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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謬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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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獨孤丞相所料,那份通匪要員名單送至皇上案頭,洛陽官場震動。洛陽是帝國的東都,因此立刻波及到了長安朝堂。言官的諫書雪片似地往中書省內飛,有道不應該以盜匪之言捕風捉影的;有說以箕豆之火將引黨爭之氛的;有言積重難返,憑一樁案子便黜落無數官員,不利朝綱……連太子也沒想到區區一份名單便造成了這般大的風潮,沒幾天就頂不住了,只好稱病避風頭。

東宮臥病的消息傳來之時,正是百官休沐的日子,淩琛呆在獨孤敬烈的樊川別業裏燒羊肝。此時正值秋日,少陵原上金風送爽,花果飄香。奴仆們搬來大抱枯枝,燃得院中炭火熊熊,肉香中夾雜著植物枝葉的清香撲鼻。傭仆們奔來奔去地侍候,廊下擺著各式好酒,血滴滴的牛羊肉一盤一盤地端將上來。獨孤敬烈悶不作聲地親自往羊肝上擦抹醬料,心道敢把堂堂武德大將軍當廚子使喚的,天下就你這倒黴孩子一個人了吧?

淩琛半躺在院中梧桐下的一張羅漢榻之上,一手端盤一手執刀,一片片旋下烤得滋滋作響焦香撲鼻的羊肝,漫不經心地用刀尖插著往嘴裏送。仿佛毫不在意兵部執事急如風火報來的緊要政情。待那執事退了出去,才評論了一句:“現下太子便是你們獨孤家族的刀下魚,案上肉了吧?”

獨孤敬烈把又一批羊肝送到火上去烤,婢仆忙端水過來給他凈手。聽淩琛語含惡意,他沒好氣的甩了為他擦手的婢女一身的水,說:“你又不曾與太子交游,他將來如何,與你何幹?”

淩琛好似聽不出他的試探之意,說:“就是與我有關,現下我也沒那個通天的本事,把太子從你們獨孤家族手中撈出來。”

獨孤敬烈在他身邊坐下來,淩琛隨手削下一片羊肝,紮起來送到他面前。獨孤敬烈瞧他一眼,張嘴就咬住那鋒利刀尖,牙齒用力,把那片羊肝扯了下來。淩琛把刀子從他嘴裏拔出來,哼道:“平日裏裝得精明,刀子下就犯傻?”

獨孤敬烈想:十年前你敢跟我說這種話,我一定把你撈起來打屁股!他端起兩只婢女捧過來的銀杯,沒好氣地揉給身邊的小子一杯,自己仰頭便將另一杯喝了個涓滴不剩。乖巧的婢女裊裊婷婷上前,要為他斟酒,卻被他揮退下去。他轉著手中的杯子,瞪了銀光閃閃的杯底半晌,終於道:“我總覺得你現下在打什麽鬼主意。”

淩琛把盤子放在幾案上,一面把玩著手中的金柄小刀,一面抿著杯中的清酒,懶洋洋地說:“不錯,猜對了。”

獨孤敬烈猛地回過頭來,狠狠地瞪著他,道:“淩琛,你……北平王府……真要插手太子的事兒?”

淩琛撲哧一笑,懶洋洋地說:“獨孤敬烈,我就是要管這事兒,也不能讓你知道。”

獨孤敬烈咬牙切齒地瞪著他。下人們早已覺出來氣氛不對,悄沒聲兒地退了出去。若大的院落之內,只剩下了兩個人在大眼瞪小眼。

不遠處炭火輕微的劈啪聲,不絕於耳,讓獨孤敬烈煩燥莫名,怒道:“那你還要住在我家裏?”心想我就不信你真會在我眼皮子底下跟獨孤家族搗蛋!就算老子念舊情不願意碰你一根手指頭,我爹,還有宮裏的皇後姑母,可都是死盯著你的!

淩琛還是那副萬事不關心的討嫌樣子,漫不經心地道:“住在你家裏多少好處。你瞧,太子不來煩我,齊王不尋趁我;文武百官都以為北平王世子與死人臉的武德將軍交情非淺,所以不敢來攪擾我;獨孤丞相因為有你盯著我,所以也懶得理會我……”他沖著獨孤敬烈展顏一笑,眉目如畫,“還有,省錢。”說著把喝幹的酒杯又塞了過來,懶懶令道:“倒酒。”

獨孤敬烈狠狠地抓起一個酒壇子,拍開封泥就往杯子裏灌,將酒水灑得滿地都是。

淩琛從他手中取過杯子,嗅嗅酒香,說:“劍南燒春?我這麽混著喝酒要醉,你又不是不知道。”

獨孤敬烈咬著牙說:“你醉了就沒空兒調皮搗蛋了!”

淩琛吊起眼睛瞪他,道:“說話講點兒良心,小爺在長安城裏規規矩矩的,什麽時候搗過蛋?”說著,慢條斯理地品了一口酒,咂咂嘴,說:“也就是在長安城,我才乖乖兒的,免得給我父王惹麻煩。要是在北平府,小爺也是呼風喚雨,搶男霸女的王府惡少好吧。”

獨孤敬烈從鼻子眼裏哼出聲來,道:“你當北平王的軍法是吃素的?”

淩琛哈哈大笑,道:“不錯,你倒還記得北平王府的軍法。”他喝幹杯中酒,白玉般的臉頰漸漸漫上一片酡紅,聲音變得低沈起來,與方才的朗朗清音判若兩人:“我還以為,你已經忘了替我挨的軍棍了呢。”

獨孤敬烈轉過頭,正對上那雙清澈如暗夜朗星的黑眸,眼眸中波光湧動,那一剎那間他恍惚了起來,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身在金風送爽的長安,還是在冬雪飄揚的北平府。

那時候,他被獨孤家族送往北平府軍中歷練,在王府中頭一次見著了這個北平府公認的搗蛋鬼。可是他總要對這雙眼睛心軟,陪著他偷了馬去邊境的榷場上瞧新鮮,幫他躲進軍需車裏上戰場看熱鬧,在他甩掉所有的侍衛之後默默地保護他,在北平王盛怒的時候替他攬下全部罪責……他瞧著他,不由自主的就要護著他,寵著他。直到家族的恩怨不得不將他們分開為止。

兩人四目相對,所有不想提,不願提,十年來在心裏以為已經燒灼成灰的往事,如今卻自靈魂的烙印中,一點一滴的重新浮至眼底心處間。

淩琛嘆息,不再瞧他,幽深眸子裏,映出的是長安城外高遠的天空:

“獨孤敬烈,當年嫣姨的事傳來,母妃哭壞了眼睛,父王震怒,差點兒就殺了你……你就當真,一點兒也不恨我家?”

獨孤敬烈瞧著他,默默地搖了搖頭。

淩琛卻笑了起來,笑聲中沒有喜樂,道:“我不信。”

獨孤敬烈還是沈默地看著他,淩琛又象對他說,又象自言自語一般,緩緩地道:“就象你不信我一般……你一直懷疑我的行跡詭異,是為了與獨孤家族作對,相助太子翻身……算了,獨孤敬烈,皇家恩怨已經讓我們兩家勢同水火,你和我又何必非要記著十年前的舊事?”

獨孤敬烈心頭劇震,啞聲道:“豈是我要記?只是忘不掉……”他探過身去,幾乎想要抓住淩琛的肩膀,終於還是住了手,只急切地低聲道:“不錯,淩家與獨孤家的仇怨解不開……可是我只要你這一次不要再攪進這生死莫測的天家恩怨裏來,就這一次……北平府,本就不問朝堂之事……太子庸碌,你何必要為了他搭上整個北平府……便是齊王,若登了大寶,一樣要靠你淩家鎮守邊關……”他有無數的話想要對淩琛說,他想告訴他:我不願意你陷入長安城汙穢的政治旋渦之中;我不願意與你因為家族的仇恨鬥得你死我活;若是齊王真的稱帝,我會用盡所有獨孤家的權勢,來保護你和北平府……你不明白麽,其實我比世上所有憐愛幼弟的長兄,還要疼愛你……武德將軍平日裏的冷靜自持,萬事緘默,在畢生最想念的人,最心愛的回憶面前,已經蕩然無存,只覺在這十年間郁積的話語,都要在這個明媚的秋日裏,對淩琛傾吐殆盡。但是忽然之間,他哽住了,發不出一絲聲音來。因為對面的少年已經轉過頭來,美目陰狠,冷冷地盯住了他。

“……獨孤敬烈……誰說我要為太子搭上北平府了?”他對著他冰冷微笑,聲音裏有著說不出的輕蔑與嘲弄,獨孤敬烈一凜,從方才所有的溫柔情思中驚醒了過來。

淩琛嘴角上揚,是那種北疆軍人臉上常見的,冷酷剛硬的笑容,平靜地說:

“獨孤將軍,無論現下你我是敵是友,你居然連淩家的目的是什麽,都沒有搞清楚……虧你還在我父王帳下習學了那麽多年的兵法。”他哈哈笑了起來,隨手把酒杯扔了出去。拈起手邊一條雪白的絹帕,擦拭著手中刀鋒上的羊油,聲音內帶上了北平王世子特有的驕縱:“無論是太子,還是齊王,你倒與我說一說看,哪一個的人品資望,胸懷器量,能悚動我北疆十萬雄師軍威,令北平府附首歸心?”

獨孤敬烈看著在秋日艷陽下閃亮的刀光,一陣目眩。仿佛荒原上迷途的旅人忽地發現:自己腳下,已是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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