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安殿裏，裴盛由倚在案前，仔細的翻閱著兩張薄薄的紙，又看過一遍後，他放下手中的紙，看著眼前的女子，有些輕佻的用手指擡起女子的下巴，“你想要什麽？”

跪坐在裴盛由跟前的宮女正是芳若，她嘴唇微微輕顫著，半閉著雙眼，感受到男人的手指輕輕撫摸自己的下巴，還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便聽得裴盛由輕笑，“這麽怕我？還敢來找我，膽子不小，人又有趣，我果然沒看錯人。”

芳若咬了咬舌尖，想起那人的吩咐，還是咬牙說出了口，“奴婢，奴婢求四皇子垂憐，浣衣局太苦了，奴婢快要受不住了。”

她伸出手，現在已經是夏日，她手上還有幾處皸裂，手指關節也略有些粗大，和打扮的嬌柔勝花的面龐比起來，簡直不像是同一人的肢體。

裴盛由連聲嘆氣，捧起她的手輕輕吹了吹，仿佛視若珍寶，說出的話卻讓芳若心裏打顫。

“你不老實，但又機靈，我才打發你去浣衣局做個傳信的人，誰知你花花腸子這麽多，現在又搞到了這個，這讓我怎麽敢相信你啊，小芳若。”

裴盛由笑吟吟的拿起紙來，用手指彈了彈，“不過你到底是有用的，比那小太監中用，這張紙我就笑納了，你回浣衣局收拾收拾，先回銀安殿吧。”

芳若聽了連聲點頭，又哆哆嗦嗦磕了幾個頭才道，“芳若謝四皇子大恩大德！今後方若一定乖乖的。”

“哎。”裴盛由用腳擋住了她正欲磕下的頭，“我還沒說完呢，小芳若心急什麽？”

芳若擡頭，果然看到裴盛由臉上浮起一個令她懼怕的笑容，“物有物的用處，人有人的用處，既然你比那小德子得用，他又貪圖你那點首飾，爺替你出氣，給你親自解決他的權利。”

芳若聞言身子劇烈顫抖起來，“四皇子，奴婢，奴婢不敢……”

裴盛由“噓”了一聲，“別騙我，你會敢的，你要是不敢，他就敢。”

見芳若眼中堆滿了淚水，卻又不敢讓淚留下的楚楚可憐的模樣，裴盛由憐愛的拍拍她的臉，“生的挺美，又這麽年輕，若是死了，多可惜啊。”

芳若抖得更厲害，卻出聲了，“四皇子說的對，奴婢有用，奴婢謝四皇子。”

“這才乖，去吧。”裴盛由點點頭，又拿起毛筆來補全之前被芳若打斷的畫。

這是一幅深宮閨怨圖，一個宮婢依靠在楊柳邊上，用帕子擦著臉上的淚，她身後，有一方古井，裴盛由看了看畫，在井邊慢慢添上一個人緊緊抓住井沿的手。

“撲通。”他輕輕模擬了人掉入水中的聲音，暢快的笑了起來。

一陣風吹來，微微掀起了案上的兩張薄紙，隱約可見一個“謝”字。

周葳蕤在雅間坐了許久才等來若有所思的謝如霜，外頭已是日頭正高，二人便上了馬車準備回府。

一路上周葳蕤幾次欲言又止都被她看在眼裏，表姐還是這麽細心，但是卻不是什麽事情都能告知她的，謝如霜靠在馬車的坐墊上略有些出神。

按著方才裴朗曾說過的，果然凡情皆孽，無人不冤。

她一直在想，是何人洩露了祖母乃郭家後人的信息。

千思萬慮，都不曾想到，這個消息竟然是從鎮國公府走漏出去的。

“我那時並不關心京中變化，只知道父親暗中有謀劃什麽，他也未曾讓我插手過。”裴朗看著茶壺裏浮沈的茶葉，有些無奈的說道，“府上供養著一些奇人異者，各有所長，其中有位妙恩道人，與我父親，還有蘭清寺的方圓大師，乃是至交好友。”

他擡頭定定的看著謝如霜，“妙恩道人與你祖母，應當是舊識。”

裴朗苦笑，這消息並非妙恩有意為之，而是無意之間洩露出去了，“府裏多有眼線，你也知道的。”

謝如霜楞神，難道世事真的如此奇妙，僅僅是一句無心之失，就成了壓倒謝家的最後一根稻草，心裏不是不怨恨，但是仔細想想裴朗說的，謝家之事雖是有人設計，卻也有謝家自己的原因。

謝如霜剛聽的裴朗如此說道，險些暴怒失態，她謝家秉清性直，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更不曾魚肉百姓，欺壓他人，最終落得如此下場，竟然還要從自家找原因嗎？

裴朗搖搖頭，“雙雙你還小，不懂得過猶不及的道理。”

謝太傅譽滿天下，雖然不曾娶高門大戶之女增加官場身價，但他的所作所為反而會讓帝王更加忌憚。

“這是為何！祖父毫無私心，一心只為大周啊。”謝如霜失聲叫道。

裴朗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女子，不曾了解朝政之事的覆雜。”他看著謝如霜充滿疑惑的眸子，輕聲說，“你祖父，得的是人心，越是無欲無求，無暇無垢，帝王則越懷疑他所謀不小。”

謝如霜啞然了。

她不理解，這世間怎麽會有如此荒唐的道理，難道做清官，做好官，反而會讓君王不信任嗎？

“我此次去東平賑災，那東平郡守米則文乃是個清清白白的官員，為民勞心勞力，幾次上折子參戶部貪墨，糧倉另有玄機之事，最終卻落得個汙名滿身，拋屍荒野的下場。”裴朗嘆息。

“東平百姓知他清白，卻無人敢為他伸冤，甚至都不敢為他安葬屍首。”裴朗目光深遠，“我也知他清白，卻不能為他平反，他的家人也知他清白，但性命卻被他人捏在手裏。”

謝如霜怔怔的說不出話來，她知道官場汙濁，也知道朝臣之間勾心鬥角，卻從來不曾知道真相和內幕如此令人心寒。

“難道我大周沒救了嗎？”她喃喃道。

裴朗搖頭，不願回答這個問題。

謝如霜沈默了許久，才擡頭看著他，“那裴世子，我還是想問，你既然深知官場黑暗，前世你最終是何身份？如今又為何留在京中呢？”

裴朗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面有疑惑，有迷惘，還有一絲淡淡的期待。

裴朗不知道那期待是什麽，卻也不忍心讓她失望，他輕輕伸出手遮住謝如霜的眼睛，感受到謝如霜的睫毛微微撲閃著蹭著他的手心，很癢。

心裏也有些癢癢的。

“我曾站在最高處，如今留在京城，只想保你平安。”

謝如霜聽到他溫柔又堅定的聲音，一剎那，她感受不到其他的事物，只覺得眼前的那雙手，那麽溫厚，那麽讓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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