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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黎兒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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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黎兒的前程

此時,溫郁瀆的親衛句黎軍已經在整軍備戰,準備出征。各部族征集的軍隊也陸續在王城附近集結,北戎王城仿佛成為了一個巨大的旋渦,無數軍帳在草原上鋪陳開去,戰馬嘶鳴,剽悍的戰士在擦亮盾牌,磨礪刀槍,被冬日的寒風折磨得臉色灰白的奴隸們日夜不停地在搬運糧草淄重,綁紮箭簇,鍛造鐵器,為即將到來的大戰作著準備。若是有某個筋疲力盡的奴隸倒在了枯敗的草叢中斷了氣,屍體便很快地被扔進了繞王城而過的幾條河流中,滾滾流水瞬間便將它們吞沒得無影無蹤……這是傾北戎舉國之力的一戰,誰也不知道這個旋渦將會把北戎的國運帶往何方。

但是在旋渦的中心卻是平靜的,最平靜的地方便在深宮中北戎王的寢殿,淩琛的房間裏,除了香爐裏的裊裊煙氣緩緩蒸騰外,似乎連空氣都在門氈處靜止了,黎兒手中角梳梳過淩琛的長發,無聲無息。

淩琛從銅鏡中看看黎兒,打呵欠道:“黎兒你怎地這般喜歡替我梳頭?日日大清早便過來,你不累麽?”

他是隨口一說,黎兒卻微微地紅了臉,道:“不……不累……”

淩琛見狀,知道他昨日定然又為溫郁瀆侍寢了,也有些尷尬,支著額頭換了個話題道:“待會兒再梳,先把案上那本《楚辭章句》拿過來給我。”

黎兒依言到案上去尋書,但是淩琛從溫郁瀆的書房裏亂搬了不少書到房中來,堆得案上四處都是,字畫各異,他不識得,正在亂找。淩琛見狀,揚聲笑道:“就是你剛才拿的那一本。”

黎兒依言將書捧了過來,淩琛接過,隨意翻了幾頁,消磨時光。看到《國殤》一章,微微嘆了口氣,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敲擊,細品辭意。黎兒偷眼望去,瞧那書上字畫如天書,自己一個也不認識,心內微微沮喪。

他一個分心,手上失了準頭,令束發金環勾住了一縷頭發。淩琛淬不及防,“哎呀”一聲。黎兒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要跪倒,淩琛已經笑道:“好了,沒關系。”黎兒也知道淩琛性情溫和,便沒跪下去,細聲道:“多謝貴人。”

淩琛笑道:“這都要賠個禮?我家的使喚人要是有一半象你,我家的地上就全跪滿人了。”黎兒聽他開玩笑,也細聲細氣地笑道:“那是貴人性子好,不為難下人。”淩琛道:“嗯,這話得讓鄒凱聽聽,他一天到晚嫌我給他找麻煩呢。”

黎兒大了膽子,也笑道:“貴人平日裏那般安靜,哪裏會找麻煩?”淩琛笑道:“這話該讓獨孤……咳,總覺得我給他們找麻煩的人聽一聽。我又沒欠他們八百吊錢,怎地日日見了我就要瞪眼睛?”黎兒驚道:“有人敢瞪貴人?”淩琛撇嘴道:“瞪得來勁著呢。日日生氣,活該長白頭發——”他驟然收住了口,暗暗地嘆了口氣。

黎兒笑道:“啊,我知道了,是貴人的爹娘?那自然會為兒女操心。”淩琛一笑,心道這可真是歪纏。也不多說,見侍女送上早膳,便把書隨手一扔,起身到桌邊用飯。

黎兒小心翼翼地將淩琛扔在地上的書撿了起來,恭恭敬敬放到案上。淩琛一眼瞧見,奇道:“黎兒你這般禮敬聖賢書?喜歡便拿去瞧吧。”黎兒脹紅了臉,道:“這書上的字我不認識……”淩琛笑道:“噢,那是漢隸,溫郁瀆大概也識不了幾個,塞在那兒充數兒呢。”

黎兒聽他嘲笑自家王上,一嚇,連忙使眼色令使女們出殿侍候。淩琛知他謹小慎微慣了的,一笑,自顧自用飯。黎兒在一旁侍候巾帕,又瞧了那堆滿書本的桌案幾眼,終於忍不住道:“您懂的可真多……”想了想,小聲道:“……您前兒畫的地圖,王上一直收著呢……”

淩琛正叼著勺子喝一碗乳粥,聽言,含糊道:“那麽張破玩意兒也能當寶貝?要是小爺的北戎腹地地圖……哼!”黎兒自然聽不明白他說什麽,睜著圓圓的眼睛瞧了他一會兒,因方才與淩琛說笑,壯了膽子,小心問道:“那是很難畫的吧?”

淩琛掃他一眼,看著他眼中滿是渴求向往之意,奇道:“怎地,你也有地圖要畫不成?”黎兒一下子脹紅了臉,道:“不……不成的,我笨得很,沒讀過多少書……什麽也不會!”

他最後一句話說的懊喪酸苦,自慚形穢之意已掩飾不住。淩琛何等的心思剔透,已瞧出他羨慕向往之意,知是為了在溫郁瀆面前固寵。雖然對這些後宮手段不屑多聽,但想想那日見的那具只侍候了一夜的屍體,也知黎兒這樣的孌寵在宮中活的自然是如履薄冰,心生憐憫。思慮著,慢慢道:“要說難嘛……”倒也真是難,淩小公爺被父王罰跪背書多少年,地理圖志背爛了無數本;又兼走遍了北疆,瞧盡了天下河山,才有如今下筆若神的功夫。豈是黎兒一個深宮使喚的小奴能比擬的呢?

淩琛眼珠一轉,忽然計上心頭,舔舔勺子,仿佛漫不經心地道:“……一時半會兒倒也是學不會的……”見黎兒滿臉失望之色,笑道:“若是要畫,費的工夫不少。不過如果是用土石堆起來,只怕就簡單了許多。”黎兒本已無望,忽聽他這般說,又覆歡喜,道:“是,那樣堆起來的山川河流,我也看得懂——我幫王上堆過沙盤的!”淩琛一笑,又塞了一口粥,含糊道:“行軍時,沙盤可不好帶啊。”

他仿佛心思都在碗中,但在黎兒眼神黯淡下去之前,卻再一次開了口,道:“那日到這裏來的方文述方先生,你可認識?”黎兒下意識地答道:“認識。”忽地一驚,擡眼看著淩琛。

淩琛還在專心舔勺子,閑聊般咕哩咕嚕地說道:“方先生會用蠟與木屑捏成不壞不腐的地圖,這手工夫,你家王上可羨慕得很呢。”黎兒瞧瞧他,見他仿佛並不是要打聽方文述現狀,稍稍放下心來,道:“是,王上說過……”淩琛笑道:“但是你家王上自己作圖,卻始終調配不好木蠟,軟硬不勻,是不是?”黎兒見他盡數猜中,不由自主的便點了點頭。

淩琛道:“那你便去向方先生學好了。你家王上準定高興。”黎兒想想,搖頭道:“不……不行。”淩琛道:“怎地,你怕方先生不教你?放心吧,我教你跟方先生身邊的伍倫說一句話,方先生便什麽都能答應你。”

黎兒聽得又好奇又心癢。原來溫郁瀆雖令將方文述監守住了,但因事務忙碌,還一時沒有想好要如何處置,因此依舊命黎兒去為伍倫送藥。黎兒害怕伍倫,聽面前這位貴人說只要一句話便能讓他們服服貼貼,心中不信,想道:“哪有這樣的好事?”

淩琛見狀,知道伍倫確實在方文述身邊,便笑道:“你先與方先生說你的來意,要是方先生不理你。你便向伍倫作個揖,說一句:‘大嫂子,請你讓方兄教我吧。’他準什麽都答應你。”黎兒滿頭霧水,道:“這……這是什麽意思?”淩琛竊笑著推開碗,道:“信不信由你,學不學……也由你。”

此時他已應了溫郁瀆結盟入宣化府一事,溫郁瀆忙著召集軍隊,分兵布陣,也沒有多少空閑來擾他。又想著來日方長,要對心愛的人用水磨工夫方好。因此淩琛雖被關在深宮之中,但卻依舊是嬌婢侈童,金尊玉貴;除了沒有自由以外,與在北平王府裏倒也無甚差別。只是長日漫漫,甚是無聊,只能看書作畫,消磨時光。

傍晚時分,黎兒重又進來服侍。此時淩琛沐浴方畢,正讓侍女們侍候著更衣,一見黎兒眉梢眼角神采飛揚,已知建功,笑道:“方先生應了你了?”黎兒一面接過侍女手中巾帕,為他揩拭頭發,一面點頭道:“貴人當真神了,那句話一說……”淩琛見他說到這裏,便有些吞吞吐吐,心下了然,笑道:“伍倫又敢罵我了?說來聽聽。”黎兒見他什麽都猜得著,也放了膽子,笑道:“說起來真是好笑。伍倫一聽那句話便被嚇著了,半晌突然大叫一聲,道:‘淩小公爺……還是那般討厭……’。”淩琛哈哈大笑,道:“他就罵不出個新詞兒來麽?”黎兒見逗得他大笑,心裏高興,又說笑道:“忽然他便又哭又笑起來,我還以為他藥性發作了呢。”淩琛目光一頓,問道:“他生了病不成?”

黎兒一驚,道:“不不不,沒有……”連忙跪下來為淩琛整理腰帶。淩琛見他嚇得手都有些抖,知道這“藥性”二字必有古怪,蹙眉思索,卻也不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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