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厄運(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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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達三個多小時的審訊幾乎耗盡了陸詵的精力,每個案件背後隱藏的都是命運的殘忍和人性的惡,這尤其耗費心力。

他走出審訊時的那一刻近乎虛脫,一雙溫暖有力的手扶住他。陸詵不用擡頭就知道來人是誰,許漾身上有獨特的香味,像是山林間的清風的味道。

“沒事吧?”許漾關切地問。

陸詵搖搖頭。

“你先休息,接下來的工作交給我們。”許漾說。

陸詵確實需要休息一下,他叮囑說:“看好魏澤,我擔心他會自殺。”

許漾只是楞了下,“放心吧。”

許漾送陸詵回辦公室休息,“你在沙發上躺會兒,回家的時候我來叫你。”

陸詵點點頭就沈沈睡去。許漾找來一張毛毯給陸詵蓋上,又仔細地壓好邊角,他站起看了會兒才離開。

收尾工作很順利,李星和羅銘找到了作案工具,也從上面提取到了指紋和dna。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們了。”許漾對譚栩說。

譚栩嘴裏叼著煙,“這都什麽事,最開始對兇手恨得牙癢癢,現在發現他也是受害人。”

許漾:“倒黴事都讓他一個人遇見了。”

譚栩吐出一口煙,剛想說什麽,樓道裏傳來淩亂的腳步聲。

“譚隊,魏澤自殺了!”

“什麽?不是讓你們看好嗎?”譚栩問。

“他……他……我們同事帶他下樓,一路上都很老實,沒想到他突然掙脫從樓道窗戶跳了下去,頭著地……”

譚栩和許漾沖下去,韓君同剛檢查完,對著他們搖搖頭。

“草!”譚栩罵了一聲。

他走過去對著押送的兩名警察說:“你們幹什麽吃的,兩個人還拉不住他?”

兩名警察不知所措,誰能想到那麽配合的人突然跳樓呢。

許漾嘆口氣,對韓君同說:“你先去洗洗吧。”

韓君同可能做了搶救工作,衣服上沾了不少血。

蘇桐跟著他一起。

韓君同看著鮮紅的血水發呆,他突然說:“他們兩個都是我看著走的。”

蘇桐不知道怎麽安慰他。

韓君同說完就利落地洗幹凈手臂和手上的血,把外套脫下來直接丟進垃圾桶。

蘇桐趕緊遞上外套,“先穿著,冷。”

是蘇桐自己的外套,還帶著溫熱的體溫。

韓君同一掙,天氣挺冷的,他身體比蘇桐好得多。

“穿著吧,我馬上回辦公室再找件。”蘇桐說。

許漾在辦公室外站了很久,他還沒想好怎麽告訴陸詵,他知道陸詵對魏澤的同情和憐憫。

譚栩見他這麽為難,“我幫你去說?”

許漾搖搖頭,自己輕手輕腳進去了。

陸詵睡得很熟,許漾有些不忍心叫醒他。他想:讓他再睡會兒吧。

樓下突然響起了警笛聲,應該是救護車來了,陸詵皺眉睜開眼睛。

許漾頓了下,“醒了?”

陸詵過了會兒才回答,“我睡了多久?”

許漾:“還沒兩小時呢。”

陸詵坐起來,“感覺睡了好久。”

他又擡眼看著許漾,“你怎麽了?”

許漾看著他沒說話。

陸詵默默地和他對視,隨著困意消散大腦也開始運轉,他皺眉問:“魏澤出事了?”

許漾點頭,“他掙脫押送刑警從三樓跳下去了。”

陸詵臉上的緊張消散了些,三樓還好。

許漾接著說:“因為是頭著地,所以……”

陸詵先是楞住,又長嘆了一聲,“哦,死了啊。”他小聲說。

陸詵又安靜地坐了會兒,看著許漾說:“我剛才在夢中還在想要給他找這方面的專家,他這個情況不能治愈,但是可以緩解。”

許漾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只剩下心疼,陸詵看著沈著冷靜,其實很單純。魏澤是犯了罪,殺了人,但是那些慘痛的經歷又讓人不願恨他。陸詵看到了他的惡,同時也看到了他心底的鮮血淋漓。

許漾想說“死對他來說也是不錯的歸宿”,看著陸詵臉上的悲傷又無法開口。陸詵尊重每一個生命,他的慈悲心感懷每一條生命。

半個多月過去,案件在網絡上掀起的“腥風血雨”才漸漸消散。霜降這天陸詵實現了自己的承諾,為謝輕舞和魏澤舉辦了簡單的葬禮,兩人的墓碑在一起。中間費了不少勁,好在許漾從中周旋,花了不少錢,也找了不少關系。

特案組和譚栩都參加了葬禮,眾人獻花離開後陸詵緩緩開口,“不知道你們滿不滿意,我覺得這裏風景挺好……”

鄭檸小聲問:“魏澤他媽連葬禮都不來參加?”

譚栩看著墓碑,像是擔心墓裏的人聽了傷心,小聲地回答:“我們聯系了幾次,她都拒絕了,後來幹脆連電話都不接。”

鄭檸家庭幸福,生活也比較順利,沒見過什麽奇葩,她十分不滿地說:“她要是個稱職的母親,魏澤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很多女性成為母親後就會變得格外堅強,小女生時所有的害怕在成為母親後全都不治而愈,只因為她們身後有一個小小的生命需要她們的保護,那是來自孩子無條件的信任。

而魏春歡顯然不適合做一名母親,她對魏澤遭受的傷害置之不理,為圖方便還直接把他送到特殊學校,最後居然還為了醫藥費勒索他。我們不禁會想,要是小魏澤遭受繼父欺負時他媽媽能勇敢地保護好他,那後面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陸詵在魏澤和謝輕舞的墓前安靜地站了會兒,最後笑著說:“我明年再來看你們。”

“天冷了,回去煮火鍋吧?”許漾說。

陸詵回答:“好。”

許漾:“你微博該更新了,我看好多人在催,想看你寫的文章。”

陸詵笑著說:“回去就寫。”

許漾轉頭笑著說:“你分享的那些調節情緒的小技巧都挺好用,每個我都試過了。”

陸詵楞了下,他鄭重地說:“謝謝。”

許漾笑著問:“怎麽突然這麽嚴肅。”

山上風有些冷,陸詵拉了下衣領,“這些天太麻煩你了。”

許漾搖頭,“這有什麽,而且我也想為他們做點什麽。”

陸詵笑笑沒再和他爭辯。

……

莊遙也能出院了,其實一周前醫生就說可以出院,戚雲嶠不放心,又多住了幾天。莊遙看著窗外發楞,王禺喊了他幾次都沒聽見。

“……莊遙。”

莊遙轉過頭來,“怎麽了?”

王禺楞了下,有些擔心地問:“你怎麽了?我叫了你幾遍。”

“不好意思,我沒聽見,什麽事?”

王禺問:“這段時間就讓小何照顧你吧?再臨時請個保姆,不住家,就來做做飯。”

莊遙沒回答,像是在發呆。

王禺等了會兒,打算再問時莊遙說話了,“就這樣吧。”

王禺猶豫了一下還是覺得應該告訴他,“你媽媽這些天一直給我打電話,你要聯系她一下嗎?”

莊遙哼笑一聲,“她找我做什麽,是責怪我沒聽她話還是說我不配為人子不配為人父?還是單純罵我發脾氣?”

王禺尷尬地笑了笑,看來莊遙還是很了解他母親。

莊遙嘆口氣,“你幫我再擋段時間吧,我還想喘口氣。”

王禺自然沒有意見,“這個你放心,只是……你們母子關系這樣長久下去終究不是個辦法。”

莊遙沒說話。

王禺也不好再勸,他四處看了看,“東西應該都收齊全了,咱們直接走還是等等戚總?”

戚雲嶠這兩天都沒來醫院,公司事務太忙,經常加班到十二點多,莊遙不忍心他這麽辛苦不讓他來了。

莊遙說:“不等了,他那麽忙,我們直接回家吧。”

王禺點頭,“行,那你在病房等會兒,我去把出院手續辦了。”

“謝謝。”莊遙說。

王禺擺擺手,走到門口就碰到了戚雲嶠,他詫異道:“戚總?”

戚雲嶠點頭,“東西收好了嗎?”

王禺:“收好了,正打算去辦出院手續。”

“行,你去吧。”戚雲嶠說完就進房間了。

莊遙也有些驚訝,他知道戚雲嶠有多忙,除了娛樂公司,也漸漸在接手戚氏。“你怎麽來了?”

戚雲嶠臉上是掩不住的倦色,“我來接你出院。”

莊遙:“有王禺和小何在呢。”他看著戚雲嶠眼裏的紅血絲,猶豫了一下說,“你要不要睡會兒?”

戚雲嶠笑了下,“黑眼圈很重?”

莊遙不想騙他,點點頭。

戚雲嶠;“這些天太忙了。”

戚雲嶠走到床邊坐下,他看著莊遙正色說:“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莊遙莫名地心慌,他問:“什麽事?”

戚雲嶠眼角帶笑,很溫柔地看著他,“我們重新開始吧?”

莊遙瞬間紅了眼睛,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眼淚卻滑落臉龐。戚雲嶠輕輕地幫他拭去。

莊遙拼命忍住哽咽和顫栗,這是他夢寐以求的場景,可是他沒這個資格,很多年前他就親手把這個資格丟棄了。

戚雲嶠耐心地替他擦眼淚,“我知道你的顧慮,你家裏的事情我可以跟你一起解決,你的孩子我們可以……”

莊遙搖頭,他急切地開口,以至於聲音裏帶著哭腔,“不是的,不是的,我早就不怕那些了……”莊遙近乎絕望地說,“我沒這個資格了。”

戚雲嶠眼裏盡是溫柔和寬容,“沒什麽資格,不管前塵往事如何,我只問你,以後的路願意和我一起走下去嗎?無論有多少人反對,無論順境或是逆境、健康或疾病,你都承諾不離不棄。”

莊遙心中千頭萬緒,最終都匯成一個念頭,“我願意。”他哭著點頭。

戚雲嶠笑著握住他的手,“那咱們回家吧?”

莊遙哽咽著點頭。

王禺不知道他去辦個手續的功夫藝人和老板的關系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戚雲嶠說:“讓人把東西都送到我家。”

王禺絲毫沒有懷疑,還想著老板還挺夠意思,為了報答救命之恩,不僅安排了“豪無人性”的病房,還親自在醫院照顧了半個多月,現在還要帶回家照顧。

所以說“先入之見”非常危險,它會蒙蔽你的眼睛,即使真相就在眼前你也會視而不見。

戚雲嶠家是繁華地段的大平層,地理位置好上班方便,裝修風格比較冷硬,棕褐色和黑色為主,看著沒什麽人氣。

“你喜歡什麽等你好了自己改。”戚雲嶠說。

莊遙貪婪地看著室內的一切,這是他時隔8年再一次走進戚雲嶠的世界。

莊遙問:“你不去公司了嗎?”

戚雲嶠把他推到客廳,“今天不去了,本來可以早點去接你,不過和我媽多說了兩句,耽誤了。”

莊遙臉上表情凝住,他張了張嘴,想問卻不敢問。戚雲嶠的媽媽能同意嗎?

戚雲嶠在他對面坐下,握住他的手,“放心吧,我爸媽都沒意見,他們想等你再好點就來看你,主要是想給你點時間做心理準備。”

莊遙紅著眼睛點頭。

戚雲嶠父母的態度並沒有他說的那樣寬容。他母親葉雅瑩聽說以後直接讓他跪下。

“從小到大,我和你爸都盡可能地尊重你的意願,你喜歡什麽人、要和誰共度一生我們都沒意見,我們只求你能夠幸福。我們教你自尊自愛,你現在又和他攪在一起,你告訴我,這就是你學到的自尊自愛?我和你爸費盡心血把你養大就是讓你任人傷害的?”

戚雲嶠仰頭說:“這麽多年,我忘不了他,他也忘不了我,當初分開也不全是他的錯,他母親太固執,我也沒給他足夠的信心。”

葉雅瑩冷笑一聲,“哦,他母親現在不固執了?還是你現在可以給他信心了?”

戚雲嶠:“困難還是一樣多,但是我們可以一起面對。”

葉雅瑩心累極了,她又氣又心疼,“你還記得他當初怎麽傷害你的嗎?你還記得你差點就……我們差點就失去你了嗎?”

戚雲嶠內心堅定,唯一的顧慮就是覺得對不起父母,他低著頭說:“對不起。”

葉雅瑩問:“他是明星,他還結婚生子過,以後要是爆出來他是同性戀,你知道是什麽後果嗎?”

戚雲嶠說:“這些我都考慮過,但是,我想和他在一起,從他開車不要命地撞過去的那一刻我就想明白了。”

戚國安嘆口氣,摟著妻子的肩膀說:“孩子大了,讓他自己做決定吧。”

葉雅瑩低頭擦掉眼淚,“你起來吧!”

戚雲嶠沒動。

戚國安把兒子拉起來。“這是你媽媽第二次讓你罰跪,第一次是因為你不聽話總跟著陌生人走,這是第二次,是因為你媽媽心疼她兒子。”

戚雲嶠低聲說:“我知道。”

葉雅瑩沈默了很久才說話,“你已經決定了是嗎?”

戚雲嶠點頭。

葉雅瑩說:“我不攔你,你們路上的障礙已經夠多了,但是我希望你能原諒媽媽,媽媽還需要時間去接受他。”

戚雲嶠抱了抱葉雅瑩,“謝謝您。”

葉雅瑩拍拍他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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