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朗跟始元帝回稟查探屍首情況時，罕見的發現這一次，龍一並沒有站在始元帝身後。

他面上不顯，心裏卻不由得琢磨起來，自他為始元帝辦事以來，便知龍一是始元帝心腹之心腹，別說尋常案子，就是前兩次的軍餉案和賑災之事，龍一也在一旁，足以說明始元帝對他的重視了。

這一次涉及到後宮之事，又和郭貴妃相關，按理說，龍一不可能回避，怎麽這一次卻不見他呢？

始元帝面色有些疲憊，他揉揉太陽穴，叫裴朗站起來說話。

“可有發現什麽異常？”始元帝問道。

“回稟聖上，臣查看過，那個名叫小德子的太監昨日事畢後便回房休息了，同他一屋的小太監說他半夜出去過一回，想是方便，就沒多在意，誰知小德子便一去不覆返。”裴朗正色道。

那太監明顯是被人勒死後拋屍的。

是誰，會和一個金鑾殿伺候茶水的小太監有這麽大的仇呢？

始元帝忍不住心情不快了起來，“就沒查到點有用的線索？”

裴朗見始元帝面上露出煩躁的神情，不由有些詫異，就算此事驚擾了貴妃，也不應當會讓始元帝如此不耐，他想起那太監脖頸上的勒痕，恭聲答道，“卻有一處疑點十分不尋常。”

“何處？”

裴朗直起身來，從懷中掏出一股麻繩，“聖上請看，尋常人若是想要勒死他人，必定先選這種麻繩，一來方便，二來有利於使勁。”

但屍首上發現的勒痕太細了，並不是這種麻繩所致，且勒痕似是深深淺淺的有好幾處。

“這可以說明兩點，其一，動手的人並沒有這種經驗，其二，勒痕深淺好幾處，且多為向下的方向，說明此人用力不均，身量應當比小德子要矮的多。”

裴朗見始元帝眉目舒展開，接著自己的推測說了下去，“因此，依臣推測，行兇者應當是個女子。”

這就是為什麽他遲遲不肯直接說明自己推斷的原因之一，兇手是個女子，太監屍首又在延禧宮發現，如此，若是依著常理推斷，女子是沒有那麽大力氣拋屍的，這樣只會讓延禧宮拖不了幹系。

裴朗不敢暗自揣測始元帝的心思。

但是他了解，若是一開始就直說，始元帝性情多疑且剛愎自用，若是他起了心思懷疑延禧宮有人與他身邊伺候的小太監有染，那無論如何，貴妃都會毫無緣由的惹上一身腥。

想起見到貴妃的那輕輕一眼，裴朗低下了頭，心思覆雜。

始元帝用手敲敲桌板，沈聲問道，“你認為，延禧宮中是否有人有此嫌疑？”

裴朗搖頭，“若是延禧宮人所為，那如今就不會有這麽一樁案子了，臣查看過西南角，除了灑掃的宮婢，尋常無人會去，延禧宮人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又怎麽會一發現屍體就立刻上稟呢？”

始元帝點頭，神色緩和了許多，但眉頭仍然緊鎖，這就又回到了原先的問題上，若是女子殺死小德子，那麽必定還有人從旁協助，不然如何完成拋屍一步呢？

裴朗見始元帝神情變換，大著膽子問了一句，“臣鬥膽，這拋屍必定是晚上完成，龍衛軍素來謹慎，可有發現什麽蛛絲馬跡？”

始元帝輕哼一聲，“朗兒不必替他們遮掩，就是這群不中用的昨日什麽都沒發現，朕才要寄希望於你啊。”

裴朗默然，怪不得龍一不在，聽始元帝這語氣，他應當是去領罰了。

“此事你一定要查清楚，不然這作祟的小人都犯案犯到貴妃那裏，簡直放肆！”

“臣領命。”

待裴朗離去不久，龍一才忍著身上的痛意進了殿內。

他跪在底下，聽見始元帝沈沈的聲音，“可知錯？”

“龍一罪該萬死，謝陛下懲罰。”他毫無怨言，身板筆直的跪著。

始元帝輕嘆，親自下了臺階扶他起來，“龍一，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朕對你寄予厚望，才無法忍受你犯這樣的過錯。”

龍一頷首，伴君如伴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論帝王如何言說，他自己心知肚明，龍衛軍不過是辦事的棋子，棋子不好用了，主子偶爾生氣，摔摔打打也是常有的。

“昨夜是何人當值？”始元帝問道。

龍一心頭一顫，強忍著懼意才答，“回聖上，是龍五。”

“唔。”始元帝輕輕應了一聲，拿起桌上的奏折隨意翻著，好似剛才問的這個問題絲毫不重要似的。

龍一垂在身旁的手卻微微抖了兩下，他不敢再猶疑，咬牙說道，“龍五看護不力，又惹得陛下不快，按例當杖斃，奴才親自去。”

始元帝這才擡頭看他一眼，笑道，“好。”

龍一的心緩緩沈了下去。

聖上知道的，龍五是他親弟弟。

他領命出了殿門，通過暗道到了冷宮旁邊一個不起眼的殿內。

微微擡了擡眼皮，龍一隱約看到屋內吊起來的那個人影。

他推開門，看到了屋內的龍五，他滿臉血汙，已經被人打得不成樣子，四肢被吊起來捆在一起，頭無力的垂下，地面上已經混雜了一小灘血跡。

龍一的手控制不住的攥緊了，他咬著牙，感覺到嘴裏有一股血腥味彌漫開來。

始元帝根本不在乎自己說沒說那句話，在他領罰的時候，始元帝就已經命人懲罰龍五了。

“小五。”他的聲音還穩穩的，卻和往常多了一分情意。

“他伸手解下捆綁龍五的繩索，輕輕拍了拍龍五的臉，龍五費勁的睜開眼睛，他的眼皮腫脹著，雖然努力睜開了，也只微微露著一條縫。

仿佛知道自己沒機會了，龍五努力露出一個笑容，“哥......別難過，是我自己，不小心。”

龍一只是輕輕替他擦去臉上的汙跡，沒有說話。

“我該警覺的，昨天夜裏我恍惚看見延禧宮那裏有人，但是一眨眼又不見了。”他斷斷續續的說著，仍然努力的笑著。

“我也去延禧宮查看了，沒有異常。”龍五還是忍不住流了淚，“哥，你不要難過好不好，是我技不如人，想來那人身手一定比我要好得多。”

龍一再也忍不住，他咬著牙將頭輕輕抵在弟弟的額前，“小五，哥哥會為你報仇的，只是哥哥不能帶著你一起離開了，是我對不起你。”

龍五搖搖頭，他努力從懷裏掏出一個玉佩，交到龍一手上，壓低了聲音說，“哥，皇家人，有哪個是好的？你要是有機會，就離開吧，找個普普通通的女子，生兒育女，當莊稼漢也好，做小生意也好，不要，不要留在宮中。”

龍一閉上了眼睛，“那種日子，我們又怎麽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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