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斂自盡了。

霍麟有些恍惚，暈暈麻麻的，就像在做夢。

沒有什麽比這更諷刺的了，他正在緊鑼密鼓的籌劃著明日劫下蘇斂的具體路線，等來的卻是蘇斂在牢中自盡的消息，霍麟的心臟隨著那一句話而窒息了。

如果說，蘇斂叫停他們之間的關系的時候，他的感覺是心臟被撕扯抽離般的疼痛的話，那麽現在，真的，血淋淋的，他的心臟被插了一刀。

見骨，見血，要命。

除了蘇斂死了這幾個字之外，霍麟一句話都再沒聽進去了，他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停頓了。

本來把蘇斂救出來之後，他想做的第一件事是，想告訴蘇斂，他不知情。

不管蘇斂相不相信，不管蘇斂在不在意，他真的毫不知情。

他如果早知道，他那天就不可能放開蘇斂，讓他從他眼前離開。但現在，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整個世界仿佛就那樣在霍麟的眼前暗沈了，坍塌了，不覆光明。

“啊啊啊……”大黑當場就炸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踢翻了一旁的桌椅。

心裏的郁悶絕望，根本無法通過這些粗暴的動作而發洩出來，狠狠砸了幾拳墻壁之後，大黑有些無助的蹲下身子抱住了自己的膝蓋，太他娘的難受了。

今天蘇斂若是死在戰場上，他不會這麽悲傷，上戰場，每個人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在戰場上他也送別過無數的兄弟，但從沒有哪一個人的離開讓他感覺到如此的絕望和憋屈。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大黑狠狠咬著自己的手背，然後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感情便是如此，唯有眼淚可以宣洩。

管家送走了來送信的人，再回到屋裏的時候，眼睛已經紅了。

他蹲下捏住了大黑的肩膀，然後擡眸看著雕像一般的霍麟，霍麟不哭不笑，像是傻了。

屏風後的人一個個的走了出來，個個面色沈重，他們一點都不害怕明日會發生什麽，一點都不害怕明日為了救蘇斂而付出自己的生命，怕只怕，即使不怕死，也無能為力。

“將軍，將軍……”霍麟仿佛聽見耳邊有很多聲音在呼喚著他，但他感受不到了，透過一重一重的呼喚聲裏，他唯一清晰的是蘇斂的聲音，蘇斂叫他將軍。

初到戰場時，蘇斂對霍麟的稱呼，從霍麟到將軍的別扭轉變，那時候的蘇斂總把將軍兩個字念得很快，好像這樣霍麟就沒聽出來他的尷尬似的。

後來叫順口了之後，他們每每在帳中商量戰策的時候，霍麟總是誇他聰明，而那個時候的蘇斂叫著將軍，卻隱隱之中帶了份無奈和驚喜。

遇到危險的時候，蘇斂總是奮不顧身的撲過來，大叫著將軍，霍麟沒告訴過他，很多時候他覺得蘇斂那急切到無以覆加的聲音才真正讓他害怕，明明是他自己可以躲開的危險，蘇斂那急切的聲音一出來，霍麟都懷疑自己下一刻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那一晚，蘇斂喝了很多酒，迷迷糊糊的，叫他將軍的聲音卻異常幹脆決絕，就跟他的決心一樣，突然之間，無數的畫面聲音，全都湧現在了霍麟的腦海裏。

最後，霍麟仿佛又看見了那天蘇斂說，將軍也不喜歡我啊……

“將軍……”大黑狠狠扯住了霍麟的手臂，霍麟這才如夢初醒般，他突然往外跑去。

天空突然應景的嘩啦啦下起了雨，伴著幾聲震懾人心的悶雷聲。

霍麟冒著雨，上了馬，然後直朝皇宮的方向而去。

皇宮這地方，霍麟不算陌生了，小時候也常常幾個孩子整個皇城的跑。

長大之後，有了分寸，便也老實了很多，但這皇城裏的每一寸，他都走過。

馬被丟在宮門外，霍麟一步一步的往裏走，冒著雨，迎著許許多多侍衛宮女的目光。

那個殿上，燈火通明，連燈光都是溫暖燦爛的。只可惜，這裏住著的人都是淡漠涼薄的。

“霍麟求見陛下……”霍麟跪在了殿門外。

有宮人撐著傘站立在霍麟的身側，滿是為難的臉，“將軍，您請回吧……”

霍麟不為所動，只是繼續大聲的開口，「霍麟求見陛下」，霍麟此刻的決心誰也無法動搖。

宮人搖了搖頭，無奈的走開了。

沒一會兒，另一傘伸到了霍麟的頭頂上，身邊的人舉著傘，背著手，直直的低頭看霍麟。

“將軍這是要幹什麽？”陳黎的聲音淡淡的，卻充滿無奈。

霍麟沒擡頭，只是依舊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我要帶他回家。”

“將軍你這是……”陳黎維嘆了口氣，話沒說完，霍麟卻突然擡起了頭，目光冷冷的看著陳黎，那雙眼睛，可能是因為流過眼淚，可能是因為被雨水侵淋的，紅得有些嚇人。

“我要帶他回去……”霍麟蹙眉，只是重覆著這一句。

四目相對著，不遠處的那扇門被突然被打開了，一身黃袍之人背手穩站著，腳下不遠處，跪著的是陳笙。

陳笙挺直腰桿的跪著，他遠遠轉頭跟雨中的霍麟對視了一眼。

“罷了罷了……將軍，進去吧”，宮人又急匆匆的小跑到了霍麟的面前，這皇帝也是不容易。

不過是死了一個副將而已，殿內的人跪了一晚，殿外還有一個在雨中跪著。

陳黎跟著霍麟一起走了進去，宮人再次把門給關上了。

霍麟全身都濕透了，但也全然顧不上，他往前幾步，直直的跪了下去，“請皇上把蘇斂的屍體還給將軍府……”

陳黎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人都死了，實在犯不著為了一具屍體惹得皇帝不高興。

無論如何，許謙是朝中老臣，皇帝的那份心，總是更偏向他的，他要蘇斂死，蘇斂就得死，被行刑也好，自盡也罷，反正是死了，許謙若是還不解氣，那具屍體，怕是完整都困難。

“父皇，許烈死了，蘇斂也死了，這件事到此結束了，若是為了許大人那份私心，再讓蘇斂連具完整的屍體都留不下，這般的重文輕武，怕是會引起在外將士的不滿，蘇斂失手殺人是真，他這些年的功勞也是真的啊……”

霍麟看著跪在他不遠處的陳笙，竟有些恍惚，他當然明白，陳笙不是在幫他，陳笙只是為了蘇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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