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謝如霜終於平靜下來，京氏欣慰的笑了笑。

她招招手，“雙雙，祖母不是怪你，只是不希望你陷在自己的執念之中。”

那樣太累了。

謝如霜也默默的依偎在京氏身旁，“祖母，我心裏其實很害怕。”她喃喃道。

“我很怕來不及，我怕我不去想那些事情，就會有意外發生，我怕我什麽都不做，就會像上一次一樣，萬劫不覆。”

她的聲音很平靜，京氏的心卻像是被人揪起來似的，鈍鈍的疼。

“好孩子。”她輕輕摸著謝如霜的頭發，“祖母給你講故事，好不好？你想聽祖母講誰的故事？”

謝如霜的心漸漸平和下來，聽到京氏主動提起要告訴她一些往事，她想了想，還是咬著唇，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

長公主。

她想知道，祖母和長公主究竟是什麽交情，為何上次長公主生辰宴，她願意幫助謝家。

京氏的思緒一下恍惚了，她仿佛又看見那年山花爛漫，那個紅衣少女，揚著馬鞭笑著叫她“芝芝”的樣子。

她露出一個回憶裏的笑容，和謝如霜講起了她眼中的大周長公主，裴似錦。

年少的裴似錦經常偷偷溜出宮，在外結交了不少市井江湖上的朋友。

她性格爽朗大氣，又從不糾結於一些細枝末節，因此就連京氏都曾聽聞她的大名。

京氏雖然自小養在深閨，性子卻也不是小家子氣的，郭父和江湖上的人略有來往，她便也偶爾隱在屏風後看著父親招待那些江湖豪客。

有一日，她見到了這個傳聞中不拘小節的長公主。

裴似錦在外行走從來不拿長公主的架子，只叫人喚她裴姑娘，那日她找上郭家，是想要買一味香。

少女容光奕奕，想要一味能夠讓人聞了就愛慕上她的香丸，“但是我要那種真心實意的，不要什麽迷情的。”她擺擺手，一臉期待的看著郭父。

她言語太過直爽，提出的要求又匪夷所思，叫隱在屏風後的京氏忍不住笑出聲來。

裴似錦氣呼呼的跑到屏風後，便和京氏吵起架來。

“她那時候隨性的很，罵起人來毫不含糊，一點都沒有貴女的氣度。”京氏笑著搖了搖頭，“我們也算不打不相識，後來竟然一日比一日投緣。”

後來京氏才知，裴似錦想要那種香丸是想用在當時京城第一公子的謝其芳身上。

“我有點喜歡他啦，但是他太悶了，多一句話都不肯和我說，謝其芳這個人簡直迂腐，我看他啊，就喜歡你這種文弱嬌貴的，不喜歡我每天風風火火的。”裴似錦嘴上雖然說得輕快，京氏卻看出了她心裏的受傷。

“不過好女兒志在四方，難不成我就非得吊死在他一人身上嗎？哼，不過是看他長得好看罷了，這世上美男子多得是，你說對不對啊，芝芝？”

京氏嘴邊的笑意淡了下來，“後來，郭家就出了事。”

郭父為京氏定下來的那裝姻親，便是江湖人士，他行走世間多年，突然遭此橫禍，第一件事，就是希望保全郭家的一雙兒女，但不知為何，返魂香在芝芝身上的消息走漏了出去。

他想要快點安排芝芝完婚，卻沒想到，一向順從自己的女兒，第一次梗著脖子和他頂了起來。

“就算我逃到天邊去，那人也不會輕易放過我的。”京氏不僅不願意嫁給一個只見過一兩次的陌生男子，最重要的是，她絕不能在郭氏存亡之際，茍且偷生。

“禦劍山莊人人習武，浮梁更是難得一見的武學奇才，就算朝廷裏有人想要伸手，也得看他有沒有本事。”郭父氣急了，連著喘了好幾次。

“爹，我不願，我不願嫁他，就算他再好，也不是芝芝心儀之人啊，我從未見過他，又怎知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大概是和裴似錦待在一起呆久了，京氏也被她追求心上人的姿態感染了，人生短短數十載，她也想要找一個心意相投之人度過餘生。

那時她經常聽聞裴似錦說起謝其芳，心裏隱隱也是欽慕這樣的男子的，自然不會想要嫁給她所以為的江湖草莽。

禦劍山莊的莊主又如何，可有文采？可會念詩作畫？她想要的，是個君子，而不是行走江湖的劍客。

最重要的是，若是嫁去那裏，她便遠離了朝廷，遠離了父兄，遠離一切同她要好的姐妹。

郭父最終還是順著她的心意，讓乳母帶著她隱在市井之中。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她沒預料到，背後的人下手如此狠毒，父親和乳母相繼離開了自己，而她，也在底層摸爬滾打了幾個月，隱去了郭氏女身上的驕傲和挑剔，變得現實起來。

裴似錦那段時間，卻恰好游歷在外，得知消息返京的時候，她見到的芝芝，已經不是她記憶裏的芝芝。

“我那時被仇恨沖昏了頭，一定要揪出幕後之人，我要為父親和乳母報仇，所以，我拒絕了似錦想要送我去禦劍山莊的好意，留在了京城，刻意接近了你祖父。”

京氏有些悵然，“那時你祖父時任禮部尚書，年輕有才，風頭正勁，我最先只想利用他查探背後下手之人，沒想到他竟然真的以真心待我。”

裴似錦得知京氏以身犯險留在京城，最後竟然還和她最初喜歡的謝其芳有了情意，一怒之下便和京氏斷了往來。

“我也是那次去長公主府上才知道，她還是怨我的，不過不是怨我和你祖父，而是她游歷在外的那段日子，恰好和禦劍山莊的莊主結識，似錦說那人品行端方，是個一等一的好人才，我悔婚在前，以身犯險在後，她覺得我無藥可救。”

謝如霜有些啞然。

在她看來，祖母和長公主既為至交好友，後來祖母竟然和長公主的心上人，也就是祖父在一起，這實在太過荒唐了，就算長公主後來也有了其他喜歡的人，謝如霜卻還是覺得有些別扭。

京氏仿佛看穿她所想，便苦笑道，“也是因此，我才這麽多年，一直對她很愧疚，但是上次見面，她說她早已經釋懷。”

謝其芳雖好，但終究對她無意，始元帝知道她傾慕謝其芳，險些拆散他們二人，也讓她有些抱歉，後來她也尋到了自己所愛，也愛慕自己的人，竟然恰好是謝其芳的偏遠堂親。

京氏搖搖頭，世間之事，向來不好說什麽絕對。

謝如霜默默聽著，覺得祖母所說的長公主，原來是那麽鮮活肆意的一個女子，心裏隱隱生出了些許向往，若是今生得以平安，她也希望親自去看看大周山河的大好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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