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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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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軍情

淩琛站在沈州城的城墻上,遠眺著遠方陰沈沈的天空,秋天的風打著旋兒吹過城外的荒蕪山野,刮得落葉蕭蕭,一陣一陣地剝去山嶺上的金黃翠綠顏色,露出了灰撲撲的枝幹來。

在他身後的沈州城內,北平府精騎已經悄然入城,與獨孤敬烈留在大浩境內的五千右衛軍秘密駐在城中,北平府軍幾部亦在附近集結。城中雖然百業依舊,內外山中的百姓依舊出入城關,賣買山貨冬糧,但夜半時分掠過城中大街的巡營騎衛,還是給這座城池帶來了隱隱約約的一絲大戰前的肅殺。

但是現下獨立城頭的主帥淩琛,心思卻根本不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奔襲戰之上。雖然他自北平府喬裝出發,潛行入沈州城,整合右衛與北平府軍……一直在忙個不停,仿佛一頭撲在了軍務之上。但是他的心底深處,始終有那麽一塊地方恍恍惚惚,落不到實處。只要他稍有閑暇時光,沈寂在胸底的紊亂情緒,就會不受控制地將他包圍起來。

他不願承認,但卻不得不承認:這一場戰爭,將是他與獨孤敬烈最後的一次相戀相攜。戰事結束之後,他們不得不象在虎牢關時一般,再一次的分開,沿著自已的人生路獨自前行。

因此獨孤敬烈帶著太後的懿旨來到北疆,什麽也不說地撫愛自己,然後孤身去了丸都城。

淩琛偶爾會覺得:自己在這場絕望的愛戀中陷得如此之深,竟然願意如女子一般,把身體交付給所愛的人。但是現在看著遠遠的天際線下,高句麗境內連綿起伏的暗黑山巒,他明白陷得更深,愛得更絕望的人,是獨孤敬烈。如果自己是因為驕縱與任性,不願意向現實低頭的話;獨孤敬烈就是用容忍與煎熬,將靈魂撕裂成鮮血淋漓的兩半,一半不顧一切地愛著自己,一半痛苦地準備著永遠離開。

因此他選擇了一條對他最危險,但是對北平府最有利的一條道路,直襲丸都城,毫不回頭。只要能讓北平府平安,為了給自己爭取時間,他生死不計,甚至願意將自己的屍骨作為獵物,讓各方爭奪廝殺。

淩琛望著蒼茫高遠的天空,痛苦地想:除了我以外,世上還有誰會在乎你的生死呢,烈哥哥?

鄒凱抱著一件青緞綿裏披風,從城墻上一排釘子樣站立的士兵面前走過,有些猶豫地向淩琛所立的垛墻邊走過來。終是走到了淩琛身邊,將披風抖開,披在淩琛肩上,輕聲勸道:“爺,這裏瞧不見……丸都城的狼煙的……”

他作好了碰一鼻子灰的準備,但是淩琛仿佛並沒有聽出他話中有別意,只啞聲答道:“我不是在瞧狼煙。”

鄒凱聽言,有些奇怪,不瞧狼煙,不是因為擔心武德將軍的話,自家小爺在這裏站了許久,卻又是為的什麽?

淩琛伸手摩梭城墻,發青的指尖磨過著粗糙的墻磚,指節仿佛凍得有些痙攣,微微彎曲著摳索磚石的條紋。鄒凱見狀,驚道:“小祖宗,你不疼麽!”連忙將那只冰冷的手拉回來,塞進袖子裏,又伸手為他捂了一會兒。

淩琛沒理會鄒凱忙亂,還在定定地望著那重沈沈的天空,半晌,又似問話,又以自言自語般低聲道:“今兒夜裏……會下雨還是下雪?”

鄒凱聽問,也仰頭看了看那黑壓壓的天色,道:“現下這月份,只怕離下雪的日子……還早?”見淩琛微微皺眉,安慰道:“便是下雨後道路泥濘,包裹馬蹄的草薦也是備足了的,耽誤不了多少奔襲工夫。”淩琛搖搖頭,道:“我不是擔心奔襲路滑。”說著,撩起披風,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小的銀酒壺來。

鄒凱見狀,又勸道:“爺,要喝酒,回帳去喝熱的吧。這時節保養身子,行軍時才頂得住……”淩琛搖搖酒壺,凝神聽一刻酒漿搖晃時的悉嗦聲響,沖鄒凱笑笑,道:“這時候哪能喝酒——酒都結了薄淩了,今兒晚上,必定下雪。”說著,將酒壺系回腰間,裹緊披風向城下走去,令道:“曉諭諸將,軍府議事!”

灤川公將令,北平府軍內自是無人敢違,連禁衛右軍也是凜然奉令。禁軍本是天下諸軍之首,到哪裏都是橫著走路之輩,偏偏在北平府不敢多惹是非。一則因為北平府軍亦是天下有名的驕兵悍將;二則誰不知曉灤川公與武德將軍交情深厚,哪敢招惹這位有名驕縱的北平王世子?方進軍府議事廳,便見灤川公面無表情地倚在帥座之內,周遭侍衛衣甲鮮明,仗劍而立;那只在北戎殺人立威的猛虎正盤據在他腳邊,虎視眈眈地瞧著雁行而入的眾將。

這等帥府軍威,便是此番代替獨孤敬烈領軍的偏將劉待詔,雖是獨孤丞相的妻侄,禁軍大將,也不敢稍有怠慢。與眾將一齊上前,行過庭參禮,兩側站下,只待灤川公發令。

淩琛見眾人恭謹奉命,微微點頭。慢慢道:“今夜亥時開拔,攻桓都堡入高句麗。諸位接令,回營整軍。”

他聲音不高,但卻如一石入水,激起千層驚浪。眾將雖不敢交頭接耳,但驚愕之色溢於言表。劉待詔擔心獨孤敬烈安危,上前一步,問道:“世子,可是有斥侯報來,丸都城有動作了?”

淩琛伸手取過案上銅壺,垂眸擺弄壺中令箭,仿佛漫不經心地道:“沒有。”

劉待詔一驚,立刻大聲道:“獨孤將軍不曾有將令傳來,我軍豈能輕入高句麗?若是……若是打草驚蛇,獨孤將軍定然會有危險!”他想著獨孤敬烈只帶了不足三百人入高句麗,丸都城守將高固文卻發了三千鐵甲相迎。兵力這等眾寡懸殊,若是淩小公爺妄動誤事,令獨孤敬烈擒不住高彥真為質,只怕這三百人立刻就要化為齏粉!他是隨獨孤敬烈一起南征過來的將領,雖不是生死與共,但也同經過不少征戰患難,哪能容忍面前這位不知輕重的少年勳貴讓自家將軍輕易陷入險地?

淩琛聽見“危險”二字,眼皮微微一撩,掃了劉待詔一眼,又垂下眼簾,緩緩道:“獨孤將軍若在丸都城裏起事,點著狼煙報訊,斥侯偵知報來,至少要一日的時間;本爵再奔援過去,又需兩日一夜;獨孤將軍陷在丸都城中這般久,難道還能安如泰山?”說著,擡眼瞧一刻帳外,見天已黑透,暗沈沈天幕之中,有點點細雪,幾不可見的飄落下來。

他眼中閃過一道波光,語氣卻依舊平淡若水,道:“今夜既然有雪,地面凝凍,雖是有利於我騎兵奔襲。但是天氣漸冷,野塘江很快上凍,不利行船,我軍糧草輜重運輸動作自要減慢——獨孤將軍用兵多年,豈會不知這個道理?必會趕在下雪之前動手!”

這一番軍情剖析,天文地理,人心計議盡包在內,直是滴水不漏,劉待詔頓時語塞。淩琛也不打算再與他多加議論,伸手抓出一支令箭來,當先扔給沈州守柳承中,道:“柳將軍,在野塘江上凍之前,你需將糧草運到青山溝。若有差池,以慢軍罪論處!”

柳承中躬身領命,淩琛又一一分派眾將,某部前突強攻,某營攀援西山,向導營如何安排,步營水師雜役工匠備設野塘江浮橋……極是有條不紊,顯是早已籌劃妥當。劉待詔等數名禁軍將領瞧著一支支令箭流水般扔將出來,亦暗自心服,心知桓都堡只是高句麗邊境線上的一個小小堡壘,哪擋得住灤川公這般雷霆一擊?

正思量間,淩琛已將一支令箭扔將過來,令道:“劉將軍,今夜入高句麗,你部在桓都堡整頓,將生俘盡送回沈州。”劉待詔下意識地伸手抓住令箭,立時反應過來,道:“世子,我等既是禁軍,豈能不前敵接應獨孤將軍——”話音未落,已見淩琛神色陰冷地掃將過來,立知自己再說下去,便有抗令不遵之罪!只得接了令箭低頭躬身,心內恨恨想道:“且聽你的安排,待此戰之後將軍回來,到朝中再跟你爭竟便了!”

淩琛分拔完畢,手中銅壺惟剩最後一支令箭,眾將都以為他是要留與自己。不料他抽將出來,在手中微掂一掂,擡手又扔向劉待詔,輕笑道:“劉將軍多心了,本爵豈能不令你等攻打丸都城?只是禁軍弟兄不慣奔襲,只能慢本爵一步了。——陸營工匠全聽禁軍調遣,明日酉時出發,直往丸都城下,與本爵會合!”他按劍起身,森然道:“諸位用命,攻下恒都堡,犁庭掃穴等務,俱拜托諸君!本爵自率兩千精騎,備雙馬,直襲丸都城!”

一語既出,眾將大嘩!雖是北平府軍將令如山,但眾將俱是北平王帳下忠勇,哪能不諫?沈州城柳承中頭一個跨了出來,大叫道:“世子……小公爺,丸都城守兵數千,加上援軍近萬,且是守城,我等攻城至少要倍數與他!你只帶兩千人馬,抵得了什麽事?”騎將李守制也跟著道:“且奔襲高句麗腹地,何等危險。我等怎麽能讓世子親身犯險?”

淩琛瞧著廳中那些與淩家生死與共,一心為自己擔憂的忠誠將士,忽地展顏,光華無雙的微微一笑,道:“如何是犯險?步兵隨後,立時也就跟上來了,豈懼丸都城守軍?——而且丸都城內,不是還有我大浩的……武德將軍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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