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事實基本清晰，所有在外走訪采證的刑警終於能夠歇口氣。鄭檸拿著手機在查多重人格。

“陸教授，你直接給他催眠，他不什麽都招了？”鄭檸說。

陸詵還沒回答，許漾先甩給她個白眼，“催眠？催眠的證詞能作為呈堂證供嗎？你這腦子一天能不能想點正常的。”

陸詵笑著解釋：“多重人格的認定本來就很困難，嫌疑人供述的可信度有多高暫且不說，實際上還是要靠物證支持。”

許漾第一次碰到多重人格，當然，可能在場的辦案民警都是第一次遇見，但是萬變不離其宗，查案最重要的還是證據，許漾想了下說：“陸教授，讓蘇桐跟你進審訊室吧，我和老譚在外圍支持。”

蘇桐沒想到領導降大任頓覺“壓力”山大。

陸詵拍拍他的肩膀，“你沒有攻擊性，嫌疑人容易放松。”

許漾也說：“你都工作這麽久了還沒習慣？可放心吧，這麽多人給你兜底了，出漏子了也無所謂。”

蘇桐剛剛放松的神經又繃緊了。

魏澤看著比上次更憔悴了，陸詵在他臉上看到的不是害怕被警方找到證據，而是近乎某種空虛。

陸詵視線掠過審訊室裏的監控，好像和屏幕外的人來了個對視，他輕嘆口氣，在這個小房間裏劃開魏澤化膿的傷口。

“今天我們得到消息，你繼父因為胃癌去世，傷害你的馬久龍也死了。”

這些似乎都在魏澤的預料之中，他沒有任何反應。

陸詵坐直，很嚴肅地說：“魏澤，你看著我，還有件事要通知你。”

魏澤沒動。

“你女朋友，謝輕舞昨天早晨跳樓自殺，當場死亡，這是現場照片。”陸詵把一張照片推到他面前。

魏澤擡頭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知道那是謝輕舞。他伸手拿起照片，手指在照片上摸索著，一滴又一滴滾燙的眼淚滴在照片上，他輕輕擦掉，卻越擦越多。

陸詵聲音平靜，好像沒有被魏澤的情緒影響，他繼續說：“她前一晚先用你準備好的紅酒毒死馬久龍，隨後回到房間裏燒掉你留給她的東西，直接從12樓一躍而下，沒有任何猶豫。”

陸詵讓蘇桐把平板遞給他，“這是最後的監控，謝輕舞離開電梯時的畫面，我想，她應該是留給你的。”謝輕舞離開電梯時回頭深深看了眼監控，隨後，她嫣然一笑，像是看著最愛的人。

魏澤的哭是沒有聲音的，他呆楞地看著這個只有幾秒的視頻，一遍又一遍，最後把平板緊緊地抱進懷裏。

他的悲傷像是霧，輕輕柔柔地卻越來越濃，沾濕了每個人。

陸詵說：“我們試著恢覆了現場的灰燼，她燒的應該是個筆記本，那是你的日記對嗎？多重人格患者在發現自己的異常以後多數會采取記日記的方式彼此對話，你把那本日記留給了謝輕舞，對嗎？”

魏澤沒有說話。

陸詵說：“她從日記本上看到了你的殺人計劃，你留給她的本來是個萬全的計劃，你沒想到她沒按你的劇本走，而是幫你完成覆仇以後選擇了自殺。”

魏澤頭低得更低了。

陸詵輕聲問：“你知道她為什麽會自殺嗎？”

“因為她在自責，你受了那麽多的苦，你心裏有那麽多的痛，她卻一無所知，她只知道讓你再努力再堅持堅持就能熬出頭，就能出名了，她不知道的是你的世界一直都暗無天日，並沒有什麽所謂的出頭之日。”陸詵一頓，“她不知道讓你堅持實際上無異於把你推向火坑。”

魏澤搖頭。

“所以，她幫你完成了覆仇後選擇了自殺。”陸詵最後沈聲說到。

魏澤拼命搖頭，“不是的……不是的……輕舞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好的人，不是的……”

魏澤囈語般地輕聲說著。陸詵明白他的意思，謝輕舞實際上是他漫無天日的人生裏的唯一一道光。

“魏澤，事實真相只有你清楚，只有你能還謝輕舞一個清白，不然，她只能背負著殺人犯的罪名死去，她親人可能會因此連個墓碑都不肯給她立，她現在還冷冰冰地躺在法醫室，沒人接她回家。”陸詵說。

魏澤急切地抓住陸詵的手，“不是……不是她，是我，是我……”

譚栩在監控裏嘆口氣，“果然還是心理學家會攻心啊。”

許漾卻有點後悔讓陸詵進去了，陸詵研究人心，也懂人心，但是他求的從來都不是攻心，他想的是救人。

陸詵倒了一杯熱水遞給魏澤，接下來的話可能會讓他再次感到人世的冰冷。

“先說說你是哪一位吧？”陸詵說。

魏澤朝著陸詵笑了下，看著手裏的熱水說：“謝謝。”他頓了一下，“我們是4個人，當然，具體有幾個人我其實也不太清楚，我知道的是4個人。上一刻還在和你講話的是主人格的魏澤，其他三人用代號稱自己，我是a，一般交際場合都是我出馬，魏澤他太內向了。還有位是b，我沒見過，但是從日記裏看得出來他性格暴躁，殺人的事是他幹的。最後還有個小孩兒，那是很小的時候的魏澤，那時他爸爸還沒去世。”

蘇桐眼睛睜得像銅鈴，和變臉一樣，前一刻還崩潰的人下一刻又開始了侃侃而談。

陸詵就淡定多了，“你們之間有轉換規律或者機制嗎？”

a搖頭，“魏澤退縮的時候就是我和b出場，小魏澤只在極少的時候才會出現，很多時候是在夢裏。”

陸詵問：“案子是b做的，你恐怕不知道詳情吧？”

a聳聳肩，“b只在魏澤受到威脅時才會出現。你懂心理學吧，之前就看出我們來了。”

a笑笑，“我們也查了很多資料，也試圖彼此溝通，初見成效，雖然作案時主導人格是b，但是我在體內也看見了，你們隨便問吧。”

蘇桐有些疑惑：“你們怎麽突然這麽配合。”

a笑笑，“回答完問題，我們有一事相求。”

蘇桐問：“是什麽？”

a不說話。

蘇桐說：“萬一我們做不到呢？”

a笑了，“沒想到還有這麽耿直的警察。”他嘆口氣，看向陸詵說，“輕舞她沒有家人，她父母早逝，只有個叔叔，當年搶了她父母的家產，這些年也沒有聯系，我估計他要來也是要遺產的，不會用心給輕舞立碑，清明寒食更不會去掃墓祭拜。我想把這件事拜托給您，我一定知無不言就當是報酬了。”

a說這些話的時候全程臉上是帶著笑的，蘇桐不知怎麽的卻流淚了。

陸詵直視著他的眼睛，堅定地說：“你放心，即使你不拜托我我也會經心的，往後每年清明寒食定會送去一束鮮花，除除墓前的雜草。”

a笑了，“如此就拜托了。”

他接著嘆口氣，“從哪開始講呢？範磊，魏澤之前也有說過我們和他並無深仇大恨，他拍到不少照片，有專人負責處理，他也不會不講信用在網上傳播，但是，他想把魏澤被老畜生欺負的事發在網上，魏澤知道後就慌了。”

a又嘆了口氣，“那是他拼命想忘也忘不了的事，是他僅僅回想起來就痛不欲生的事，可是範磊卻想廣而告之。魏澤和b就像是兩個極端，魏澤越恐慌，b就越瘋狂。11日晚範磊又打電話想談一談這件事，b就把他約到那個小公園裏，我們知道那邊沒人沒監控，很安全，等他昏迷後就把他殺死了，兇器被埋在步行道這邊的桂樹下，你們可以去找。”

李星轉身帶人出找。鄭檸感慨了一句，“像電視劇一樣，真的完全換了個人。”

鄭檸沒說錯，在場的人都覺得刷新了三觀。要不是魏澤一直在他們的監視下，他們都會覺得離裏面這人是假冒的。

“殺了範磊，情況非但沒好轉還變得更糟了，魏澤清醒後就十分後悔，他極度自我厭惡甚至想自殺，與此同時b就變得更加瘋狂，汪也童多次挑釁魏澤，還想把他被包養的事告訴輕舞，當天b騙汪也童說馬久龍找他，之前幾次也是魏澤聯系的所以他一點都沒懷疑，b說身體不舒服躺在後座避開監控，殺掉汪也童後再穿上早準備好的保安服離開小區，電動車、衣服還有兇器都丟盡了河裏，就小區外面的那條河。”

羅銘站起來說：“我帶人去。”

許漾說：“註意安全。”

“殺馬久龍的時候出現了兩個意外。”

“什麽？”陸詵問。

“第一是馬久龍不回國，第二是輕舞突然來探班，原計劃一下就被打亂了。你們警方又比預想的更早盯上我們，沒辦法，最後一步只能交給輕舞。”c嘆完氣低頭沈默著。

“你們本來是怎麽計劃的？”陸詵問。

c說：“我們把寫著前因後果的日記本放在保險箱裏，我們其實是在賭，輕舞要是沒看見就會被你們警方找到，那什麽事都不會有；要是輕舞看見了，就由她自己決定幫不幫我們，在留給她的信裏我們也這樣說了，她只需要以我的名字把酒寄給馬久龍就可以。”

c笑了一下，有些淒然，“其實我們都知道，以輕舞的性格她一定會幫忙的，她善良又勇敢，只是…… 只是我沒想到她會自殺。”

陸詵不予置評，又問：“那為什麽要殺戚雲嶠？”

c楞了下，才想起來戚雲嶠是誰，“那是魏澤的私心。”

“魏澤？”陸詵有點驚訝。

“對，莊遙以前幫過他，他一直很感激。後來他發現莊遙面對戚雲嶠時總是唯唯諾諾，他覺得莊遙和戚雲嶠也是那種關系，所以想幫莊遙解決這個問題。”

陸詵沒想到竟然是這個原因，還好沒成功。

陸詵猶豫了一下還是說：“戚雲嶠和莊遙是情侶，莊遙被迫結婚又忘不了戚雲嶠，他對戚雲嶠是歉不是懼。”

c也楞住了，他搖搖頭，“還好沒出事。”

陸詵和蘇桐將兩起案件的細節一一核對，c全程配合，沒有絲毫隱瞞。

陸詵最後問：“你媽……魏春歡女士在外面，你要見一面嗎？”

c搖頭，“她不配當媽，我也不想臟了我的眼睛。”c又問陸詵，“你說我當初還有別的路走嗎？”

陸詵想說有，但是一切都已發生，說什麽都於事無補。他想了想說：“童年的創傷對任何人來說都可能是終身的痛，因為受傷的年齡太小，沒能力、沒知識更沒經驗保護自己，導致當時的痛和絕望可能會追隨我們一生。有的人通過自救，有的人向他人求救，而更多的人終其一生都生活在黑暗裏。”

c懂了，他們沒選擇自救或求救，而選擇了沈淪。他戚然一笑，“以前碰著個算命的非要給我算命，我拒絕了，他就追著我罵 ‘厄運纏身，厄運纏身’，現在想來可能也不是謾罵，而是我的批語了。”

陸詵沒有回答，魏澤走到今天這一步也是命運使然，上天似乎不曾善待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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