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盛由看著桌上的簽文，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人的命真是奇怪，有時候由不得自己，有時候卻又因為自己的行差步錯就瞬間翻天覆地。”

“閣主既然這樣說，不如也抽一支，讓貧僧為你解惑？”了無轉頭看他，慢慢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球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色，毫無焦距，第一眼雖然可怕，但看久了便覺得也不算什麽。

裴盛由輕笑一聲，“我不信這些玩意兒——”

他突然想到那日曲姨曾對他說，若是他一直抱著這種玩弄的心態對待一切，他也終究不會得到自己想要的，不論對那位謝小姐是一時興起，還是略有捉弄之意，如果他不對自己認真，那麽他永遠都得不到他自己的寬恕。

曲姨說什麽呢？明明是陪伴在自己身邊的人，說起實話來，卻這麽戳人心窩子，裴盛由垂下眼皮，他需要什麽寬恕？

想了想，他還是收起了臉上的玩世不恭，“聽說大師出家之前也曾有幸福美滿的家庭，看破紅塵之事後，才對姻緣有了深刻的理解，既然如此，盛由便也誠心為自己求一求姻緣。”

雖然，他心裏知道，他的姻緣又有什麽好呢？像他這樣的人，看透了皇宮裏的假情假意，面上帶著笑，暗地裏捅著刀子，柔弱善良的，早早死在了宮中，力爭上游的，才勉強保住性命，就算之前他並未看輕的郭貴妃，為了保全自己，雖然沒有傷害別人，卻也狠狠的傷害了自己。

傻子，都是傻子。

他面無表情的板著一張臉，搖晃了簽筒三下，從裏面掉出一根竹簽，他撿起竹簽，凝神念道，“第一百零一簽，中。”

話音剛落，只見了無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

“閣主，你的命，交了大運了。”他緩緩道。

裴盛由嗤笑一聲，“我的命還能交運？，了無大師最是了解我，又怎麽說出這等話來。”

了無不理會他的嘲諷，慢慢念出了簽文，“否去泰來咫尺間，暫交君子出於山，忽遇一般音信好，人人皆笑嶺頂花。”

裴盛由聽罷便撇了撇嘴，“我素來便是如此，又何談交運？宮中生存，朝夕之間便得變化，大師，莫要誆弄我。”

了無敲了敲木魚，不理會裴盛由，只接著說道，“閣主所求之事，主事定遲，請靜待貴人至吧。”

裴盛由搖搖頭，“談什麽貴人，我就是自己的貴人。”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朝門外走去，忽然想到什麽，回頭沖了無朗聲一笑，“大師，我師父前些日子傳了話來，說是與您曾有舊約，約您八月十四在郁山之巔相見。”

他拱手道，“家師靜待您的到來。”

了無面上仍無波瀾，口中也念著佛號，直到裴盛由離去許久，他才低低嘆了一聲，“都是造孽啊。”

周葳蕤在山腳下又簡單吃了一頓齋飯才回到謝府，連清與瑞和跟在她身後，一時之間都不敢開口，蓋因周葳蕤自從下山之後，便沈著臉，仿佛心中有事，卻又不肯開口。

連清是京氏撥給周葳蕤的，自然比不得瑞和親近，見了周葳蕤這般模樣，還以為求了不好的姻緣簽，想想老夫人最近還在憂愁這件事，更是不敢多嘴了。

瑞和卻在苦苦思索著，明明先前那位方丈也說了小姐抽的簽乃是上簽，為何小姐還郁郁不樂呢？

三人一路無言回到了府裏，周葳蕤覺得心頭抑郁，便想找謝如霜說說話兒解悶，誰知才到謝如霜院子前，便見著三等丫鬟春草紅腫著一雙眼睛從謝如霜房裏出來。

見到周葳蕤回來了，春草驚了一跳，立刻給周葳蕤問好，周葳蕤心細如發，見這小丫頭雖然面上有哭過的痕跡，眼中卻不曾到委屈和怨恨，自然就不是謝如霜責罰她了。

她素來心善，便叫瑞和給了春草一個帕子，“擦擦臉上，等會兒用清水洗洗，你這樣出了你家小姐門，倒讓人以為你家小姐責罰你了。”

春草結果帕子道了一聲謝，想了想又壓低了聲音，“表姑娘，小姐此時心情不佳，您見了多勸勸，還有，府裏的人並非人人皆好，您，您得提防著點兒。”

言罷她就福了一禮匆匆離去，瑞和聽的真切，倒感慨了一句，“到底年紀小，不油滑，心裏多少還知道好賴，小姐，既然謝小姐現在不大好，咱們還進去嗎？”

周葳蕤搖了搖頭，既然雙雙現在有事，她若進去了反倒幫不上什麽忙，“算了，改日再說吧。”

她壓下了心頭的茫然，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心裏很慌亂，但是想到雙雙就像有了主心骨，她年紀雖小，有時候看事情卻比她這個當姐姐的透徹多了。

此時，謝如霜在偏房裏，看著床上虛弱的扶雲，心裏覺得滿滿漲漲的都是委屈，她的貼身大丫鬟，都能被人設計成這樣子，足以可見，她這個主子當得有多麽窩囊了。

輕輕查看了扶雲身上的擦痕，聽春草說，她去八合元找的那個侍衛就是在船上曾見過的，謝如霜立刻就知道一定是燕行子了。

既然裴朗不在，想必他今日應當在宮裏當值，也是她太著急了，忘了考慮這一點，好在燕行子在，不然，扶雲現在是什麽樣子，她根本不敢想。

替扶雲把了脈，又看了看她口舌之上的傷口，扶雲傷了舌頭，一時之間說不了話，但是她已經從春草的話裏分辨出了事情應當是怎麽樣的。

昨日扶雲吃了涼的，不至於到今日都渾身無力，那雲片糕裏定然有問題，但是下手的人靈活的很，往常府裏剩下的糕點飯菜都由著第二日早上，由後廚的小廝運送出去，但她派人查過，今天一大早，小廝就送走了殘渣廢食，比往日還早上一個時辰，詢問了後廚的人手，說是小廝每逢十五日就早些處理這些，可以餘出一個時辰回家看看。

這理由無可挑剔，且已經成了慣例，行事之人看來對府裏的事務了如指掌，這不禁讓謝如霜略有些心驚肉跳了。

至於扶雲的家裏，她沈了臉，肯定是有人暗中作祟，扶雲一旦出了事，不僅會累及自身名譽，還會讓她院子裏空出一個大丫鬟的職位，身邊已經有了需要提防的扶柳，若是再來個不得信任的，她簡直是孤立無援。

她才接手家裏的事情沒多久，先是徐管家言辭之中給她挖坑，現在這些人手長到自己身邊來了，竟然還想動她身邊的人，謝如霜氣得渾身發抖，卻努力壓抑住自己的怒火。

都怪她，太弱了，太小了，才會讓人小看，任人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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