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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叛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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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叛國

淩琛咳血,只是一時急怒攻心,身體倒無甚大礙。巫醫診了脈象,道是幾處傷口都愈合甚好,再過些時日便能騎馬了。他此時滿心滿意想著的,便是要瞧皇帝的那張密旨,溫郁瀆便在看著他用完藥後,攜他到了自己的內殿書房。

北戎人不重文字,因此北戎的帝王們也沒有興趣布置書房,更別說如中原一般,置藏書樓收集典籍圖書了。但溫郁瀆登基後,對漢學頗有興趣,因此才在自己的寢宮一隅中辟出一個房間,收集漢文經典。但是畢竟時日不長,他也無瑕多顧。那書房裏雖然書架林立,書籍繁多,但是雜亂無序,毫無章法。淩琛在高大的書架中穿行,隨手抽出一本《上孟》,卻將幾卷《庚桑子》帶了出來,旁邊卻又是一本缺頭去尾的《智度論》,他雖心緒煩亂,但還是瞧的一笑,道:“佛儒道三教俱全,王駕好氣派。”

溫郁瀆按著一座書架一側,哢的一聲打開架中暗格,微笑道:“你要說我不識典籍,是北戎蠻子,那也無法。”淩琛挑眉,道:“你們一樣罵漢人奸妄無信,扯平了。”溫郁瀆哈哈大笑,自暗格深處掏出一個青銅盒,啪的一聲打開,遞到淩琛面前。裏面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個卷軸,織金團龍紋雲錦質地,釉玉軸頭,就連軸心也是終南主峰所產的檀木雕成,透著好聞的暗香,正是大浩皇帝至高無上的天子璽書!

淩琛伸手抓起那張禦旨,在手心裏狠狠捏了一會兒,終於咬著牙展開它。那上面杯口大的端正楷書,晃得他的眼睛微微模糊……但是溫郁瀆沒有騙他,一個字也沒有。

淩琛的指尖掐著那團龍暗紋,柔軟的雲錦被掐出道道彎月般的印痕,在他的手中抖出雲水一般的波濤。溫郁瀆瞧著他手捏禦旨瑟瑟發抖,一笑攬住他,道:“不歡喜便扯了它,沒有關系。”

淩琛一凜,轉頭看看溫郁瀆,道:“這可是宣化,幽州九州的土地,你不要了?”溫郁瀆笑道:“千金買一笑又何妨?”淩琛嘴角微微一勾,隨手將禦旨扔回案上的青銅盒中,道:“那你要什麽,說來聽聽?”

溫郁瀆笑著親他的嘴唇,那雙唇柔軟而溫順,但是沒有什麽溫度。溫郁瀆溫柔繾綣地加深了這個吻,啟開他的牙關,輕輕挑弄淩琛的舌尖。但是淩琛沒什麽反應,連眼睛也不閉一閉,只怕找塊木頭來親都比他有情意。

溫郁瀆松開他,微笑著嘆口氣,道:“世子當真是鐵石心腸。”淩琛挑挑眉毛,道:“我還以為你喜歡無動於衷,勝於逢場作戲呢。至少我沒騙你。”溫郁瀆嘆道:“你是沒騙我,不過你坦誠起來,居然比騙人還要狠心。”淩琛不耐煩道:“你打算什麽時候跟我說正事?事關我父王母妃,我沒有心情!”

溫郁瀆笑道:“好好,別生氣。我先講現下情勢與你知曉,好不好?”淩琛點點頭,溫郁瀆轉身從墻上掛著的層層疊疊的羊皮地圖中翻找一番,取了一大張下來,鋪在案上,道:“這便是特律河谷,北平王正陳兵東岸,以待武德將軍。我也已征集數個部族的軍隊,要在河谷內攔住在大浩軍隊深入北戎。”

淩琛低頭打量那張地圖,皺眉道:“這是特律河谷地圖?我記得史書中有載:前朝天翔軍在特律河谷全軍覆沒,因為河谷東岸地勢平坦,又近河道,天翔軍誤判地勢,據山紮營。北戎人將其圍堵在半山腰。借西崖陡峭山勢令天翔軍斷水絕糧。可你這地圖上東西兩岸毫無差別,河道穿山的距離好似也不對……”他伸手丈量,道:“呸,至少差了二百裏,你打哪兒弄來的哄鬼圖?”

溫郁瀆聽得雙眼放光,他知道自己收集的地圖大半依西域商隊的記憶所畫,戡量不準,但無奈北戎人連文字都沒有,中原文明那般精妙絕倫的戡輿之術,對於只能實地堪察地形,到了不熟悉的地方便寸步難行的他們來說,幾乎如神技一般。如今淩琛隨手指劃,便能看出地圖中的錯處,幾令他驚喜過望,當即道:“這圖確實畫的不好,但是你也沒有去過特律河谷,如何知道得這般詳細?”

淩琛一笑,大模大樣地道:“拿張空白羊皮紙來。”溫郁瀆一楞,笑道:“遵世子令。”親去取了一大卷空白羊皮紙過來,鋪在案上。淩琛自筆海中抽出一支細毫來,往嘴裏一叼,一寸一寸地細心折疊起羊皮紙來。

溫郁瀆瞧得好奇,見他將羊皮紙折成兩寸見方,壓出疊痕,又展開來,忍不住問道:“這是做什麽?”

淩琛從嘴裏將筆管抽出來,蘸飽了墨汁,在格中細細描繪河道,道:“這叫‘計裏畫方’,以二寸記百裏,每格畫百裏路徑,連接成圖。比如現下要畫特律河谷,我記得雜記中有載:特律河谷中河道百裏,西崖有瀑,瀑底潭深數丈……”他一面背誦各式書籍,一面一格格畫開去,不一時已經曲曲彎彎地點劃出一條河流,溫郁瀆越瞧越是興奮難耐,指點著道:“這裏河道彎曲,約有三十餘裏;這處斷崖,相隔十裏……”淩琛笑笑,按他說的一一畫了下來,道:“以二寸方格為基礎,便是一處不確,甚至偶然畫錯,也只是錯了一格。其餘格子不錯,那便依舊可用。因此就算不曾到過此地,按著記載繪制,也錯的不多。”溫郁瀆讚道:“這法子好聰明!”淩琛笑道:“這是漢時傳下來的辦法了。平時行軍時畫副粗陋地圖可以。要詳細的,還有各種各樣的記道戡輿之術呢。”溫郁瀆看著他照著自己的指點,已經把自己熟悉的山川圖形繪在了紙上,忽地道:“世子,你現下知道我想要什麽了吧?”

淩琛一驚,轉頭看看他,又低下頭去畫圖,淡淡道:“你想要與中原交流?”溫郁瀆點頭道:“中原有太多的東西,值得我們效學了……”淩琛頭也不擡,道:“但是你們並不是好好的與我們交流,而是年年南下,燒殺搶掠!這般霸道野蠻,還想要學習中原文明?”溫郁瀆看看他,緩緩道:“可是,世子,你怎麽能讓狼不吃牛羊呢?”

淩琛啪的把筆一扔,道:“不錯,所以牛羊只會磨快利角,保護自己,決不願意跟狼交流!”他盯著溫郁瀆,道:“既然自承是狼,你決不會不要宣化府。為什麽你不跟皇帝合作?”

溫郁瀆一笑,反問道:“若我與皇帝合作,那你呢,你怎麽辦?”淩琛一時語塞。溫郁瀆微笑道:“而且,以現在朝廷的勢力,他們哪裏控制得住北疆?寫張禦旨送出宣化府等地,也只是拿別人的東西送人情罷了。只怕我一進入宣化府,要面對的就是反叛朝廷的北疆諸將!我鎮壓得住他們麽?”他把淩琛扔掉的筆插回筆海之中,一面拂拭著紙上被墨汁臟汙的地方,一面道:“我想要宣化府,也得向給得起我的人去要,是不是?”

淩琛看著他,目光閃動,嘆道:“你終於說出來了。”溫郁瀆道:“李世民也簽過渭水之盟呢,你把宣化府給我,我支持你南下中原,有什麽不可以?”淩琛緩緩道:“那就是要我叛國割地了,是不是?”溫郁瀆平靜道:“勝者王侯敗者寇,你若得了中原,誰敢議論你在北疆割讓了幾塊土地?”他伸臂摟住淩琛,道:“而且……你現在若不帶我北戎軍入宣化府,殺奔北平城,你又怎麽能救得了你的母妃?”他在淩琛耳邊低聲道:“獨孤家的武德將軍立時便要與北平王會師,獨孤丞相已經命令他將北平王羈絆在北戎境內。現在除了你,沒有人能救得了北平王妃了……”

淩琛目光迷惘,低聲道:“讓我想想……你別逼我……”

他少見的柔弱之態,更令溫郁瀆心生愛憐,攬著他在椅中坐下,吻吻額頭,柔聲道:“好,我不逼你……我怎麽舍得逼你……”說著一笑,自伸手拿過案上圖紙,細細觀看揣摩,任憑淩琛靠在他肩頭發呆。

他當然不必逼迫淩琛,因為淩琛必將按照他的算計,一步一步地,隨他走向他所求所欲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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