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七·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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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說什麽?”

將宋茯苓送回太傅府後, 沒多久聞聲又翻回來,稟退下人和宋茯苓說起在火海裏看見的場面。

“你說益……”宋茯苓險險收聲:“他胯|下無物?”

“沒錯。”當時的場面非常混亂,謝渺只被人罩了件綢袍便架出來, 渾身上下都還淌著水。如果他不曾下意識用手遮擋下身, 聞聲還不會留意到這等細節。

宋茯苓眉心緊皺:“此事事關重大, 哥你確定沒有看錯?”

聞聲目力驚人, 自然將這番動靜看得一清二楚:“沒有。”

“此事……”宋茯苓長吸了口氣,推著輪子往窗邊走了一截,震驚至極。

他倒不是懷疑聞聲話裏的真實性, 只是單純一時之間難以接受。

這一瞬間宋茯苓想到了很多, 忍不住自言自語:“這不對, 這不對……從來沒有聽說過益王受襲的事, 怎麽就斷了命根子?”

聞聲沈吟片刻道:“如果不是受襲呢?”

“不是受襲還能是什……”話音戛然而止, 宋茯苓眨了眨眼, 猜測道:“難不成是受刑?”

聞聲:“多半是如此。”

想要確定一個懷疑究竟有幾分可信,在調查清楚之前,便看它和邏輯有幾分自洽。

益王府中無子,泡浴不喜旁人靠近,無根之人基本上沒跑。

又見他對太子謝巡隱懷不軌, 除此之外,親王府上無嗣又豈會只有一個正妃?慶帝作為益王的親哥哥怎麽也不會坐視不管。

不聞不問的理由只有一個,慶帝知道內情,而且這件事還是他親自所為!

這番梳理讓宋茯苓起了一身冷汗,他想起朝臣面前溫文爾雅的慶帝, 總是一副萬事好商量的樣子, 沒想到竟然會對自己的親弟弟露出如此狠辣的一面。

為什麽?多半是為了“安心”二字。

他忽然慶幸方才在會館,聞聲想也沒想就打消了他覆國的念頭。真正坐上那個位置, 誰也無法保證哥哥還會對他毫無芥蒂。

如今這樣就很好,甚至有那麽一瞬間宋茯苓連權臣都不想做,沈冤昭雪之後跟著哥哥歸隱田園,也不失為一種好退路……

想得有些遠了,宋茯苓疑惑的神色退去不少,終於回到正題:“如此說來,這兄弟倆並不如看起來的和睦。遭受這等奇恥大辱,他竟然還能隱忍不發……”

聞聲點頭:“可見之前上元節你並沒有看錯,他多半對太子心存怨恨,不止太子。”

宋茯苓還有一點想不通:“尋常人受下如此大辱大多忍不下這口氣,可他在聖上面前卻恭順了十多年,不恨是不可能的,他究竟在等什麽?”

聞聲從沈思中回神:“是真不在意還是伺機而動,這件事還需要更細致的查探,他常去的花船會館須得盡數叫人去看,尤其是近身伺候的女伎。”

“我知道。”宋茯苓應下:“這件事就交給我。”

聞聲忽然想到:“太子那兒得多上點心,萬一謝渺對太子出手,你定要保住太子。”

“為何?”宋茯苓不解,太子若真被益王所害,豈不是正應了報應?

“往後翻案還有用得上他的地方,”聞聲道,“獲取他的信任,多一條退路。”

總不能說太子已經對你有所防備,如果繼續這樣不冷不熱下去,被厭棄只怕近在眼前,還何談翻案?

宋茯苓聞言想了想,答應道:“好。”

兄弟二人在屋裏夜話,另一邊自以為惹了麻煩的兩人卻久久不敢回府。

從西橋離開之後,姬寒並沒有帶著小扶桑回到侯府,別說什麽敢不敢的,他就是喜歡游船,恨不得一輩子不下去。

“姬叔叔,我們什麽時候回家?”逼仄的空間裏響起小扶桑略帶困倦的聲音,她打了個哈欠睡眼朦朧:“這麽晚不回爹該等急了。”

“噓——”姬寒示意她噤聲,自己回答得也小心翼翼:“現在回去多半可能被打,你困了就先睡。”

方才河上的驚鴻一瞥,他隱約看見聞聲的身影,誰知道這人今晚也會來西橋?誰知道那煙花放得好好的,怎麽他一過去就不受控制飛到人院子裏去?

也不知道聞聲看見船上的動靜沒有,姬寒才不願意冒著重新做人的風險回去侯府。

“那我們能不能出去睡?”小扶桑試探道:“櫃子裏感覺好悶啊……”

姬寒聞言悄悄打開了一條縫,微弱的燈光從縫隙裏灑進來,隱約看見裏頭蜷縮在一起的一大一小:“這樣就好了,沒事沒事你先睡。”

小扶桑:“……”

見她似乎不高興,姬寒試著拍起她的頭:“睡哦……”

也是實在太困才沒有精力和這人爭辯,慢慢的小扶桑終於還是在姬寒生疏至極的哄拍中睡去。

沒過多久櫃子裏徹底陷入安靜,姬寒卻絲毫不敢放松,死死盯著縫隙之外,櫃子正對著門,若是有人進來他肯定第一時間能發現。

剛開始他還很有精力,中途換了幾個姿勢,臨近天亮又恢覆到躺坐。

然而不論姿勢怎麽換,他的眼神還是牢牢望著門口的方向。

屋子裏被晨光照亮之後,房門上終於傳來令姬寒精神一振的異響——

咚咚。

睡意登時跑了個幹凈,姬寒立起耳朵貼在櫃門上,很快聽見有人說話:“姬公子,姬公子?天已經亮了,咱們這船也是時候回碼頭休整了。”

是船上的管事。

姬寒唯恐有詐,並沒有吱聲,卻聽那管事又叫了幾聲,見沒人答應便推門來看,房間裏被褥床榻都還整整齊齊,一副早就不在的樣子。

那管事有些糊塗:“哎?難道敲錯房了?”說罷關門離開,問起了其他人。

姬寒收回耳朵頗有些納悶兒,怎麽好像聞聲真沒有找過來?難道昨天他壓根就沒看見自己,一切都是他多想了?

“他該不會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吧?”姬寒想到自己熬著整晚沒睡,躲在櫃子裏扭曲成什麽樣心裏就一陣窩火。

他忍不住想罵人,卻又忌憚吵醒懷裏的小扶桑硬生生忍住。可他是什麽忍辱負重的人嗎?

忍了半天終究沒忍住,擡手堵住小扶桑的耳朵,呸了一聲:“媽的,狗男人聞聲!”

覆延侯府。

姬寒口中的狗男人聞聲本人並不是沒有發現,而是壓根沒想找姬寒的麻煩,說起來能探取益王的秘密還多虧了那把火。

雖然覺得這兩人徹夜未歸確實過分了,可聞聲也沒有多餘精力去找,因為此刻那些擠上門的媒婆和官家夫人實在讓他自顧不暇。

今日一大早,日道經上有一個傳言在市井中傳開。

傳言說京中新貴覆延侯嬴奭後宅空虛,一個近身伺候的人也無,只因為在江州時遇上過一位漁家女,兩人相親相愛相濡以沫。

那漁家女一朝身死,只留下一位小娘子在侯爺身邊,侯爺傷心至極每日僅憑舊日回憶聊以慰藉,實乃天下少有的癡心人!

傳言繪聲繪色,仿佛聞聲和漁家女相親相愛時他們就在現場。

總之,聞聲已經被市井傳成了個用情極深忠貞不渝的聖人,以至於一大早門檻都快被拉郎的媒婆踏破。

如此一來還哪兒有精力去找姬寒?

雖然知道這是宋茯苓為了掩人耳目,將市井百姓口中他陵國公第二的傳言壓下去刻意而為,可誰能料到是以這樣的方式。

聞聲還能如何?還不是只能將計就計,扛下這樣一個人設。

好不容易消停,姬寒終於帶著小扶桑翻墻回來,只是被在前院練箭的聞聲逮個正著。

噔——

箭矢準確無誤紮入靶心,如果姬寒落地的位置再偏一點,這箭不出意外就是紮入他的胸口了。

“……”姬寒看著身旁尚在晃動的箭尾,久久沒有開口。

還是小扶桑從他頭上用笑聲打破尷尬:“爹爹!這麽晚了還練箭呢?”

她兜著姬寒的下頜,笑得一臉無辜。只有姬寒通過緊繃的臉知道,她其實也心虛得要命。

聞聲並沒有如他們意想中質問,而是又抽出一支箭架在弓上:“晚飯吃過了嗎?”

“還能再……”

小扶桑話沒說完就被姬寒打斷:“吃了!沒事我們回後院了。”

說罷捂著小扶桑的嘴一陣風似的離開。

“唔!唔唔唔唔……”小扶桑不理解,等嘴能說話後忍不住問:“你堵我做什麽?不是說爹不知道嗎?我明明還能再吃一頓!”

“吃吃吃就知道吃,”姬寒腳下不停,“你沒看見那狗男人臉色跟吃了屎一樣?小心飯沒吃到嘴,反倒受一肚子氣!”

小扶桑抿嘴:“你又兇我……說好不罵人的!我要告訴爹,說你罵他狗……唔唔!”

一道涼風刮過,走廊上眨眼只剩下搖曳的孤燈。

兩日後,勤政殿外熙熙攘攘,此時剛剛下朝,朝士大夫們三三兩兩結群離宮,聞聲今日要去刑部當值,出了宮門卻被人告知益王在等著。

謝渺坐在馬車之中,遠遠朝聞聲招手。

那日的火災之後他只休息了兩日,應當是剛恢覆過來沒多久。

“見過益王殿下。”聞聲隔著馬車行禮。

“不必多禮,侯爺快快上來,本王還未曾謝過侯爺的救命之恩,今日無論如何也要去喝上一杯!”謝渺作勢伸手。

“嬴奭公務在身,不好擅離職守,今日怕是要辜負殿下美意。”聞聲已經猜到謝渺會說什麽,多半是對當晚之事起了疑。

“不會耽誤侯爺多長時間,過後本王自然會去皇兄跟前請罪。如此侯爺可還要拒絕我?”

那自然是不能的。

聞聲交代了侍馬的小廝一聲,進了車。兩人很快去了最近的怡樂樓。

酒上來沒多久,謝渺就調侃開了:“覆延侯這幾日可是好大的人氣,本王聽說城裏的官媒夫人們在你府上吃了不少閉門羹?”

聞聲頗露出幾分不堪其擾的神色:“不過市井傳言罷了,殿下萬萬信不得。”

“哈哈哈……”謝渺大笑:“如此可見覆延侯在百姓心中的威望。來,喝酒。”

聞聲並未多飲,主動給謝渺遞了試探的話頭:“聽聞那湯泉會館很得殿下喜歡,也不知此後可有重建的打算?”

“那自然是要重建的,”謝渺再次舉杯,“還未正式謝過覆延侯出手相救。”

“舉手之勞。”聞聲回禮。

一杯酒下肚,謝渺終於說起今日的目的:“當晚本王意識不清,恍惚間看見是覆延侯將本王從湯泉中撈出來,可家中下人又說不是,也不知究竟是本王沒看清,還是他們狗膽包天,胡亂在本王面前邀功?

若是後者,本王少不了找他們算賬,覆延侯定要如實相告啊。”

這話簡單來說,就是問聞聲當時有沒有進去室內,若是進去了自然什麽都知道,只怕出了這個門聞聲就會遭遇不測,因此是萬萬不能承認的。

“府中管事對殿下一片忠心,嬴奭慚愧,那晚確實不曾進入室內。”聞聲說的是實話。

聞聲解釋:“因宋先生還在前院等著,嬴某唯恐火勢蔓延,宋先生又行動不便,當時見殿下安然無恙出來,便立刻帶著宋先生趕回北正街。”

回話的片刻謝渺一直打量著聞聲的神色,話音落下他也收回視線,一邊斟酒一邊道:“據本王所知,覆延侯在來上京之初與宋先生頗有過節,如今怎麽好似走得頗近?莫非是有何私交?”

聞聲早有準備:“不瞞殿下,嬴奭頗為欣賞宋先生的才華,我江州人人以讀書為先,對天下第一學問人素來頗為崇敬。

再者,宋先生乃太子太傅,便是這一點,我也該放下私人恩怨,盼著他好起來。”

這話說得極為真誠,又符合聞聲表現出的性格,謝渺找不出什麽錯處,聞言只是點點頭:“覆延侯一腔熱忱又公私分明,假以時日必然會成為皇兄的左膀右臂。”

“殿下謬讚。”

一番閑談下來,謝渺並沒有獲取任何能證實自己內心懷疑的信息,沒多久就以不耽誤聞聲公務為由提出告辭。

離開的時候已經沒了來時的試探之意,看起來仿佛已經放下對聞聲的懷疑。

可是聞聲卻知道,謝渺並沒有如此容易放下對他的警惕,之後短時間內只怕不可輕易在謝渺“不能”上做文章,否則第一個就會懷疑到他頭上。

只能慢慢引著謝渺自己露出馬腳,如此一來少不了又在太子謝巡身上做文章。

晚間去找宋茯苓,聞聲與他說了和謝渺的閑談一事,沒想到宋茯苓也是這個意思:“這幾日我調查了益王常去的多家酒肆花樓,得知每回伺候過他的女伎過後身上幾乎都帶著傷,好幾日不能見人。”

聞聲:“如此看來啊,不是不恨,只是強忍著將怨氣發洩在旁人身上。”

明明心裏極度壓抑,但是又絲毫沒有報覆的打算,這不得不讓宋茯苓多想:“哥,你說有沒有可能……他計劃中的報覆是另外一種?一種不止包括慶帝和太子的報覆……”

聞聲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你是說他想……看著謝家從皇位上跌下去?”

“窮途末路,不無可能。”就比如他自己。

聞聲確實受到啟發,想到原劇情中謝巡的怯懦無能,只怕不止是宋茯苓的手筆,益王也出了不少力:“你有什麽想法?”

宋茯苓微微一笑:“等。”

這個等可不是什麽都不做,而是逆著謝渺的期望盡心教導太子,等到太子初露鋒芒,謝渺就該心急了。

心急失方寸,屆時謝渺指不定會做出什麽事來。

聞聲和宋茯苓在此事上的打算不謀而合,只是沒想到謝渺比他們意料中更能忍,這一等就足足等了三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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