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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父子鬥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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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父子鬥心眼

眾人忙亂了半日,待回至武州城內時,太陽已經漸漸的往西偏去。眾軍奔馳廝殺一夜,雖不露疲態,卻也都巴望著回營休憩。不料剛至中軍幕府之外,便有守在大門之外的侍衛上來為淩琛拉馬,稟道:“世子,王爺到了。”

淩琛一怔,下意識地反問了句:“父王?”心道自己最近幹下的胡鬧事也就收集人頭送給溫郁瀆這一樁。現下還沒幹出去呢,坐鎮北平府的父王哪來這般長的耳朵,這便知道了不成?

他滾鞍下馬,對身後諸軍道:“你們自到有司計功,回營整備。將人頭送到醫寮,叫醫令與我好生用藥制了。要是變了一點兒模樣,軍法從事!”眾軍應了。淩琛又命將俘虜帶下去小心看守,隨手將馬韁馬鞭扔給上來侍候的馬夫,率著鄒凱等人,甲胄蹌踉的大步上階去了。

武州城因方開軍府不久,房屋並不軒昂,府中庭院內雜樹雜草甚多,有些肅條氣象。但門前階下盡是崗哨森嚴,軍容嚴整,自是凜凜生威。見淩琛進來,俱持戟行禮。遠遠的正廳當中,宣化諸將已全副披掛的雁行排開,當中帥座端坐一人,劍眉虎目,氣宇軒昂,三絡墨髯飄拂胸前,正是淩琛的父王,鎮邊數十年,威名震懾北疆的北平王淩毅。

淩琛上前,單膝跪地,平臂行軍禮道:“兒臣見過父王。”身後諸人也隨他下拜,齊聲道:“參見王駕。”

淩毅瞧著滿面征塵的兒子,剛毅臉上露出一絲幾乎瞧不見的笑容,道:“好了,起來回話。”

淩琛謝恩起身,遵軍令回稟剿匪情形。他自然知道自家父王喜好,當下刪繁就簡,扼要說了一番。奈何他文韜武略,因此雖是簡要回稟,也是言語華瞻,歷歷如繪。宣化軍諸將這兩月來為匪患耗去無數神思,此番便如重溫歷險一般,俱聽得心馳神往,一眾粗豪漢子臉上都透出了驕傲神色來。把個帥威端嚴的北平王鬧得又氣又笑,瞪著舌燦蓮花的寶貝兒子,心道死小子你是在說書麽?小心老子揍你!

待得淩琛稟完,淩毅冷笑一聲,緊盯著問道:“六路巡邊帶回來的人頭,你為何要令醫寮炮制防腐?”

淩琛面不改色,回道:“懸之國門,以儆效尤!”

淩毅聽他對答如流的說瞎話,想著兒子總歸是宣化軍主帥,總不好當著一幹將軍的面對他家法侍候,便哼了一聲,道:“散帳!”打算回了後堂再跟臭小子算帳。

淩琛也知道父王絕不會這般輕輕就放了自己過去,回房卸甲的時候,要緊跟身邊侍衛們商量道:“父王一來,大約不會準我用人頭去尋那溫郁瀆的晦氣,想個法兒怎生掩過去才好?”

鄒凱勸道:“不準便不準吧,又不是什麽大事兒……”淩琛瞪眼道:“這幾個月我好容易才捉到溫郁瀆的尾巴,怎麽不是‘大事’?”鄒凱聽說,搖搖頭道:“反正我是糊弄不過王爺去,你別尋趁我。”幾名侍衛也跟著搖頭。

淩琛氣結,自個兒想了想,也沒想出什麽好辦法,憋出個餿主意道:“要不,我裝病算了?你替我去見父王,就說我方才舊病覆發了,現下氣血不暢,胸悶咳血,夜間盜汗,白日眩暈……”鄒凱氣道:“祖宗哎,你積點兒口德吧,這種鬼話連武德將軍都哄不過去!”

淩琛臉色微滯,表情有些覆雜地嘀咕道:“我哄他幹嘛……”心道獨孤敬烈還用哄?直接氣得他暈了頭,萬丈深淵他也敢跟著小爺往下跳!

他想不出法兒,只得一步三晃蕩的去見自家父王。到了北平王住處的正房之內,見淩毅也脫了王袍,換了家常穿著,連忙上前行了家禮,又討好地從親兵手裏接了茶碗,親手奉給父王。淩毅哼了一聲,接了茶道:“坐下說話。”卻終是心疼兒子一夜勞苦,令人送了桂花酸梅湯上來。

淩琛老老實實坐下,假裝埋頭在湯碗之中,喝了半盞茶的工夫也沒擡頭。淩毅見狀,涼涼拆穿他道:“別喝了,再喝就淹死了!”

淩琛翻個白眼,放了碗,道:“君父有賜,臣不敢辭嘛——您瞧我還沒喝完呢……”

淩毅道:“你少跟老子打馬虎眼,你要能把老子奉成‘君父’,我做夢都能笑醒嘍——老實說吧,你打算用那些北戎人的人頭做什麽?”

淩琛搪塞道:“能做什麽?以儆效尤又不能只儆大浩的臣民,北戎人也得嚇唬嚇唬,一齊掛在城門上唄……”

淩毅一笑,漫不經心地吹了吹茶葉沫兒,忽地陰惻惻地道:“小子,你現下說了實話,過會兒少吃多少苦頭——老子可把話放在這兒了!”

淩琛心下揣度:父王是慣會兵不厭詐的,自己自小到大便不知被他詐過了多少次,這次要是一詐就老實說了,功虧一簣不說,還準定要被他嘲笑個半死。至於在父王手裏吃苦頭,最多也就是馬鞭軍棍跪祠堂。前兩項父王心疼他大病初愈,想來下不了狠手;而淩家祠堂又遠在北平城內,自己打哪兒跪去?盤算一番,作出一副率真吃驚相來,道:“兒子哪能不對父王說實話呢?那北戎人的人頭還不是一個鼻子兩個眼兒,當茶壺太大,當夜壺太小,除了掛城門也沒別的用了啊……”

淩毅被他氣得哭笑不得,喝道:“住嘴!”從袖中抽出一份文書,劈臉扔將過來,道:“自個兒瞧瞧吧!”

淩琛有些疑惑地接住文書,見是一份兵部發來的邸報,連忙展開細瞧。淩毅見他草草看過前半截,目光定在了中頁處,臉色也凝重起來,知道他已經瞧出了端倪,對兒子的聰敏滿意萬分,翹足啜茶不語。

他少年時便隨先帝起兵,東征西討,戎馬倥傯半世,哪得多少時間兒女情長?因此三十八歲上才得了淩琛,愛若性命。淩琛也確實是他的驕傲,靈動跳脫聰穎絕倫,沙場征伐驍勇善戰,隱隱然已有父風。淩毅半世不娶妾室,除了因與妻子伉儷情深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淩琛。他內心深處,實不能再令一個異母兄弟來分薄淩琛的所有,讓自己的心肝寶貝如一般豪門貴家公子那般與兄弟姊妹們勾心鬥角,爭奪父母的恩寵。

他瞧著走了一遭長安便瘦脫了一圈的兒子,心中疼憐。想著那場兒子險些在其中送了性命的皇室內亂,卻是又悲又惱又憂,悲得是老兄長一世英雄,卻沒個好下場;惱得是朝中新君器量不堪,竟與外族勾結,視天下社稷為輕;憂的卻是現下朝局變動,局勢不明,手握重兵的淩家實有萬種危險;作為淩家家主,他不能不為家族,特別是為自己心愛的兒子,想一想後路如何。

他這邊思緒萬千,那邊淩琛卻已經瞧完了邸報,擡起頭來,道:“工部派侍郎何廣生到饒州,洪州等地征集大木,運往潭州——這是工部的事兒,卻寫在兵部邸報上,又是送到潭州,可是為了造艦出海?”

淩毅摸摸胡子,問道:“你瞧朝庭突然打造水師,卻是為了什麽?”

淩琛皺眉,心想現在東南沿海並無倭寇水匪等事,南越王亦臣服朝庭,那便只剩了一處需用戰艦……他俊秀眉峰擰在一處,低聲道:“新羅半島!”

淩毅讚賞地點頭,淩琛卻又猶豫起來,道:“新羅,百濟,高句麗,及南部三韓諸國,雖互相擾亂不休,但一向是對我大浩臣服的。朝庭如何忽然要打它們的主意?”他擡頭瞧了父王一眼,把“隋煬帝征高麗”的話頭咽到了肚子裏。

淩毅搖頭道:“高句麗朝堂混亂,權臣輩出,什麽樣的心思都可能有。現在把持朝政的高彥真便是個不安分的,幾番入朝,都是要與自己的家族要封賞,只怕也有篡位的心思——這樣的人確實應該防備。”

淩琛皺眉道:“可是,父王,現下國家哪裏是能夠遠征高句麗的時候呢?”淩毅悵然點頭,道:“高句麗蕞爾小國,一上將足以震懾,東漢耿臨,西魏毋丘儉之戰,皆是如此。若要水陸並進,滅國絕祀,非有漢唐之力不可。冒然輕進,只怕……”他苦澀地咽了一口唾沫,不說話了。

淩琛小心問道:“父王可要上書朝庭……”淩毅搖頭,道:“帝國征伐新羅半島,水路不論,陸路必以我北平府軍為主。我若上書反對,妥妥的一項‘畏難避戰’的罪名……是你宣的皇帝遺詔,新君本就有了疑懼之心……”淩琛低了頭,咬牙不語。

淩毅瞧著他眉峰深鎖,一笑,道:“傻孩子,你宣了先皇遺詔,天下皆知。皇帝哪敢輕易動咱們淩家?他也怕民心似鏡,史筆如鐵吶——咱們且說眼下,是否對高句麗用兵,還只是一句猜測,我北平府也只能先做防範罷了。若當真要出征新羅半島,你說,咱們最大的隱憂是誰?”淩琛想也不想便道:“溫郁瀆唄,還能有誰?”

淩毅點頭道:“昔日太宗征高麗,還要防備背後的薛延陀,我們豈能不防北戎——”他捋著左頜下的一縷長須,壞笑道:“兒子,你收的北戎人頭,可派上用場了……”

淩琛靜默一刻,大叫道:“父王,我可是你親兒子!”

淩毅笑的老謀深算,道:“你現下知道老子是你親爹了?剛才對親爹滿嘴瞎話的人是誰?你既要把人頭送給溫郁瀆,問他個不遵盟約之過。那這出使北戎,揚我國威的使節,自然應當是我大浩的灤川公啦?”

淩琛嚷嚷道:“我才不去北戎!”心道那人頭本是拿來敲詐溫郁瀆的,誰想父王會用來做這麽大一篇文章?其謀篇布局,操心勞力之處不計其數,果然是樁大大的苦頭!他眼珠一轉,又道:“我病剛好,你就要把我扔到那茹毛飲血的鬼地方去,母妃非念叨死你不可!”淩毅瞪他道:“少裝腔作勢,拿你母妃來壓老子!你養老虎的事兒還是我幫你在你母妃面前說開的呢!”淩琛怪叫道:“你幫忙?母妃都點頭了,你才敢敲邊鼓,馬後炮放得響——”淩毅大怒道:“死小子你又皮癢了!”

父子倆鬥雞似的對瞪一刻,淩毅能征慣戰,立時迂回轉圜,變臉如翻書一般地笑道:“你若不去也行,反正這宣化府匪亂已平了大半。你生辰也要到了,這回卻是個整日子,便隨我回一趟北平府吧……”他瞧著兒子,滿臉和藹可親地道:“你母妃早就想要為你好好張羅一番了,要請北平府內外的世家夫人,帶著各們千金進府赴宴。雖說我們寵著你,婚姻由你自擇,但這人生大事,有父母為你掌眼,也是好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這一式“十面埋伏”使將出來,搗蛋鬼立刻丟盔卸甲,老實應下了與北戎談判一事。淩毅心滿意足,覆道:“兒子,你當得知道,此次去北戎,卻不是為了安撫溫郁瀆!”

淩琛冷笑道:“我當然知道。他在我大浩惹出來這般大的事體,我還沒找他算帳呢!”忽又想起一事,道:“父王,我昨夜剿匪,捉到一名蠻子,口音象是孤竹部的……”

他父王一聽“孤竹部”三字,與他一般的眼睛一亮,笑道:“既如此,那卻要好好的炮制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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