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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天下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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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天下浴血

淩琛隨侍雙親用完午飯,杜妍體貼兒子疲累,正要令侍女們好生隨侍世子回房,淩毅卻道:“左右無事,琛兒隨我到園中走走。”杜妍剛要開口,淩琛卻知道父王定是有機密要事要與自己商談,便道:“母妃歇中覺吧,我陪父王散散也好。”杜妍一笑,聽著父子倆去了。

北平王府庭院極大,奈何大半都被淩家父子作了跑馬場。只有西南角靠近王府的三四裏地方植了花木,起了亭臺,作花園之用。此時已是初秋,園中繁花已雕,卻有黃櫨,紅楓,金銀木等參天巨樹,葉片已在秋風中由綠轉紅,直是滿目殷殷,樹樹雲霞似火,流光溢彩。父子倆不令隨從跟隨,一前一後地在這如畫秋色中慢慢穿行。

淩琛此時,正是心亂如麻時候,卻也知道萬不能在父王面前露出一星兒的神思不屬來,此時自己雖已接令調防沈州城,但父王並未許諾讓自己指揮丸都城之戰。若父王目光如炬,瞧出什麽破綻來,那獨孤敬烈與自己所說的“惟一一次能並肩作戰的機會”便盡化了泡影。因此打疊起精神,跟在淩毅身後亦步亦趨,裝出一副老實樣兒來。

淩毅自然不知道他這些彎彎繞心思,見他低眉順眼模樣,以為還為的是在武州城內的那段公案,笑罵道:“別裝了,再裝你就兜不住了——在武州城喝一夜的酒,你說要挨幾棍子?”

淩琛鎮定心神,涎著臉笑道:“浞野城之亂,弟兄們差點兒折在北戎,回來還不該喝頓酒?父王你打了勝仗,也要賞將士們酒宴的,怎地到了兒子這裏就不行了?”

淩毅罵道:“少跟我打馬虎眼,浞野城之亂是誰惹出來的?”淩琛辯道:“我就殺了個傻子造勢,哪想得到浞野一部會那般的上下不和,離心離德?”淩毅哼道:“要不是你事後布置還算得當,老子準——”說到一半,卻住了口。淩琛想著準又是“兩頓軍棍一起算”的話頭,幹脆放賴道:“父王,出征前還要兒子先挨一頓軍棍,哪有你這般領軍的?”說著擡起頭來,正要跟自家父王對瞪,卻見淩毅瞧著他的目光,溫和中帶著三分難舍。他從未見過決斷如流的父王有這樣憂郁的眼神,一時竟楞住了。

淩毅瞧著他,目光變幻,終於溫聲開言道:“琛兒,這番出使北戎,很是兇險,是不是?”淩琛聽問,有些奇怪,回道:“那能呢,武州,雲州的騎兵都布置好了。溫郁瀆敢把我怎麽樣?”淩毅搖頭道:“傻孩子,天下事不是憑一句‘敢不敢’,就能下斷言的。父王能算定戰場局勢,但從不敢說能算透人心。”淩琛有些疑惑不解,試探著問道:“父王的意思是——”

一片紅葉飄飄蕩蕩,落上淩琛左肩,映在他身上那件玉色水紋團花緞袍上,直如一片血痕一般。淩毅幾不可見地皺皺眉頭,伸手為兒子拂掉葉片,方道:“與高句麗這一戰,你可心中有數?”

淩琛微微皺眉,心道高句麗軍雖然在新羅半島耀武揚威,卻從不敢興兵犯北平府,自是因為兵刃粗糙,戰力不及的緣故。平素亦只能靠著丸都城這樣的高壁森壘,才能與中原軍隊對峙。但如果獨孤敬烈進了丸都城,便是開不得城門,城中亦是大亂,城上守備不周,自己豈有攻不下來的道理?當即應道:“武德將軍能與我北平府軍裏應外合,當有七成把握。”

淩毅目光炯炯地看著他,道:“豈止七成?以逸德……咳,獨孤敬烈之勇之威,必能生擒高彥真。高固文投鼠忌器,只怕兵不血刃與你們媾和,也不是難事。只要你能搶在溫郁瀆反應過來之前入城,定了高句麗,就能安定全局。九路巡邊之事更是十拿九穩——可是兒子,這一戰的功夫,卻不在沙場,你可明白?”淩琛低頭道:“請父王指教。”

淩毅嘆道:“這一戰的算計,非連著朝堂去想不可——前些時日,已有消息傳來:道是皇上已經聘定吏部侍郎劉容予的女兒為後,獨孤太後的侄女與另三位女子一起,入宮為妃。”

淩琛隨著父王,也嘆了口氣,這些宮閨傾軋,他自然也是明白的,因道:“我去年在長安見梁殷,亦是有治事之才的皇子,方能扳倒太子。這樣的人,定然不願意為後宮所縛,自不願立獨孤家的女子為後。”淩毅點頭道:“如此,連著太後的那道懿旨來想,你還想不明白麽?”

淩琛如今,最不願提起的,便是那道有關自家婚事的懿旨。但父王既說到此處,卻又不得不答,只得泛泛論道:“君臣之爭,在秦始皇,漢武帝這樣雄主之時都不能免,何況大浩如今朝廷積弱的時候。”淩毅點頭道:“不錯,雖然這些事瞧起來千頭萬緒,歸根結底也就是皇帝與獨孤家之間的一個‘利’字之爭罷了。無論是皇上,還是獨孤家族,每一步踏著的,都先為著自家私利。皇上要單獨理政之權,獨孤家族一定要保住家族的榮華富貴……”他粗重地透了一口氣,狠狠道:“現下劍南道,河南道亂民蜂起;安西軍與吐蕃摩擦數度,也是節節敗退;我北平府與清河府擁兵自重,已不大在朝廷管轄之內——但是他們都不在乎,先將眼皮底下的那一丁點兒好處爭到再說!大浩的江山社稷,竟落到這麽一群鼠目寸光的人手裏……”

淩琛默然不語,聽著父王評說道:“皇上節節進逼,獨孤丞相只得蕩開一步弄險布子——竟然派獨孤敬烈來我北疆爭功!如果獨孤敬烈當真攻下了丸都城,大浩的江山穩了一半,獨孤家族的權勢更是穩如泰山!”淩琛見父王眉頭深深皺起,知道在這一片混亂的局勢之中,父王也在殫精竭慮地布局,只得小心道:“但是父王,若攻下丸都城,對我們北平府也有好處。北疆再無亂局,朝廷……也不敢輕動我們北平府……”

淩毅道:“不錯,因此我應了獨孤敬烈合戰之請。但是,兒子,這一戰既然功夫在盤外,你可想好了要如何運作?”他瞧著漫天滿葉如血,冷冷說道:“這一次戰事,無論是大勝,還是險勝,亦或是挫鋒,乃至慘敗。各方勢力,都會如惡狼一般,等著上來分食獵物……”

淩琛低了頭,淩毅望著沈默不語的兒子,嘆道:“偏偏這一戰,必得由你來指揮。你是北平府的將領,慣領我北平騎兵征伐;又與獨孤敬烈私交甚篤,指揮得了他手下的禁軍;且我淩家與獨孤家素有嫌隙,因此你領軍,皇上也放心獨孤家不能一人坐大;甚至將來要作你對手的高固文,也會因是你領軍,而為覆雜的情勢分心——可是……”他想說自己其實並不真的希望讓兒子領軍出征,再一次處在風口浪尖之上。但是瞧著淩琛擡起頭來時的堅定目光,卻沒能說得出口。半晌,終於道:“獨孤敬烈已為戰事鋪平了前路,但是最後結局如何,卻要由你來決定——此戰一旦爆發,天下人……都瞧著你呢!”

秋風瑟瑟,葉落蕭蕭,淩琛瞧著滿天紅葉鋪天蓋地而來,罩得一天一地的殷紅。他與父王沐浴在這漫天的血色之中,淩家人的血性與驕傲如精鋼百煉,再一次在這北疆的秋日中,直面天下。

他平靜地應道:“父王,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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