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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交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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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交游

淩琛因要出使北戎,只得將宣化府的軍務做了一番安置,辦了交接。他因受父王挾制,輸了一著,心內不滿,幹脆將事務扔了一大半給父王,自個兒偷偷溜了出去,游賞自己到此駐防以來,還未逛過的武州城街頭巷尾。他父王揚勝者之威,得意之餘,也就寬容地隨他去了。

武州雖是邊城,但因開了榷場,又有駐軍,城中也有了些繁榮氣象,街邊盡有飯鋪酒肆,招待來往客商。但邊塞之地,賣的盡是粗劣酒漿,淩琛是喝遍天下美酒的人,哪瞧得入眼?因此見面前走的石板街上,橫挑出個小小酒幌,也只是視而不見,過門不入。

剛走過門口幾步,忽聽有人呵呵大笑,道:“居然撞著了你!”淩琛轉臉瞧去,便見一人自那腌臜酒肆中掀了酒簾,露出個圓咕隆咚的大腦袋來,對著自己瞇眼直笑。淩琛一見之下,吃驚笑道:“好侍衛,你怎麽在這裏?”那人大怒道:“侍衛個屁,早知道就不叫你了!”

這人便是淩琛入京時認識的土匪之一,名喚伍倫的。為了劫獄救自家弟兄,曾扮過淩琛大半月的侍衛。但他本等是土匪,哪懂得王府規矩?扮起來錯漏百出,被淩琛楊天威等人調笑了個夠,從此一聽到“侍衛”二字,就要七竅生煙。淩琛早號準了他的脈,見面偏要“侍衛侍衛”地喚個不停,又道:“你那位焦不離孟的方先生呢,在哪裏?”

伍倫聽到“焦不離孟”四字,臉色一變,連忙跨出門檻,扯了淩琛手中馬韁,丟給店東,將淩琛拉進酒肆裏去了。他占著一張靠窗的位置,偏在房廊一側,很是僻靜。伍倫拉淩琛坐下,斟了滿碗的酒,送到淩琛面前,咧嘴笑道:“好小公爺呢,先喝三碗再說話。”

淩琛斜眼道:“喝酒不妨事,你這笑可有些不對。俗話說得好: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現下既是跟方先生在一處,是起心要盜他的東西呢,還是要奸——”一語未完,伍倫跳起來就要捂他的嘴。淩琛動作極快,一偏頭躲了過去,腳下順勢一勾一絆,伍倫哪是他的對手,一個踉蹌便摔成了滾地葫蘆。淩琛招勢使得恰到好處,雖讓他摔了個屁股礅兒,卻連桌子邊兒也沒碰著,桌上酒菜一點不灑。因此自家安坐桌邊,端起酒來啜了一口,幸災樂禍地道:“侍衛免禮。”

伍倫被摔得呲牙咧嘴,正要發火,店小二卻已趕了過來瞧看慰問,他不便施展,只好悻悻坐下,打發店伴去了,方氣哼哼地道:“聽說你是鎮守這武州城的將軍,怎地還是這般討厭?沒一點將軍樣兒——”淩琛咦道:“你就有土匪樣兒了?方才扭扭捏捏的,一副小媳婦腔。瞧你那一臉浪笑,不就想問‘焦不離孟是嘛意思’嘛——”他將伍倫的南腔學得惟妙惟肖,連那粗豪喉嚨也一並捏了出來,聽得伍倫寒毛倒豎,再不敢強,打躬作揖,連連央道:“爺,爺,小爺爺哎,以後你說啥我都聽你的,叫我侍衛也不惱,求你別再學了成不成?”

淩琛笑不可仰,道:“這話可是你說的。”說著,又問他們到北疆所為何事。伍倫倒也無甚隱瞞,老實說了。原來與他同在烏林山為匪的書生方文述有位異姓兄長,多年前逃荒逃到了北疆,在這武州城外安了身。數月前忽托人輾轉送了信來,道是自己已生了重病,求方文述幫忙接濟妻兒。當年這兄長於方家曾有大恩,因此方文述與伍倫義不容辭,喬裝改扮到武州城尋親。

淩琛問道:“既有信來,照著信中所寫尋訪便了。方文述不論,你可是天下海捕文書上有名有姓的盜匪,在這武州城裏亂晃蕩些什麽?當我軍府所轄的公人是擺設不成?”伍倫涎著臉,道:“武州城的將軍不是你嘛,老子可是你侍衛——”卻又想起當淩琛侍衛的好處來了。

他想與淩琛放賴,卻見那一雙秀目笑裏藏刀,盯得人心裏發毛。知道自己文鬥武鬥,都萬不是這小爺的對手,只好老實坦白道:“也不是我們想在這裏多呆,只是到了這裏,卻聽說武州城這些時日有山賊,好幾個村子都被洗劫空了,他兄長那村子也遭了難,上哪兒找人去?”

淩琛嘆道:“山賊現下已被小爺剿得差不多了,但是早先被虜去的人只怕是命當如此,回不來了。我已令軍幕斥侯查探清楚了,那些人被北戎人捉去漠野之中,大半作了軍奴……”伍倫跳將起來,吼道:“那怎麽行!”在地上團團亂轉,擔憂道:“小方可要傷心死了!”淩琛順口問道:“小方呢,他去哪兒了?”

伍倫瞪起眼來,道:“你怎地也叫小方?”淩琛笑道:“你管我叫什麽?方才還說我說什麽你都聽呢。”伍倫氣道:“那你也不能這般沒大沒小,小方他年紀好作你兄長了!”淩琛竊笑道:“他作我兄長,你作我什麽,大嫂子麽?”

一語說出,伍倫坐著也差點兒摔個跟頭,只覺天塌地陷一般。他雖對方文述由敬生情,兩人已有暧昧情緣,但因慮著對方是讀書人,又怕世間綱常道德等事,總不敢越雷池半步,連知交好友楊天威都不知道他心思。誰想僅與他交游大半個月的淩琛居然這般的慧眼如炬?他應亦不是,不應亦不是,一張臉漲成豬肝樣紫,瞪著淩琛半晌說不出話來。老半日才憋出一句,道:“爺啊,你是……”本想說“你是地裏鬼麽?”但也知道自己只要說了一句不好聽的,淩琛準有十句堵上來,只怕把自己堵斷了氣也不能消停。萬般無奈下,又憋出一句:“爺啊,這話就別說了吧。小方他臉皮薄……”

淩琛挑眉笑道:“他臉皮薄,你的臉皮可賽過城墻拐,你怕他什麽?一個‘焦不離孟’到現下都沒打探出來,白瞎了你伍寨主半世英豪?”伍倫本被他鬧得氣沮,現下忽聽他擡舉自己,當真是意外之喜。又聽他話中有指點自己之意,更是眼睛發亮,忙作揖道:“我的好小爺哎,你果然是神仙,你教給我,以後我什麽都聽你的,好不好……”淩琛笑道:“聽我的做什麽?聽你家小方的才是正經。”伍倫傻笑道:“我本來就聽他的嘛……”

兩人鬼扯一陣,都是些方文述聽了要氣個半死的話頭,終於重又說到正事上面。伍倫現下已對淩琛推心置腹,便細細告訴他道:方文述並不死心,半月來扮了算命先生走街串巷,總巴望著能打探著些消息。淩琛問道:“既擔憂如此,怎不來找我?”伍倫道:“侯門深似海,何況軍府?你哪是那麽容易見得著的?”淩琛想想這話也是,點點頭,道:“今兒你能碰著我,倒也是緣份。再過兩日便連面也碰不著了。”伍倫驚問:“怎地,你不在武州當將軍了麽?”

淩琛聽問,便告訴了他自己受命出使北戎一事。只把伍倫聽得兩眼放光,道:“你要去北戎啊,那正好……”淩琛原本早就猜出他想到北戎去幫方文述尋親,現下微微撩拔,輕而易舉地便引得他上了鉤,磨著要與淩琛同行。淩琛也有意帶這兩人同去北戎。伍倫一身武藝不論,方文述精熟戰陣地形等學問,淩琛此去北戎,探清北戎腹地地理也是一大要務,正需要這等人才。伍倫磨他一陣,他便答應了下來,與了伍倫一方令信,教他們晚上來軍府見自己,喜得個伍倫抓耳撓腮。淩琛見狀,不知怎地,又想起自己怕父王傷情,偷偷藏起來的那道先皇血詔,忽又想起了獨孤敬烈與自己眺望黃河時的那番談話,心內一動,想道:“難道我當真要……招攬天下英雄麽?”卻不願多想,微微晃晃腦袋,丟開雜亂思緒,岔了話題,又與伍倫喝酒,說些閑話。

他既要帶伍倫兩人去北戎,便也說些北戎風俗與伍倫知曉。伍倫聽得與中原風俗相悖之處,乍舌道:“蠻子果然是蠻子,男男女女跳個舞就能拉扯到一處?”淩琛輕笑道:“怎地,你瞧不上他們這般不識倫理綱常?”伍倫一怔,連忙擺手道:“不不不,要是真心歡喜那個人……”他心內一動,忽地瞧著淩琛,小聲問道:“小公爺,你如何會與我說這些個?”

淩琛笑道:“你又不傻,自己琢磨便是,問我作什麽。”說著,自顧自喝酒。伍倫一怔,也跟著端起酒碗,大口喝幹,只覺這一頓酒雖是偶遇,倒喝出了畢生未有過的暢快滋味兒。對即將前往的北戎之行,竟有了幾分期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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