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的犧牲品，很悲哀。

堂上之人，明明是劊子手，卻還需要自己低聲下氣的去感恩戴德。

向來只有忠和城的霍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麽叫權力，權力就是可以輕易決定別人生死的東西，權力是可以自行劃分黑與白的東西，權力，有時候就是一切。

權力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存在。

霍麟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殿上去往大牢的，那種心情，越是靠近那裏，那種心情便越是強烈，那是無所畏懼的霍麟害怕到了極點的心情。

一步一步往裏走，霍麟突然又想起了十年前，他收到父親死訊時候的場景。

應該說，此刻比十年前更加的糟糕，十年前不管他要面對的是什麽，他都是知道的，蘇斂會一直在。

但是這一刻，他竟覺得這個世界都開始沈寂了，就像進入了黑夜裏。但是，太陽永遠不會再升起了。

霍麟見到蘇斂的時候，蘇斂還是一如既往安靜的模樣，只不過這一次，是真的徹底安靜了。

在那樣暗無天日的天牢裏，蘇斂的那一身居然還是幹幹凈凈的，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霍麟覺得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人如蘇斂這般的幹凈，哪怕他置身敵陣滿是鮮血，哪怕他只身獨處於天牢，蘇斂在霍麟眼裏始終都是幹幹凈凈的。

霍麟其實很想蹲下身子來摸摸蘇斂有些蒼白了的臉。但是，最終他還是收回了手，他想先回家，他一刻也不願意讓蘇斂繼續留在這裏。

霍麟的心情翻湧得很厲害，走進來的時候，害怕不安又悲傷，見到蘇斂的那一刻有一瞬間的窒息。但現在，他突然又無比的平靜了下來。

他半蹲下身子，拉著蘇斂的手臂，然後把人往自己的背上帶，走到天牢大門口的時候，看見陳黎面色沈重的站著，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隔著不遠的距離對視著。

沈默了好一會兒，陳黎終於動了動腳步，走向了霍麟。

“我派人送你們回去吧……你這樣……不好……”陳黎突然感覺到一陣心悸，這一刻的霍麟氣場太低了，低得仿佛誰都不應該再跟他說話。

霍麟沒說話，只是更緊的背著蘇斂，他擡眸靜靜的看著陳黎。

陳黎嘆了口氣，然後伸手想碰觸一下蘇斂，霍麟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躲開了。

“殿下，蘇斂是你犧牲掉的，你再來碰他，你這樣才不好。”

霍麟說完話便轉身想離開了，陳黎突然抓住了霍麟的手臂，“霍麟，這條路上本來就有犧牲。”

“我知道……”霍麟回頭看著陳黎，又看了看他抓著自己手臂的手，他此刻異常的冷靜。

“殿下，在感情上，是我虧欠了你，蘇斂的死算是對你的補償，你母親對將軍府的恩情，我會還，我會助你登上那個位置，殿下，放手吧，我們要回家了。”

陳黎抓著霍麟的手微微有些顫抖，卻還是微揚著下巴放了手。

霍麟終是如願的把蘇斂帶了回去。

霍麟很明白，陳黎說的是對的，這條路上本來就有犧牲。

可是，犧牲誰也不能犧牲蘇斂，霍麟不知道自己更氣陳黎還是更氣自己。

哪怕陳黎放棄了蘇斂，哪怕蘇斂被抓入了天牢，霍麟那時都並沒有想過要去恨陳黎。

因為陳黎只做錯了，他不該放棄蘇斂，但是他並沒有造成無法挽回的局面，因為蘇斂沒有死，因為霍麟根本就沒打算讓蘇斂死。

蘇斂被打入天牢十次，霍麟就敢去劫十次，但現在，不一樣了。

蘇斂死了……

蘇斂死了，那可就不是那個人是他曾經喜歡過的人他就能原諒，可不是那個人是太子就原諒，天皇老子他都不想也不會原諒。

把蘇斂帶回去之後，霍麟就把自己關在了房裏。

一切都是管家和大黑在打點，這個時候不適合動靜太大，但是也總不可能真的讓蘇斂到死都那麽安安靜靜的，霍麟想把蘇斂帶回來是真的，但是害怕面對蘇斂也是真的。

霍麟能夠感覺得到府裏上下的匆忙和悲傷，可他只能把自己一個人關在蘇斂的房間裏。

從蘇斂上一次從這裏離開，只不過短短過去了幾天而已，可一切已經天翻地覆了。

霍麟覺得自己可能病了，不知道是被大雨淋病的，還是被蘇斂的死嚇病的，其實即使到了這一刻，霍麟都還是恍惚的，太不現實了，他曾經一度以為，蘇斂這個人，是不會死的。

設了靈堂，很多霍家軍都有過來想再見蘇斂最後一面，大家的心裏多多少少都是有起伏的。

這種起伏不是面對死亡時的害怕，是面對人心和權力游戲的忌憚和憤怨。

英雄不怕死，生著的時候他們願意戰鬥到最後一刻，可是英雄怕無辜的被犧牲和枉死。

可能內心裏有一些東西被推翻了，甘願付出生命去守護，他們以為自己是百姓的英雄和救世主。但，或許說到底，他們只是權力的棋子而已。

房門被輕敲了幾下，霍麟只是麻木的看著門口的方向，反正又不會是他想見到的人出現了。

管家輕輕推開了門，然後腳步輕緩的走到了霍麟的面前。

管家本來看起來就不年輕了，以前霍麟和蘇斂老是在背後叫他老頭子。但現在，這個人看起來更老了，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將軍，瑞王爺來了……”管家伸手捏壓著霍麟的肩膀，瑞王爺身份還是比較敏感的，陳笙一直以來都把蘇斂當朋友，但是他們之間的立場又是敵對的。

“我知道了……”霍麟緩了好一會兒，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霍麟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站了起來，他覺得他有些站不穩了，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轉。

管家伸手扶住了他，他看著霍麟，也是滿臉的心疼。

這兩孩子他從小看著長大的，現在這般結果，他比誰都不願意看到。

「沒事」，霍麟拍著管家扶住他的手，搖了搖頭，“我沒事，我去會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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