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蛇。

滑膩膩的冰涼的蛇，它吐著信子慢悠悠的從謝炳坤身後被縛的雙手上盤旋而上，慢慢的盤到了他的脖頸上。

由於蒙著雙眼，謝炳坤的感官分外敏感，他甚至能感覺到離自己臉頰很近的地方，那蛇正在等待著最佳時機。

也許自己稍微動一動，它就會立刻咬向自己的喉嚨。

吾命休矣。

謝炳坤汗如雨下，嘴裏由於恐懼不敢咽下唾沫而堆積越多，他終於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便立刻感覺到盤在自己脖頸上的蛇身鎖緊了一圈。

有一種慢慢要被它勒死的感覺。

如果謝炳坤能看到眼前的自己，他一定會被自己嚇到，蒼白的臉頰，臉上肌肉的走向都無一不昭示著恐懼。

蛇慢悠悠的又盤了一圈，謝炳坤已然覺得開始有種窒息的感覺。

他絕望的想，這次恐怕是真的沒救了。

便聽到一個聽起來年紀有些大的聲音突然開口，“阿翠，別嚇著謝大人。”

那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語帶笑意，溫厚極了，卻讓謝炳坤不寒而栗。

終於有人了，他抓自己到底是想幹什麽！

謝炳坤感覺到脖間的蛇慢慢又爬了下去，仿佛劫後餘生，他忍不住長長嘆息了一口氣。

“怎麽，謝大人這就怕了？”對方仍是笑著說，不緊不慢的，就像獵手在逗弄鼓掌之間的玩物。

謝炳坤強迫自己冷靜，將臉微微轉向聲音的來源方向。

“你想要幹什麽？”

“哦？原來謝大人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被捉來啊？”那人好似驚奇極了，嘖嘖有聲的繞著謝炳坤轉了一圈，“那謝大人便猜一猜，我為何要請你到這裏來呢？”

謝炳坤呵了一聲，“請？閣下的待客之道真讓謝某長見識。”

那人不為所動，仿佛找了一處地方坐下，“謝大人畢竟是朝廷命官，又時逢您述職期間，我是不會對您做些什麽過分的事情的。”

謝炳坤費力的靠著墻，慢慢站了起來，卻因為瞧不見眼前的場景，一頭撞到了一處凸起的石塊上，霎時間，謝炳坤的額角就血流如註。

他仿佛早已經習慣了疼痛，被撞成這樣仍然一聲不吭，甚至面上都不曾有痛意的表情。

倒是那人看見謝炳坤將自己撞傷，立刻叫了人，“來人，快把他扶到空地邊上來！”

一聲低低的“是”讓謝炳坤敏銳的捕捉到了，他裝作不為所動的模樣，任憑來人將自己攙扶著到了另外一處。

隨即，他便感覺到有人將他眼前蒙著的布子扯開了。

眼前已無遮擋，謝炳坤卻沒有睜開眼睛，額角的血順著眼睛流下來，謝炳坤嘗到了血液鹹腥的味道。

那人親自拿了幹凈的絹布蹲在他面前替他擦拭額角的血跡，聲音低沈，“謝大人怎麽不睜開眼睛？”

謝炳坤緊緊的閉著雙眼，“因為我怕死，知道太多，死得越快。”

“哦？是啊，我倒是忘了，謝大人畢竟摸爬滾打數十年了，謝府上似乎從未幫過你什麽，你得全靠自己。”

謝炳坤感受到額角被擦拭過後，又上了一點藥粉，他輕輕嗅了嗅，沒有說話。

直到包紮完畢，又有人將他眼睛蒙上，他才松了一口氣，仿若破罐破摔的問道，“謝某愚鈍，實在不知道閣下為何抓我，不如爽快些，閣下想知道什麽，盡管問吧。”

他感覺到那人正緊緊的盯著自己，心中擂鼓般狂跳，面上卻還是一派坦然之色。

“謝大人此次回來，可要留京？”

“謝某是廣陵的太守，一日在廣陵為官，便不會離開廣陵。”

“但京城畢竟有你的家。”

謝炳坤突然笑了，“閣下說笑了，謝家不是謝某的家。”

“哦，對了，我倒忘了，你一回來就把自己親哥哥給告了，托你的福，謝太傅和謝廷尉這幾日沒少被人明嘲暗諷。”

謝炳坤抿緊了嘴，“做錯事的人應當接受懲罰，我問心無愧。”

好似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那人哈哈大笑起來，“謝家居然會出你這麽個識時務的，真是稀奇稀奇。”

仿佛被他的笑聲感染了，謝炳坤也笑了出來，“閣下到底是為了什麽抓我？難不成就為了我告狀這件事？”

“我只是聽聞廣陵一帶，謝大人堪稱銅身鐵骨，想要見識一番罷了。”

謝炳坤心中一凜，面上卻擺出一副苦笑的模樣，“人都是肉長的，血肉之軀哪裏會有什麽銅身鐵骨，我不是說了嗎？我怕死。”

那人沒吭聲，良久，才叫了人拉謝炳坤出去，“哪裏來的送回哪裏去，這一不留神，留謝大人太久了，這都深更半夜了。”

謝炳坤順從的被人拉扯著，默默的記著出來的大概方向，直到被人扔上馬車，他才真的松了一口氣。

感覺到馬車走了許久，才慢慢停下來，謝炳坤被人一推，便滾到了路邊，他好像撞到什麽，便聽得“嘩啦”一聲，仿佛是將什麽東西給碰碎了。

眼睛上的蒙布一松，身後的麻繩也被人利落的切斷，謝炳坤老老實實的任憑擺弄，直到身上被人吐了一口唾沫，聽到那人笑罵了一聲“窩囊”，他仍然緊閉著雙眼躺在地上。

聽到馬車聲音漸遠，他才睜開眼睛，努力的坐起來，被捆著的時間太長，這麽長時間又未進米水，他覺得渾身酸麻腫脹，好在額角的傷沒什麽大礙。他睜開眼努力辨認了一下，發現這就是他從八合元出來不久後的小巷道，方才撞破的是酒莊門口放置的空酒壇。

他從懷裏摸索了一番，拿出一塊碎銀子，塞到了酒莊門檻處，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他辨認了方向，慢慢的向八合元的方向走去。

裴朗此刻正在八合元聽李掌櫃說起周玄剛遞回來的信，便聽得樓下哐哐作響，有人在敲八合元的門。

“喲，這都深更半夜的，怎麽還有人？”李掌櫃稀奇，從褲腿處取下一柄匕首，背在身後懶散的喊道，“何人！半夜擾民！”

裴朗抖抖手上的信件，專心看著周玄畫的佛像圖。

便聽得外面一個低沈的聲音，“是我，謝炳坤，我找你家主子有事，速速開門！”

裴朗聽到“謝炳坤”三個字，立刻放下了手上的信件，“快讓他進來！”

李掌櫃開了門，便被眼前的人嚇了一跳，“您這是——”

謝炳坤直接推開了他，便朝樓上走去，裴朗一擡頭，便見到他額角有傷，臉上神情嚴肅至極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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