”又拜問道:“不知王爺想聽什麽曲子?”

淩琛瞧瞧她,問道:“連琵琶都沒帶,你怎麽彈?”憐卿應道:“琴瑟簫管,婢子也粗粗通曉。任憑王爺喜歡。”淩琛知道她說“粗通”自是謙詞,卻有些驚異,問道:“各種樂器你都會麽?——來人,把琴瑟蕭笛,都備下來。”

不一時,各式樂器送上。淩琛揮手令侍衛退至亭外,對著案上的一架綠綺琴向憐卿示意道:“隨便彈個曲兒吧。”

憐卿柔聲應了,跪坐在案邊。她也是見多識廣的,知道淩琛這樣的貴人看似隨和,實是最難討好的。天下萬事萬物,在他眼中俱是一般,喜怒哀樂全不掛懷,心如止水。如今自己因音律入他法眼,須得投其所好,方能搏他青目。當下打疊精神,素手纖纖,調音拔弦,彈了一首《折桂令》,輕輕唱道:

“長江浩浩西來,水面雲山,山上樓臺。山水相輝,樓臺相映,天與安排。

詩句就雲山動色,酒杯傾天地忘懷。醉眼睜開,遙望蓬萊。一半兒煙遮,一半兒煙霾。”

歌絲合節,伴著濤聲綜綜,令人心曠神恰,雖歌聲清柔,但一線兒清音不絕,高舉入雲。且她巧心慧思,選的曲意正合著當前游湖之樂,更是撩人心魄動人神思。淩琛聽得“酒杯傾天地忘懷”一句,已然動興,只覺許久不曾有過這樣的縱情快活,微笑道:“好歌,拿酒來!”

他從來好酒,但自去冬以來,傷病交加,體質日壞。上至獨孤敬烈,下至黎兒,個個都對他嚴防死守,不準他沾一星半點。他雖大不耐煩,但也知道是為了自己身體著想,也只得老實聽從。但現如今興之所致,豈有不喝之理?

婁永文在外間聽得隨從稟報,連忙進來,正要相勸,淩琛已笑央道:“今兒不當班的兄弟都能大喝特喝,怎地偏我就不行?好阿婁,我少喝點兒便了。”婁永文哪受得住自家小爺央告,正在猶豫,憐卿也瞧出端倪,笑著解勸道:“王爺到了湖上,卻不能不嘗一嘗穎州的櫻桃釀。今年四月間下的櫻桃釀的,現在喝剛剛好,最是清甜不醉人的。”婁永文高興道:“那成,我這便叫他們送些過來。”

一會兒櫻桃釀送到,隨從們捧壺布盤,羅列案上。憐卿親取過鏤金酒壺來,嬌笑道:“婢子為王爺斟酒。”說著翹起蘭花指,在那分瓣蓮紋銀杯中註滿一杯亮汪汪紅艷艷的酒漿。正要捧起來奉上,侍候在一邊的黎兒已經道:“王爺,讓我先試酒。”

淩琛笑道:“阿婁早讓人試過了,且這是銀杯,哪有這麽多好擔心?”黎兒卻還是拿起杯子,道:“爺,小心點兒好。伍大哥說千兩金子難買爺朝堂……”

伶卿撲哧一笑,淩琛撫額,知道準是方文述講給伍倫,伍倫又顯擺給黎兒的,這樣彎彎繞繞的傳一趟,神仙也猜不出來原話究竟是什麽。黎兒見伶卿掩口輕笑,知道自己出乖露醜,臉漲得通紅。卻還是為淩琛試了酒,方又為他斟了一杯。淩琛見他連耳根子都漲紅了,倒好笑起來,道:“好了,我自斟吧。”又沖黎兒擠擠眼睛,道:“若喝著這酒好,想請客,阿婁那兒準還備著不少。”黎兒知道他是在暗示伍倫前兩天調防到中軍府的事情,臉更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慌忙率著隨從們退了出去,讓淩琛安靜自在聽琴。

淩琛執起酒杯,抿了一口,對憐卿笑道:“委屈你了,我的侍衛隨從都是這般,將我看得嚴嚴實實的。”憐卿柔聲道:“王爺身份尊貴,這也是該當的。”說著退了幾步,重又跪坐在琴案邊,奏唐人《春江花月夜》一曲,助淩琛酒興。

一曲既畢,淩琛剛要讚好。憐卿卻垂首道:“原來王爺也是個中好手,婢子獻醜了。”淩琛笑道:“這可是奉承話了,我從不彈琴。”憐卿擡起頭來,秀目橫波,在淩琛臉上輕輕一轉,便垂下眼簾,道:“王爺可是要哄婢子露怯?王爺方才手指敲打扶手,正是‘月華流照’的指法。婢子一世,也只見過數次而已。”

淩琛微微一楞,他確不彈琴。但他的母妃與姨母杜貴妃,都妙解音律,繁律新音,無不精通。杜妍雖然後來眼盲,但琴藝卻絲毫不曾落下,盲奏亦是指法如神。淩琛隨侍母妃奏樂解悶時,早瞧得多了。以他的絕世聰明,那能記不下來?因此隨手而敲,卻被這聰慧女子窺破。他失笑道:“倒是我妄說了,自罰一杯可好?”憐卿微笑道:“婢子不敢。不過能見著‘月華流照’指法,是天下琴師求也求不來的福份。我敬王爺一杯酒,可成?”淩琛笑著執起杯來,道:“紅袖捧杯,那有不成的?”

憐卿膝行數步,執壺為他註滿了杯中酒。淩琛舉杯向她一笑,一飲而盡。憐卿自果盤中拈起一顆枇杷,巧手剝成倒垂蓮形狀,挈著果蒂奉至淩琛唇邊,嬌語道:“這枇杷清甜,正配果酒,王爺請用。”

淩琛出身富貴,哪不識這等風月手段?微微一笑,張嘴噙了果子,憐卿纖指有意無意地在他唇上輕輕一觸,隨即收回,輕笑道:“我不敢在王爺面前班門弄斧了。不知王爺還想聽什麽樂器?”淩琛笑道:“瞧你指法,琴瑟箜篌,都是難不著你的了。可會簫管?”憐卿微微一笑,執起側幾上一根紫簫來,道:“請王爺指教。”

淩琛見她簫尾向自己輕點,執弟子禮甚誠,其楚楚情態極是可愛,想著方才自己說她“奉承”,倒有些歉疚,微笑道:“我平日裏隨便玩兒樂器罷了,怎能指教你?”他隨手取了一根雲夢笛來,笑道:“我當真不曾彈過琴。但是這笛子卻是玩過的,陪你奏一曲可好?”憐卿笑道:“王爺擡愛,婢子三生有幸。不知王爺想奏哪支牌子?”淩琛笑道:“隨你。”

憐卿也不推辭,將簫管湊在口邊,運氣調音,嗚嗚咽咽,奏出一支《天凈沙》來。悠揚宛轉,乘明月清風,皺碧鋪紋,直令這舫中樓閣自成清幽天地。淩琛聽她簫技如此高妙,亦是動興,橫笛按孔而吹,奏的卻是一支《憶秦娥》。

憐卿微微詫異,卻立時明白過來:《天凈沙》乃是越調南音,淩琛吹的《憶秦娥》卻是北音正宮,兩支曲子風雲際會,正是相輔相承。當即寧定心神,與淩琛簫笛相合,雙曲同奏,天凈雲低,秦娥夢斷,水乳交融,難舍難分。

一盞茶畢,餘音繞梁,兩人相視一笑,俱覺心懷大暢。淩琛取酒啜飲,忽覺湖中悄然無聲,心下詫異,放了杯子欠起身來,便聽得湖邊近處船中,喝采聲震天動地地響了起來。淩琛忍不住一笑,起身走至窗邊,瞧著湖上無數游船挨挨擠擠,遠遠地候著自己的畫舫,笑道:“我久不彈此調,沒想到他們還這般給面子。”憐卿奉酒敬到他面前,柔聲道:“迦陵妙音,能斷人腸,卻不是因為王爺身份如何。”淩琛看她一眼,接過酒來,灑向湖面,緩緩道:“不因我身份如何的人,都沒法留在我的身邊。”

憐卿有些變色,問道:“難道王爺以為,侍候在王爺身邊的人,都是有所求的麽?”淩琛看著窗下萬傾波濤,搖頭道:“自然不是。我身邊多的是赤膽忠心,為我效死的將士。可是他們都象這湖上人一般,從來都是仰頭看著我——”他頭抵著窗框,喃喃道:“現下世間,只得一個人……”他終是還有幾分冷靜自持,將“珍如拱璧地待我念我”咽回了胸中。

他在窗邊當風而立,只覺胸中醉意翻湧,冷風浸肌,身上卻火燥難耐。憐卿自後看他臉色,見他紅潮滿臉,低聲道:“王爺醉了,且去房間裏休息吧。”說著,悄悄上來,扶住了他的手臂。

淩琛亦覺得身上冷熱交襲,頭暈目眩,轉身道:“好——雖然是果酒,倒也有些勁兒。”說著,靠在憐卿肩上,笑道:“叫我的隨從們進來侍候吧。”憐卿卻沒喚人,自扶著他走向閣內帳幕之間,柔聲道:“王爺,賤妾蒲柳之姿,願侍英雄。”

這是方才的戲詞兒,此時此刻被她款款念白出來,更是嬌媚動人,柔情萬千。淩琛微微楞神,只覺身邊嬌軀香氣襲人,又覆暈眩。憐卿撩起羅幃,扶他在內幃的軟榻間坐下,裊裊娜娜跪下,為他解開腰帶帶扣。

淩琛忽然按住她在自己腰間動作的雙手,咬牙道:“酒裏……放了什麽?”伶卿睜著一雙妙目,天真嬌癡地瞧著他,道:“王爺,您的酒水點心,都是小心侍候著的,會有什麽?”淩琛想想有理,支持不住地閉目倒在榻上,喃喃道:“……可是不對……你叫我的隨從……來!”

憐卿見他臉泛紅霞,唇若塗朱,連吐氣亦灼熱火燙,忙為他卸了腰帶,褪了袍靴,解了冠帶,又嬌聲問道:“王爺可是要用茶?”淩琛亦覺口幹舌燥,情不自禁地便點了點頭。憐卿侍候他躺好,款款下榻,披紗輕拂,掃得滿室香風。

淩琛閉目養神,只覺身上烘烘發燒,與昔日醉酒也差相仿佛,並無其它異狀。心道大約是因為自己久未飲酒,今日多喝幾杯便頂不住了。想著好好睡一覺便了,卻覺身側微動,一個柔軟微涼的身軀附下,立時便有兩片香軟嘴唇貼了上來,封住了自已的口唇。

淩琛驚得睜開眼睛,立時要推開懷中人,卻覺那兩片嘴唇中一股清泉,汩汩淌過自己火熱難耐的唇舌。他本就渴得難耐,低喘一聲,接住了那柔軟雙唇間註過來的水流。便覺一雙玉臂纏住了自己的脖頸,一個香軟身軀軟軟地貼了上來。

淩琛啞聲道:“走……走開……”憐卿柔舌輕勾,滑過他唇齒之間,他總不能咬她一口,僵僵地唔了一聲,雙臂用力想要將她推開。但他頭暈體弱,懷中雖是個嬌弱女子,費盡全身力氣,也只能將她推開半臂,怒道:“放肆,本王並未令你侍寢,你膽敢犯上!”

憐卿大驚失色,不想這位北平王相貌秀美,看上去風流倜儻,骨子裏竟是個柳下惠的性子?她自負容色絕世,天下男人見了她沒有不動心不勾魂的。卻被淩琛這般棄若蔽履,大感羞臊,忍不住紅了眼圈兒。纖手拉扯住散亂衣襟,小聲道:“王爺……”

淩琛支起身子,低低喘息一刻,道:“你出去。”憐卿嚇得臉蛋煞白,跪地哭道:“王爺,婢子當真沒有壞心,只是欽慕王爺……”淩琛啞聲道:“住嘴!”終是給她留了些臉面,自己勉力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往外間走去。

忽見羅帷晃動,有人閃身進來。淩琛定睛一瞧,見進來的人劍眉星目,容長臉面,正是去池州多日的尹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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