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是非不斷，而在行軍路上的裴朗也不見得就輕松。

雖然在京中算是休養的幾年，但他與生俱來的軍人的警惕性和先見性並未因為優渥的生活條件而放松，反倒是因為處處都關心著細節，比旁人更加敏銳的察覺到了不對勁。

是的，不對勁。

衛齊峰很不對勁。

一路上他都太過安靜的，就連裴朗偶爾幾次主動挑起話題，他也是一副興趣缺缺，急著趕路的樣子。

裴朗摸摸下巴，看著前面那個領頭的背影，有些覺得疑惑。

衛齊峰現在按理說應當順著始元帝的路子在提防懷疑自己，而他素來在戰場上，接觸的都是一群說話直白的大老爺們兒，年紀也太輕了，容易被人激怒。

這麽沈得住氣，不大像他。

燕行子默默看著自家世子爺又露出了一貫要搞事的模樣，摸了摸鼻子，心虛的拉了拉馬繩，想要離世子遠一些。

但再遠也沒用。

“燕行子。”

燕行子認命的閉了閉眼睛，瞧瞧，瞧瞧他剛才想什麽，就來什麽，他就不明白了，為什麽每次難辦的事情，世子爺都要交給自己辦？

就因為燕飛實在是個靠不住的，總是把事情辦砸嗎？

燕行子看了看身旁一臉呆萌無辜的燕飛，嘆了口氣，應了一聲，騎馬上前行去。

“世子爺。”

“別叫世子爺了，既然現在咱們在軍隊裏，你就叫我副將好了。”

“是，裴副將。”燕行子默默翻了個白眼。

“你去試試衛齊峰，我總覺得他好像變聰明了。”裴朗也不說廢話，直接就交代了燕行子。

燕行子心裏哀嚎一聲，人家聰明怎麽了？世子爺，您不能因為人家聰明了就把這種拉仇恨的事情讓我去做啊。

見燕行子沒動，裴朗疑惑的看了他一眼，“怎麽了？”

“副將，您想讓卑職怎麽試探啊？”

“問的廢話，我們現在在他眼裏是什麽形象，你就怎麽去給我試。”

得了，演壞人唄。

燕行子夾了夾馬肚，朝前走去。

一走到衛齊峰身邊，他身旁的那個小將反而眼疾手快的喝問道，“幹什麽！”

燕行子拱了拱手，“衛小將軍，卑職奉命來問衛小將軍一件事。”

衛齊峰聽見燕行子的聲音，回頭看了看他，又轉身看了一眼裴朗，這才點了點頭。

“副將派卑職來問問衛小將軍，到了邊關以後，這人員如何分配調遣？”

衛齊峰手一頓，這還沒到邊關呢，裴朗就想伸長手？這也太過放肆了吧。

在京城，裴朗是世子爺，是禦前侍衛，是始元帝眼前的紅人，但是現在在軍隊裏，他既然是副將，就得聽從主將的調遣！

衛齊峰頭也不回，話裏卻帶了火氣，“回去跟你家主子說，到了地方再安排，再說了。”他輕笑一聲，“這種事，屬於機密，他想知道，得自己來問。”

說完便一夾馬肚，加快了行程。

看著衛齊峰遠去的背影，裴朗摸了摸鼻子，啊，衛小將軍明明還是原來的那個衛小將軍啊，隨便一問，他就生氣了。

裴朗看著衛齊峰的背影，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麽，聽了燕行子一字一句重覆了衛齊峰的話，甚至語氣都不帶絲毫差異，他眉頭舒展，“燕行子，等會兒休息的時候傳話回去，讓人查查，我們離京之前，鎮北將軍府可曾來過什麽客人。”

燕行子頷首，正要離開，又聽裴朗問道，“順便問問，謝小姐怎麽樣了。”

見世子一派不在意的模樣，隨口又交代了這句話，燕行子看著世子默默紅起來的耳朵，無語的搖搖頭。

謝府。

謝如霜此刻心裏卻陡然翻了個底朝天。

她從來沒有想過竟然是這樣的原因，而她一直以來都推測錯了。

祖母說，雙生子降臨那天，原本是個好兆頭，但她卻在滿月酒那天一時興起，占蔔了雙生子的命運。

按理說，尋骨摸命者最忌諱推演自己親近之人的命運，但是她那時年紀尚輕，加上一舉得了雙生子，自然沒忌諱那麽多。

這一推演，就讓她失魂落魄。

原因無他，這雙生子的命格實在有些迥異。

一人富貴順遂，另一個人孤苦無依，甚至脅帶家人，隱隱有孤星之命。

京氏生怕自己算錯了，想另外尋人算命，卻又驚覺如果這個說法一旦得到印證，那麽孤星命的那個孩子，又該怎麽辦呢？

她不敢。

所以壓下了心思，想要欺騙自己，是自己推演錯了。

就這麽惶恐的過著日子，直到三個孩子長成，都文采非凡，她一直安慰自己，現在的日子不是挺好嗎？也沒出現推演所說的脅帶家人之說。

一直到長子謝炳德成婚後，這命理才慢慢凸顯出來。

謝如霜捏緊了手中的帕子，聽到祖母說起了娘親曾經告訴過她的，那樁謝府裏發生的命案。

世人常說雙生子心意相通，命運相連，此話實在不假。

兩個孩子長大了，大哥成婚了，有了嫂子，和和美美，二人也情竇初開，有了自己喜歡的人。

謝炳正身邊有個奴婢，是謝炳坤在外眼看著一個賣身葬父的賣花女險些被惡霸買走，這才出手買下，後來因為此女善琴棋，便交代在謝炳正身邊伺候，一來二去，二人日久生情。

京氏和謝其芳也不是古板之人，並不忌諱什麽身份之說，再加上謝炳正自出生起就身子不好，便是娶了個奴仆又如何？

再說這奴婢之前也算是家世清白的人家，京氏和謝其芳沒有什麽不滿的。

而謝炳坤雖然內向一些，不善言辭，卻也隱隱對當時教授他課業的先生之女頗有好感，謝炳坤甚至大著膽子和京氏提起過，若是他考取功名之後，可否娶先生的千金為妻。

京氏只要一想起來當初這二人的靦腆和赤誠，就覺得心酸不已。

“後來呢？”謝如霜輕聲問道。

“後來，後來那婢女有一次出府辦事，接濟她的表親之時，出了岔子，橫死了。”京氏語氣淡淡，“巧的是同一天，你三叔先生家的愛女被人擄去，不知所蹤，一月後在江邊尋到那位小姐的貼身之物，想必也是紅顏薄命了。”

京氏語氣太過淡然，但聽得謝如霜頭皮發麻。

京氏忽然捂住了臉，“是我的過錯，是我的過錯啊，我要是早些重視當年的推演，不再逃避現實，也不會害的兩個孩子從此都對情愛死了心。”

一行淚水順著京氏的指縫流了下來。

謝如霜心中酸楚不已，是何人說謝家一門三才子，門生廣布，福氣滿堂。

旁人看不到的角落裏，家家都有難以言說的痛處。

“那麽祖母，雙雙這句話便一定要問了。”謝如霜忍著淚水，於心不忍，卻不得不開口。

“二叔和三叔，何人是孤星命？”

是哪一個，拖累了另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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