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氏壓低了聲音，親手扶周綰起來，“咱們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一條心，遇上什麽事兒了，直說吧，我還硬朗著，能替你做主。”

周綰搖了搖頭，“母親，不是替我做主，兒媳是求母親，為謝家做主！”

聽了這話，京氏的眼皮又是一跳，她穩住心神，又向謝如霜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邊來，“可是雙雙出了什麽問題。”她雖是詢問，語氣卻充滿了肯定。

周綰臉色微微一變，老夫人果然是老夫人，一語中的。她便不多說廢話，將謝如霜病倒在蘭清寺及後來方懷大師莫名圓寂的事情細細的掰碎了說給京氏聽。

謝如霜自己都沒想到，母親一人竟然想了那麽多事，而且將這些事的細節都記得那麽清楚。

京氏一直未曾打斷什麽，只是沈著臉認真的聽著。待周綰講完，她先是將周綰和謝如霜都摟緊了，說了聲“好孩子。”便交代周綰此事她已明了，叫她不要擔心，先回去休息，她來想辦法。

周綰聽了終於放下了懸著的心，卻又聽得，“雙雙今晚就睡在我這裏罷。”

周綰知道，這是要詳細再問問謝如霜了，遞了個安撫的眼神，她便先行回去了。

京氏也沒急著問謝如霜什麽，只是等到二人收拾利落了躺在床上之時，她才慢慢憐愛的撫了撫謝如霜的臉龐，細細打量了她的眉眼，自顧自的說開話，“你出生那天，我算的準準的，你是個好命格，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家裏偏有個和你相克的，原本我也沒琢磨透，只是你走之後，我這身子一天比一天沈，我才覺得事情有些不對了。”

謝如霜靜靜的聽著，乖巧的讓人心疼，聽著祖母一點點說起這些以前她從未聽過的事，她只覺得安寧。

“你一個人一定很怕。”京氏又嘆了口氣，將謝如霜摟在懷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而後，她突然唱起了謝如霜年幼時才聽過的歌謠：

蘆葦高，蘆葦長，蘆花似雪雪茫茫。

蘆葦最知風兒暴，蘆葦最知雨兒狂。

蘆葦高，蘆葦長，蘆葦蕩裏捉迷藏。

多少高堂名利客，都是當年放牛郎。

京氏的聲音很醇厚，氣息綿長，聽的謝如霜安心又舒坦，漸漸地有些困倦了，誰知京氏突然停了歌唱，緩緩的問了一句話。

只這一開口，就叫謝如霜驚了一驚，隨即便淚如雨下。

“我的好雙雙，你是幾歲而亡的？”

謝如霜在回京的途中曾經無數次的想象過她該如何向祖母坦白這件事，但在她想的所有可能性中，都沒有此刻的這一種。

她從來沒想過，祖母竟然直接看穿了她。

淚止不住的流淌著，謝如霜總覺得自己的眼淚在看著謝家所有人走向死亡的時候已經流盡了，但是事實是不論經過多大的痛苦與創傷，人難過的時候總會流淚。

京氏見謝如霜無聲的哭了，心尖上的肉仿佛都被揪起來了，此刻她也不願阻止謝如霜情緒的宣洩，比起讓她不哭，還不如讓她哭個痛快。

在謝如霜剛進府裏，撲在她身上的時候她就覺得不對勁了。不管隱姓埋名多少年，不管她在外人眼裏依舊是那個幸運的民女被太傅看上一躍成為太傅夫人，她的內心始終記得自己的姓氏，她姓郭。

既然身為郭家嫡女，她又怎麽會不知道，謝如霜身上若有似無的氣息，就是郭家秘而不宣的返魂香之味！

老夫人長長嘆了口氣，她將謝如霜臉上的淚輕輕的抹去，“好孩子，你受苦了。”

“祖母……”謝如霜自重生以來，第一次覺得心裏踏實了，不知是對祖母的依賴，還是終於不用一個人保守這個秘密，她終於可以痛快的哭一場，也終於可以將自己對謝家的擔憂和對顯昭帝的痛恨宣洩出來了。

“祖母是如何知道的？”她揉揉眼睛，決定向京氏坦白一切。

“返魂香本是沒有味道的，但用過返魂香的人身上才有這種似蘭似麝的氣味。”京氏半垂著雙眼，仿佛累極了的模樣。“原本只在家譜上見過這一句，並不確定，但你母親一說你的夢，我猜十有八九，你是用了返魂香回來的。”

京氏畢竟年紀大了，就算再有打算，內心再沈穩，此時也有些疲乏倦態，“能用返魂香的人只有我，所以，好雙雙，快告訴祖母，發生了什麽事，竟然讓你，用了這有違天命的香。”

有違天命，謝如霜在心裏咀嚼了這四個字，覺得滿心都是苦澀。

“祖母，母親那裏我不敢說實話，只是用噩夢做托詞。”她穩住了心神，緩緩道來，“明年二月，皇後將會薨於郭氏夢香。”她一字一句的說道。

京氏驚了一下，失聲道，“怎麽可能！”

不等祖母再發問，謝如霜低著頭將剩下的話一並說完，“聖上對郭家趕盡殺絕，同年立二皇子裴隴為太子，但祖父一心支持三皇子，最終在我十三歲那年將裴奉推上皇位。”

說到這裏，謝如霜忍住心裏的恨意，頗有些咬牙切齒，“裴奉無德！竟在登基後的第二年以莫須有的罪名將謝家趕盡殺絕，全府人除了在廣陵的三叔，全部死於殺戮之中，謝府，被一場大火徹底掩埋了。”

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祖母親手用了返魂香將我送回此時，在臨安我曾斷斷續續夢見過事後，您被裴奉秘密看押在宮中，百般折磨……”她再也說不下去，喉嚨像是卡著枚酸澀的梅子，只餘一聲低低的嗚咽。

京氏平日裏鎮定自若的臉上此刻已是滿面淚水，被歲月侵蝕過的雙眼此刻顯得悲痛欲絕，“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

謝如霜整理了一下情緒，接著補充細節，“起因是您郭氏女的身份不知被誰透露給裴奉知道，裴奉以返魂香為要挾，但祖父不肯承認，後來裴奉便說祖父有謀反之心，以此為刃，逼謝家走上了絕路。”

“您在宮中曾推斷出後世有明君，取裴奉而代之。”說到這裏，謝如霜的情緒有些不平穩了，“祖母，我們該怎麽辦，才能保住謝家？”

京氏揉了揉太陽穴，“照你說來，裴奉不過是明面上的刀，真正想要謝家倒的是背後拿刀的人。”她一點一點順著謝如霜的話抽絲剝繭，“雙雙，你確實，辛苦了。”

#####歌謠取自葦編五絕繞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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