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朗仍是沈默。

謝如霜輕笑一聲，“和你說這些之前，我並沒有把握，只是你太過關註我，忘記了隱藏自己的情緒。”

她終於不再裝作像個七歲孩子，而是言辭尖利的質問著裴朗，“就算這個世界已經因我發生了一些改變，我也沒有能力去改變軍餉之案的發展，裴朗，如果你仍然是你，那麽這蠻州都尉直到八月才會被押解進京。”

裴朗重重的嘆了口氣，“你不要再說了。”

“那你自己告訴我，你是敵是友！”謝如霜也不知怎麽的，無端帶了怒意，情緒無法自控的崩潰起來。

裴朗轉過身來，見她已是面目通紅，雙眼含淚，頓了頓，他從懷裏拿出一方手帕，“別哭了。”

見謝如霜仍然咬著唇看著他，他忍不住嘆氣道，“別哭了，我，我是來贖罪的。”

“你到底是誰？”謝如霜穩下了情緒，接過了他手中的手帕，驚異的發現這方帕子原本就是她自己的，是在船上那次，她用來給裴朗擦拭身上血跡的。

裴朗看著謝如霜，眼神帶著自己都不曾註意到的溫柔，“我就是裴朗，鎮國公世子裴朗。”

謝如霜拿著帕子輕輕摁了摁眼角，一時語塞，不知該繼續追問什麽，方才她的情緒來的太快，連她自己都解釋不清，為什麽在裴朗面前，她似乎一絲一毫也掩飾不了自己的內心。

見她鼻頭紅紅，一臉無措的模樣，裴朗心裏感覺像是有個毛茸茸的東西蹭了一下，又癢又有些說不明的高興。

他沒有再看謝如霜，而是拿起黑子又下到了棋盤上，幽幽說道，“世人皆聽聞郭家返魂香之傳說，唯有親身體驗者才能理解這世間無常二字。”

謝如霜感覺剛才的質問終於讓自己有了輕松之感，便和裴朗一邊下棋一邊開始交談。

“世無常法，也無定法，所以偶然得以偷生的人才會分外惜命。”她放下一子，“入界宜緩，世子何必對我步步緊逼？”

“算不得偷生，若是偷生，你我二人皆是不容於世間之人。”裴朗輕笑一聲，“你我都是執子人，但不是對手，又何來逼迫二字呢？”

謝如霜沈默，又和他下了幾子，才道，“對手太強，我只是想要自保。”

裴朗擡起頭，看著她發間帶著的珍珠，襯得烏發黑亮，心裏一動，溫柔的說道，“動須相應，現在敵明我暗，取得先機，只需要獲取周圍的力量，以全局之勢攻敵方之弱，還有勝機。”

謝如霜看著棋盤上的布局，放下棋子，自嘲的笑了一聲，“世子眼力想必勝我百步，這棋，我已然輸了。”

裴朗搖搖頭，“我說了，我們不是對手，而你今日前來，也應該是明白我對你們謝家的誠意。”

“誠意？”謝如霜重覆了一遍，目光炯炯的看著裴朗，“那如霜就不遮掩了，敢問世子回到此地之前，身份如何？”

裴朗語塞。

他不是信不過謝如霜，而是正如謝如霜說的，世無定法，前世謝家沒，他稱帝，而如今，謝家會有新的轉機，而他想要做什麽，還心有猶疑。

“人生不過短短百年，有的人，一輩子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喃喃道，“我自小聽從父命，後參軍震懾四方，對名利沒有刻意追求，卻也精通世道學問和人情之故。”

謝如霜靜靜的聽著，前世她不曾關註過這位鎮國公世子，只是聽聞他性格堅毅，用兵如神，和他父親一樣，是一員猛將。

“既然如此，為何要留在京城？”

聽到這話，裴朗起身倒了一杯茶，推至謝如霜面前，“就如你所說，因為我心中有愧。”

有愧？

謝如霜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才轉頭看向多寶閣上擺著的物件兒，“人各有命，你若是對我有愧，其實蘭清寺上也算不得什麽，就算我當時沒去，方圓大師也會救你。”

“可我畢竟還是遇到了你，而你也確實對我伸以援手了。”裴朗看著她，覺得嗓子有些發緊，他要怎麽說，最大的愧疚還是前世不曾關註朝廷裏的紛爭，明明有機會救謝家卻沒有救，甚至壓到謝家的最後一根稻草還是妙恩道人告知裴奉的。

謝如霜什麽都不知道，如果他不說，沒人會知道，前世裏，揭穿太傅夫人身份的，就是他鎮國公府的人。

裴朗喉頭滾了幾滾，還是沒能說出口。

不得不承認，他很怕。

“裴世子，若是你不能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我謝家就算是孤身奮戰，也不會同意與你結盟。”謝如霜搖搖頭，“我不是不谙世事的小丫頭了。”

“若我說，我前世對你有意呢？”裴朗輕輕道。

“對我有意？”謝如霜嗤笑一聲，“我十二歲才名初顯，十三歲的時候，來家裏提親的人都快要踏破門檻，但我從未聽過鎮國公府也有此意，況且你我不過一面之緣，又何談情意呢？”

見裴朗沈默，謝如霜忍不住移開了眼睛不去看他，他這副樣子，倒好像自己說錯了似的，心緒平靜下來，她在心裏快速的回憶了一遍他們交談的內容，卻發現自己問的好幾個問題，裴朗都未正面回答，這讓她心裏那揮之不去的疑慮又湧上來了。

裴朗是怎麽回來的？

他回來之前，到底又是什麽身份？

對自己有愧，還是對謝家有愧，前世謝家之事到底和他有沒有關系？

謝如霜曾眼睜睜的看著全家人死於帝王之手，對皇家人不免就會多幾分提防，現在裴朗的態度雖然明確，願與謝家為盟，但他的行為，還是不夠真誠，這讓謝如霜無法完全信任他。

“世子。”思來想去，她不願被裴朗牽著鼻子走，“如霜句句懇切真誠，但是世子卻還遮遮掩掩，若是無法對謝家坦誠，結盟之事又從何說起呢？就當我今日沒來這八合元吧，如霜先行告辭了。”

言罷她起身就要走。

直到走到門邊，伸手就可推開門離去的剎那，謝如霜才滿意的聽到裴朗的回應。

“謝小姐留步，裴朗願如實告知。”

#####雙雙其實不是容易被感動和溫柔沖破腦袋的小傻瓜，對於裴朗，她有種莫名的安全感和依賴感，但是她看不到實實在在的誠意之前，對於裴朗的態度，她還是很明確的拒絕。

畢竟，她的底線，是謝家人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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