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炳坤挑挑眉，很意外一向護著謝炳正的京氏竟然頭一次不願意保謝炳正了。

京氏垂下眼皮不看謝炳坤，她心裏五味雜陳，自從謝如霜說過謝炳坤是唯一一個逃離了謝家之災的人後，她便對這個兒子有了莫名的愧疚之感。

謝家在京城忠心耿耿卻落得如此下場，謝炳坤外放廣陵卻意外能死裏逃生，這一切都是天命。

她嘆了口氣，“雙雙，你二叔這次錯的離譜，聖上不也說只是關上兩三天嗎？他也該受這苦。”

謝如霜默然，誠然，二叔這次確實給謝家捅了個簍子，六慶又回報說，謝炳正被抓之後，百姓莫名騷動，想要給謝炳正討個說法，現在不知是民心所向還是有人暗中慫恿，竟然已經有人提出要去兵馬司前面跪著請願，要求釋放謝炳正了。

這可真不是個聰明的辦法。

謝如霜垂下眼皮，忽然想到了什麽，“祖母，百善堂眾人皆被看押在兵馬司嗎？”

京氏點點頭，送回來的消息確實如此。

謝如霜眼睛緊緊的盯著京氏，“那，她呢？”

京氏陡然擡頭，“福果，快去打聽，欒玉瑤可曾被捉？”

見福果利索的領命要離開，她又補上了一句，“此事不可讓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沈嬤嬤，謝如霜心裏暗道。

謝炳正恍惚就在牢中睡著了，直到看押的衙役將他叫醒，“吃飯了，快起來！”

謝炳正迷迷糊糊的睜開雙眼，待衙役不客氣的將飯食放在了桌上，他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在牢中。

雖然在外行醫，卻也身旁有人照料，到底是身子虛弱，只在這牢中待了不到半天，謝炳正就隱隱覺得自己渾身都有些不舒服。

他楞楞的看著已經半涼的飯菜許久，這才到牢門前沖著衙役招手，“小哥，可曾有謝家人來保釋我？”

那衙役也是知道謝炳正身份的，他嘆氣，“謝大夫，您就別想了，金口玉言，皇上說的話，就算太傅來了，您也得在這裏待著，快吃飯吧，不然涼了。”

謝炳正腦中一片空白，他看了看自己已經留有汙跡的雙手，又看了看碗裏的白飯和兩片菜葉，索然無味的用筷子挑了挑飯菜，他沒有胃口。

已經是晚膳時分了，若是平時，此刻他已經在飯桌上和家人一起用飯了。

他自小脾胃虛弱，京氏專門請了個通些藥石之理的廚娘，每日換著花樣給他做些溫補的食物。

而如今，他卻只是吃這幹巴巴的白飯。

謝炳正突然覺得內心淒涼，這是怎麽了？只是辦了一個善棚而已，就算花費超出他的預料，他一沒偷二沒搶，不曾違反任何京中條例。

只是個善棚而已，怎麽就落得如此下場？

就算是聖上親下旨意，家裏來人通報一聲，送送飯，難道也是難事嗎？

一種莫名的怒氣從謝炳正心裏湧現出來，他說不清為何生氣，是氣這災禍無名就到了自己頭上，還是氣哪怕自己做了錯事，府裏卻絲毫不曾關心自己。

謝炳正不願意承認，他隱隱對告狀的謝炳坤有了怨懟之意。

母親偏心，怪他嗎？他也曾想要沖謝炳坤示好，得不到好的回應，京氏下令府中人不得插手謝炳坤在廣陵任職之事，他偷偷找了相熟的醫者去廣陵定居，就是擔心自己這個幼弟同樣身體不佳，無人照料。

換來了什麽？

一去就是兩三年不歸家，一歸家還去聖上那裏告了自己？

他放下碗筷，又躺會到了濕冷的床上，罷了罷了，心煩氣躁，他也吃不下。

正此時，謝炳正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這位小哥，我來給我家爺送飯，您請行個方便吧。”

是欒玉瑤！

怎麽能讓她看到自己如此狼狽的模樣，謝炳正連忙起身整理了儀容，就見欒玉瑤挎著一個飯盒慢慢朝他的牢房走過來。

她臉上雖然帶著笑，眼裏卻含著淚。

一步一步，謝炳正覺得她好像踩在自己心上。

“二爺，玉瑤給您帶飯來了。”欒玉瑤眼睛仍是濕漉漉的，卻不曾落下淚來，仿佛在顧及謝炳正的顏面，她渾然不在意這牢房的環境，神情自若，仿佛在家中一樣習慣。

“都是我親手做的，不知道二爺能不能吃習慣。”她有些羞澀的側過身子，將垂下的發絲攏至耳後。

謝炳正立刻察覺到了。

這飯，是欒玉瑤要送的，和謝家無關。

一股徹底的失望籠罩了他的內心，他輕輕握住了欒玉瑤的手，“辛苦你了。”

“玉瑤不辛苦，倒是二爺，您要受罪了，都怪玉瑤，我不該——”

她話未說完，便被謝炳正抱住了。

眼前是男人不甚寬闊的胸膛，因自小病弱，他的身子用瘦弱形容也不誇張，欒玉瑤靜靜的將臉貼在謝炳正的胸膛，感受著謝炳正輕輕撫摸自己的頭發。

“玉瑤，不怪你，不怪你，都是我...都是我...”謝炳正也不知該說些什麽，良久，他才澀澀的說出了一句，“謝謝。”

欒玉瑤擡起頭，“二爺，您沒錯。”她目光堅定，“你只是想為百姓做點事，您沒錯。”

謝炳正崩潰的情緒慢慢被她輕柔的語句撫平下來，“您先吃飯吧，不然飯菜要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欒玉瑤將飯盒打開，謝炳正只微微一瞥，便知道裏面裝的飯菜，全是自己愛吃的。

他覺得嗓子被人堵住似的，說不出話來，便夾著菜往嘴裏送，“好吃，玉瑤的手藝很好。”

欒玉瑤坐在他身邊，托著腮看著他，“二爺，我會想辦法救您出去的。”

謝炳正咽下嘴裏的飯菜，“不必，聖上親旨，不過三天罷了，我受得住。”

“可我心疼.....”

謝炳正擡頭，楞楞的看著欒玉瑤，欒玉瑤羞紅了臉，“二爺，快吃飯，您別看我啊。”

謝炳正點頭，心裏湧上一股甜蜜，他不受控制的咧開嘴，“哎，就吃，就吃。”然而仍然擡眼偷偷看一眼欒玉瑤。

吃過飯後，欒玉瑤就離開了牢房，臨走前還笑著安慰謝炳正，說明日會做些更好的送來，謝炳正看著她嬌俏的身影慢慢離去，心裏的不舍也慢慢加深。

他等了一夜，仍然沒等到謝家的只字片語。

但他不知道的是，京氏也翻來覆去一整夜都不曾睡著覺。

謝其芳嘆氣，“你這是何苦？”

“當年，你不讓他入仕，不就因為他缺乏政治上的敏銳性嗎？此事他若不吃點苦頭，又怎麽會記得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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