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朗騎著馬，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看著黑沈沈的夜色，他心裏嘆了口氣，始元帝瞧著是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了，可他明白，此事最多也就暗中警告一下後面的人，始元帝明著敲打他，讓他明白自己的身份，而他自然也不會多伸腿去蹚這趟渾水。

裴朗想起始元帝陰晴不定的神色，覺得分外諷刺，大抵是在那個所謂天下最尊貴的位子上坐過，他能理解始元帝的心情，現在雖說朝廷安穩，四境皆平，但是看似太平的表面下也隱藏著暗湧。

且不說外境之附屬小國，單單是邊境的南詔，北狄，以及西羌部分部落就暗藏野心，雖是年年朝奉，但只要大周有些微勢弱，旁邊的這些部落小國就會虎視眈眈，恨不得分大周一塊肉下來。

莫說眼下朝政隱隱有了黨爭之相了，裴朗在心裏細細琢磨著，父親的心思他從未猜透過，但是出於自保和姓裴這一點的敏感，他前世就意識到，父親在暗中保存了自己的實力，況且，明明是名震天下的將軍，最終卻落得心疾發作，整日只能在府裏養花逗鳥兒。

若他不曾奉父命從軍，或許他會覺得這是一種好的歸宿，但是，裴朗舔舔嘴角，上過戰場，殺敵無數的將軍，過了刀鋒飲血的日子，又怎麽會希望下半身碌碌無為的局限在小小的四方府裏？

前世他一直聽順父親的安排，先是鎮守邊疆，後又配合龍衛軍肅清過幾次朝廷暗幕地下的齟齬事，見慣了百姓被折磨壓迫的模樣，後來，謝家出事，牽一發而動全身，登基沒幾年的裴奉和得了失心瘋似的花天酒地，苛捐雜稅，引得民憤沸騰。

現在瞧上去安穩的幾個公侯，暗地裏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他冷眼看著眾人像渴求甜美蜂蜜的蜂子一般向朝廷的中心聚攏，談笑間你捅我刀子，我殺你後盾，幾番爭鬥下來，還是父親占了優勢。

裴朗有些疲憊的閉上了眼睛，有時候他想，人生在世，這一輩子求的是什麽呢？功名利祿，名花美酒，美人相伴？

他見慣了爾虞我詐的糾葛，厭倦以情為名的溫香軟玉，沒有感情，沒有思想的女子在他眼裏不過是紅粉骷髏罷了。

只有謝如霜，還沒長大的謝如霜，才學過人卻聰慧體貼的謝如霜，曾經救過他的謝如霜，反而成了他悵惘時常常想起的牽掛，他看著她一步步長大，沒有和那些被當做物品或是甘願做物品的女子一樣，變得庸俗，變得懦弱。

她好似永遠都嬌俏著，卻被某些人的貪婪和欲望毀在一場大火中。

裴朗的心緊了緊，仿若又回到那夜，他親手將第一次見面時收在懷中的，那個稚嫩蹩腳的荷包丟在火盆的一瞬間，仿若那火，也燃盡了他所有的渴望和向往。

他摸摸胸口的荷包，還好，他有一次重來的機會。

被雲遮住的月仿佛慢慢脫離了暗色，夜已太深了，裴朗輕輕“哆”了一聲馬兒，馬蹄滴滴答答的聲音消失在巷口。

謝如霜覺得昨晚是她睡得最舒服的一個晚上，早上起身時，她覺得內心慢慢都充滿了力量，見身旁祖母的位置已經空了，她有些羞愧的想，還是這年幼的身體熬不住夜，竟然睡得這麽遲。

福如恰好推門進來，見到謝如霜已經醒了，才笑著給謝如霜打來了幹凈的熱水，請她凈面。

“祖母呢？”謝如霜一邊擦臉一邊問道。

福如將謝如霜烏黑的頭發捧起，打算梳個雙丫髻，聽到謝如霜發問，輕輕沾了槐花油替她潤發，“老夫人一早就起了，現在在花園內賞新開的梔子呢。”她動作利索的給謝如霜盤發，“說起來老夫人很久都沒有自己起身了，想是小姐回來了，她的身體也恢覆了往常的模樣呢。”

聽見福如這樣說，謝如霜的心裏更加安穩了，定是那佛珠起了作用，見福如已經為自己梳好發，便急著要出門找祖母。

剛進花園，便瞧著福果陪著祖母在賞花，見謝如霜過來，京氏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雙雙睡得可好？”一旁的福果也笑著沖謝如霜福了福身。

“睡得極好，祖母呢？可有感覺好些？”謝如霜扶著祖母的左臂，帶著京氏朝壽善堂走去，快到早飯的時辰了，想必一會兒母親就會過來。

京氏的左手腕帶著佛珠，她輕輕撥弄了一顆珠子，“很好，早上自然睡醒了，瞧你還睡的香，便不忍心打擾你。”她摸了摸謝如霜的發髻，“我的雙雙真好看。”

聽見祖母漸漸恢覆，謝如霜終於松了口氣，現在她什麽都不怕，只要祖母在，她什麽勇氣都有。

用過飯後，京氏將她和周綰留下說話，叫人泡了上好的鐵觀音，京氏微微嘗了一口，便讚道，“這茶好。”福果在一旁提醒道，“這是三老爺送回來的。”京氏的面色就淡了下來。

周綰在京氏下首坐著，也不多說什麽，謝如霜的心思卻慢慢活絡起來，祖母究竟為何與三叔不親近呢？按理說，二叔和三叔是雙生子，且她對三叔為數不多的印象裏，三叔是個沈默寡言的人，雖不愛說話但也溫和有禮，小時候常常抱著自己在府裏閑逛。

她聽祖母身邊的沈嬤嬤說閑話時提到，三叔心裏裝著個俠客夢，但自胎裏生下，身子便有些虛弱，不受補，雖然後來調節許久，但也只是平常人偏弱的體質。他一直孝順，唯一一件逆了祖父祖母心思的事情就是自請去了廣陵任職。

謝如霜想了想，三叔也有兩年沒歸家了，就連新年，也只是派人送上豐厚的節禮，祖父祖母平日裏也不特別提他。大概是與他相處時日不夠多，謝如霜對三叔的情感並不如二叔親密，但是現在看著祖母的態度，她隱隱有些為三叔難過。

福果見京氏如此態度，便退在一旁不再多說，這倒讓謝如霜又多看了福果一眼。

她未曾打聽過福如福果的來處，畢竟是祖母親自挑選買來的，但是因著她二人曾拼死保護祖母的緣故，再加上福果竟然敢逆著老夫人提三叔，這讓謝如霜又暗暗分了註意力到這兩個丫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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