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輕輕移到了龍五的脖頸上，慢慢的收攏了，“我怎麽能眼睜睜看著你被打死，那太疼了，小五，哥哥知道你最怕疼，別怕，哥哥親自送你上路。”

他的手慢慢用了力氣，懷裏的人既不掙紮也不出聲，乖巧的好似一個孩子，龍一閉上的眼睛，良久，才從殿裏跌跌撞撞的出來，他沒有回頭，甚至臉上也不見悲痛之色，只餘下在始元帝面前的那張面孔。

冷酷無情的，像工具一樣的面孔。

“哥哥！”

裴朗剛一進府，便見一個圓敦敦的小家夥朝自己撲來。

他熟門熟路的輕快將幼弟抱起來，沖著跟著他身後的嬤嬤點了點頭，“和夫人說，小鈺在我這裏，不用擔心。”

嬤嬤點點頭，看著兄弟倆親密的離開，欣慰的笑了笑，世子雖然對夫人還冷淡疏離，但是對於小少爺那是沒話說的。

她拍拍身上的灰塵，回到夫人處回稟。

現今的鎮國公夫人，小何氏正在窗邊繡花，聽到嬤嬤回稟，輕柔的笑了一聲，“朗兒就是嘴硬心軟。”她秀氣的臉上露出一抹惆悵，“見他和小鈺親近，我也沒什麽好煩憂的了。”

嬤嬤見狀，不忍再提，只順著何氏的話語說下去，“大少爺長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夫人也不必太過憂慮。”

小何氏搖搖頭，轉過臉來，她還很年輕，不過三十上下的模樣，因著在鎮國公府上生活悠閑美滿，臉上甚至還帶著少女般的天真，“朗兒越來越像姐姐了，我心裏慌啊。”

見夫人提起了前鎮國公夫人，嬤嬤識相的閉上了嘴，只輕輕揉捏著小何氏的雙肩。

“雖說兒孫自有兒孫福，我也知道自己沒什麽立場去管教朗兒，他潔身自好是好事，我只是怕他和姐姐一樣，太過癡情，又太過固執。”

小何氏輕輕蹙起了眉，又想到了見到姐姐的最後一面。

那時候，她已經很虛弱了，面上雖然還帶著笑，何氏卻覺得姐姐像個晶瑩剔透玉做的人，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碎了。

她那時還小，不懂得生離死別之時，最愛的人不在身旁是一種怎樣的孤寂。

姐姐拉著她的手，幾近哀求的說道，“我命薄福淺，不能伴裴郎一生，我知你愛慕他，敬佩他，若是你願意，便嫁到鎮國公府來，替我照顧朗兒，伴他一生。”

因著陷在回憶中，何氏手中握著的針不小心戳破了指尖，她輕輕將指尖含在嘴裏，吮去了冒出的血跡，有些心酸的想到，不論她做的再好，總不是那個人。

裴斐得知愛妻病故，急急趕回京城時，何氏已經下葬了，他甚至沒能見過她最後一面，後來聽到何氏臨終遺願，神情蕭索的裴斐甚至沒有多說一句話，就應下了為何氏守孝三年後便迎娶小何氏的諾言。

小何氏想起了她的洞房花燭夜，自己愛慕的男人終於成了自己的夫君，他卻歉意的笑著說，裴斐粗人一個，只有一具身軀，一顆心，心早已許給了她的姐姐，只餘下身軀給她，既是夫妻，她們又是姐妹，希望小何氏原諒他的苦衷。

原諒？當然原諒。

小何氏認真的繡著花，裴斐對自己很好，原先仍然將自己當做妹妹呵護，後來經不住自己哀求，又給了自己一個孩子，府中人敬重她，朗兒也不曾對她有怨，裴斐更是人前人後都對她悉心照看。

她當然原諒，這是她自己選擇的，也是她自己願意的。

謝府這邊，直到越青離開，謝如霜都沒能從他嘴裏套出一點關於青玄觀的事情。

謝如霜心裏好像養了一只貓似的，癢的撓心撓肺，她還是第一次，無論是假裝好奇也好，直接言辭振振的問他也好，越青就好似個悶葫蘆，一句話都不肯多說。

讓她想想，聊了快半天了，這小子說的最多的是什麽？

“道長很好。”

“越青不敢。”

“越青不明白謝小姐在說什麽。”

真是氣死她了，謝如霜蔫吧的趴在榻上，覺得對於越青，就好似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叫人生氣也生不出來，怪他也沒什麽理由。

她瞪著眼睛看了看窗外開的正好的荷花，一鼓作氣的爬了起來，去往了祖母的壽善堂。

“祖母，我心裏著急。”她眼巴巴的看著京氏，“我好奇那日裴朗說的妙恩，也好奇越青嘴裏的青玄觀。”

京氏手上恰好處理完府外生意上的事情，見謝如霜一臉的不甘心，有些好笑，“那個叫越青的少年倒是不錯，能把咱們雙雙治住了。”

“他就是個小啞巴，什麽都不肯說。”謝如霜氣鼓鼓的，覺得心裏郁悶極了。

京氏摸摸她的頭，“你沒聽阿猛說嗎，他出身不高，又在道觀裏長大，就算是在書院裏，也只是旁聽，自然受到過不少欺辱，少年心性，原本最是浮躁的，他卻能耐得住性子，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我看是個心有溝壑的，你也不必太介懷了。”

見謝如霜被安撫下來，京氏笑瞇瞇的掐了掐她的臉，“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你和阿猛自幼泡在蜜罐裏長大，就算聰明過人，府裏人大多也寵著你們，就算是有了那件事，你心裏到底是有著底氣的，行事間不免會有些霸道，而越青自小便在隱忍中長大，又得了青玄觀無為理念的教導，自然和你不同。”

見謝如霜羞愧的低下頭，京氏語重心長的說道，“祖母不是怪你，只是我瞧著你最近思慮太重了，倒不如阿猛清醒，你瞧瞧你哥哥，是不是頂喜歡越青這個少年，你反而事事都想刨根問底，探個究竟。”

謝如霜點頭，“是我魔怔了。”

京氏嘆道，“雙雙，祖母不希望你太陷於仇恨之中，就像我當年那樣，這樣很容易錯失一些很美好的事物。”

她的目光悠遠，仿佛在回憶什麽，末了釋懷的笑了一下，“人生在世，總有些事情無能為力，有時候，執念會牽絆你，反而會讓你一葉障目，看不清未來的路。”

謝如霜聽了若有所思，她最近確實太過心浮氣躁了一些，比起往常，常常陷在摸索他人心思和揣摩人人暗意之中，確實覺得整個人都很累。

就像素婉輝離開公主府時曾說過她，謝如霜好像一只尋覓著燭火的飛蛾，仿佛被什麽牽引著，不願意回頭看。

就像那日在長公主府裏，明明素婉輝盡力在叫她，她卻被自己心裏的執念牽引著，若不是裴朗及時攔住了自己，自己不知要闖下什麽大禍來。

還有，在八合元裏，因為裴朗不肯直說他前世的身份，她失去了理智，用那麽尖銳的話語去逼迫他說。

謝如霜楞住了，她輕輕將手放在胸口，這裏跳動的心跳，難道就是為了覆仇而不停息嗎？

明明她身邊，祖母還在，母親還在，表姐還在，裴朗，也在。

她卻執著於追尋每件事情背後的含義，已經很久沒有回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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