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當天，汪嶼正裝出席。

考慮到禮節問題，汪嶼還是先去裴家接了裴頌驊。

楊揚安排的是七座商務車，他在副駕駛整理當天的工作數據和接下來一周的工作安排，汪嶼在第二排安心處理工作，裴頌驊帶著梁霜坐第三排。

車內的氣氛並不好，全程無人說話。

汪嶼求之不得，安安靜靜地忙自己的事情，壓根不在乎後面的裴頌驊和梁霜，只有時不時通過後視鏡看一眼後座的楊揚冒了一層冷汗。

他知道梁霜肯定會不爽，但他並不在意，甚至還在期待媒體今晚之後發的新聞通稿。

到達宴會場地，楊揚大老遠就註意到圍在酒店門口的媒體記者，知道今晚勢必暗流湧動，還是下意識看了眼後視鏡，正好和汪嶼對視一眼。

上下屬的默契在這瞬間體現得淋漓盡致，汪嶼用眼神告訴楊揚不必擔心，楊揚也用眼神回以肯定。

沒關系，反正他只跟在頭兒身邊就行，天塌下來還有他倆一塊頂著。

按照禮數，汪嶼是晚輩，要先下車。

泊車員上前開門，汪嶼邁步下車，把pad交給楊揚，隨後扣好袖口。

閃光燈在他下車的那瞬間就沒停下過，記者們看到裴頌驊和梁霜隨後下車，更是卯著勁兒瘋狂拍照攝像，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瞬間。

這並不意外，畢竟大家是頭一回看見汪嶼和裴家兩位代表——尤其汪嶼和梁霜——同時出現在這麽重要的場合，話題性直接拉高到了讓人不敢想的高度，各路快訊瞬間在網絡上傳開。

他們四個也立刻就被記者包圍起來，楊揚反應及時，緊跟在頭兒身邊保護他的安全，保安也來得迅速，護送走在前面的裴頌驊和梁霜一路向前。

相當戲劇性的是，汪嶼身邊只有楊揚護著他，安保幾乎都沖著裴頌驊和梁霜去的。汪嶼察覺楊揚又要管不住嘴，及時捏了他一下提醒他註意場合，楊揚頓時回神，忍著脾氣跟在頭兒身邊費力地穿過人群。

正在公司加班的遲慕森得到了最新消息，沖著辦公室天花板翻了個白眼，給汪嶼發了消息過去，提醒他時刻註意安全以及千萬不能沖動行事。

被擠在人群中的汪嶼全程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始終保持基本的禮貌，被人推了也都忍住了脾氣，最後順利逃出包圍圈，在裴頌驊和梁霜身後走進酒店大廳。

沒有邀請函的記者們統統被攔在門外，所以在進入酒店的瞬間，汪嶼難得覺得清凈。

這家酒店是尹家旗下的，公司搞慶祝晚宴，自然整家酒店都要被拿來做場地，所以店裏看不到其他顧客，只有來參加晚宴的賓客和隨處可見的服務生以及帶著耳機的安保人員。

站在電梯裏整理袖口的汪嶼一言不發，心裏倒是慢慢泛起好奇。

他不是第一次參加這種性質的晚宴，但這次格外特殊。

會場在最頂上兩層，賓客們大多集中在室內，最上面的天臺是休閑區。

這種宴會最適合商界人士相互寒暄，大家可以把酒言歡，談談人生理想聊聊當下工作，甚至有能力的人還能在宴會上敲定一筆大單子或是一個大項目。

過去裴皓誠很喜歡動輒搞搞宴會熟絡一些商界人士也是這個原因，裴家在商界的名聲還算好，畢竟次次排場都不小，而且出手也大方。

汪嶼上任之後把重心都放在整頓公司現有工作上了，他本身也不是喜歡熱鬧的人，所以並沒有像裴皓誠那樣搞過商業晚宴。

沒想到效果還不錯。

從那些來參加商業晚宴的人來看，大家都是馳騁商場多年的老手，成天戴著虛偽的面具與人交際，什麽大小場面都見過了，壓根不會在乎多一場應酬少一場宴會，少點虛假的熱情反而還能讓人更多關註工作能力；

從本公司員工來看，舉辦宴會本就耗時耗力，工作內容裏本身沒有這項不說，過去吃力不討好幾乎是家常便飯，現在突然沒了那麽多勞神費心的排場，大家自然喜歡。

會場裏人不少，汪嶼在進門前就叮囑過楊揚滴酒別沾，楊揚時刻緊跟在頭兒身邊以便隨時應對各種問題，神情不可避免地嚴肅起來。

不知道老板現在什麽心情，反正他是挺擔心的。

沒別的原因，怕尹聽喬。

因為這人真的很陰險，他擔心今晚是場鴻門宴，所以就算老板沒說，他也不會喝酒，要全程保持清醒和理智。

兩個人都從侍者的餐盤上拿了香檳，但始終沒喝。

這邊，尹家的人站在門廳那邊接待來賓。

郁芃冉作為一個合格的“花瓶”，全程保持客氣的笑容站在尹聽喬身邊，就算有人向她打招呼，也會被尹聽喬巧妙地攔回去。

會場很早就要開始布置，她為了能有個好狀態，今天特地空腹來的，在這兒站了半個多小時就饑腸轆轆，裙子又不輕，這會兒連保持微笑都花了大力氣，感覺自己隨時都能被餓扁。

聽到門口那邊傳來新的動靜，已經被餓意整得表情都維持不住的郁芃冉重新掛上公式化的八顆牙式笑容。

尹聽喬發現她的不耐煩，好聲好氣地哄：“應該快結束了，你要不一會兒就去吃飯？然後去休息一下，接下來我自己在這就行，別真的餓壞了。”

“你們到底派出去多少邀請函？”

“派邀請函的事是我媽親自經手的，看今天這架勢至少三位數吧。”

郁芃冉已經不知道要怎麽笑了。

哪有這麽折磨人的？她是來幫忙當花瓶的，怎麽幫著幫著就成了個無情的打招呼機器？

“再堅持一下？招待完就去吃飯好不？真的沒多少人了。”

——汪嶼剛進門的時候正好聽到這麽一句，維持了一路的零表情在頃刻間垮塌，甚至還要身邊的楊揚提醒才回過神。

梁霜皺眉，不爽已經明明白白寫在臉上：“郁芃冉怎麽在這？”

汪嶼只是死死握著拳頭。

他還想知道呢，郁芃冉怎麽在這？

郁芃冉在看到汪嶼的那瞬間就楞了，甚至在梁霜冷著一張臉走到她面前的時候還沒回過神。

尹聽喬知道她在驚訝什麽，畢竟他自己也詫異於汪嶼和裴家人同時出現在這種場合，但心裏總歸不爽，下意識拽了拽她的手指。

角度借得巧妙，旁人看來，這兩個人正親密地十指相纏。

尹聽喬倒是很大大方方地沖著站在後面的汪嶼揮揮手，咧開嘴角，這回是發自內心的開心：“小裴總晚上好，稀客啊。”

汪嶼只是沖著他點點頭，還算禮貌地回了個“晚上好”，心情不可避免地變差。

裴頌驊先伸出手：“特地趕來祝賀，希望尹氏能越來越好。”

“謝謝裴董，今天難得看見您和梁阿姨一同出現，確實是我們家的稀客。”

梁霜的視線始終停留在表情覆雜的郁芃冉身上，臉上是深藏不露的笑：“冉冉最近身體怎麽樣？頭痛有沒有好點？有幾天不見，看上去氣色好了不少。”

郁芃冉莫名聽得有些不爽。

尹聽喬清楚梁霜的脾氣，但在這種場合也不好給她明著使絆子，不過這會兒他心情很好，臉上笑容不減：“梁阿姨還挺關心冉冉的嘛。”

“那是必然，冉冉曾經可是差點走進裴家大門的人，我和冉冉也情同母女，媽媽關心自己女兒總沒錯。”

讓汪嶼覺得意外且好奇的是，尹聽喬的表情瞬間冷下去。

他不太明白尹聽喬變臉的點。

是因為梁霜說的話嗎？可是梁霜就開口兩次，偏偏第二次讓尹聽喬臉色這麽難看？

理由是什麽？

還是說……梁霜說的話裏，有讓尹聽喬不爽的地方？

梁爽本人似乎也沒見過尹家大公子這副表情，那瞬間表情管理都差點下線，下意識挽緊了丈夫的臂彎，整個人呈現出防禦的姿態。

然而裴頌驊並沒有意識到有哪裏不對勁，依舊在和周圍的人攀談，似乎並沒有把招待他的尹家人放在眼裏的意思。

隨後，裴頌驊徑直帶著梁霜往會場裏面去，直奔他看中的那幾個潛在合作方。

尹聽喬的情緒恢覆極快，沒幾秒鐘就重歸正常，笑著拉住郁芃冉的手，重新看向還停在原地的汪嶼昂昂下巴：“小裴總不如來喝兩杯？”

汪嶼已經在盡可能克制自己的脾氣：“稍後還要處理工作，不便喝多。”

名為“嫉妒”的情緒在心裏瘋長，從心底漫起來的酸味讓他自己都有些無法控制，如同整個人被徹頭徹尾浸泡在工業用醋中。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切下他的一塊皮肉仔細品嘗，那嘗到的一定是酸過頭進而產生的臭味。

酸味之後生成的便是不知名怒意，但不管是酸氣還是怒意，都只針對尹聽喬一人，他對郁芃冉完全沒有任何不滿甚至責怪的意思。

楊揚被這倆人直來直去的殺氣刺激得脊背發涼，正好有工作郵件發來，他急急忙忙用檢查工作郵箱為借口拉開了汪嶼。

郁芃冉的表情也相當難看，原本心情就因為挨餓而變得不好，看到汪嶼之後更是不知道要怎麽控制情緒，在楊揚拉著汪嶼往會場裏去之後，冷著臉甩開了尹聽喬的手。

“你好像並沒有告訴我今天裴家的人也會出席。”

不，就算尹聽喬沒告訴她，她之前也猜到了。

裴家怎麽可能會放過這個積攢口碑、重塑形象的大好機會？

場外有記者，場內也有幾家知名媒體，裴家習慣高調，這會兒裴頌驊應該恨不得搞出些花樣來吸引眼球。

但是她真沒想到能在見到裴家人的同時還看到汪嶼，不僅僅是驚訝於看到他，還驚訝於他和裴家人一同出現。

從最近尹聽喬和汪嶼的交鋒來看，如果尹聽喬事先知道汪嶼今晚會來參加晚宴，那她這個“花瓶”就成了一顆完美的棋子。

該說不說，真是一盤好棋。

見郁芃冉的臉色已經越來越冷，尹聽喬實屬無奈，硬是拉著她去了餐桌邊，一路上都在好聲好氣地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今天汪嶼會來。”

“你怎麽知道他的真名？”

“想查一個人的名字其實很簡單，更何況是我。”

郁芃冉簡直無語。

真是不管什麽時候都要吹捧自己。

“冉冉你快吃點東西吧，看你已經餓得臉色慘白了。”

“已經沒胃口了，不想吃。”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看吧，我雖然在國外待了好多年，但是我媽教給我的道理一直記著呢。”

尹聽喬邊說還邊親自上手給她夾吃的，語氣是滿滿當當的溫柔和寵溺。

記者的鏡頭已經跟了過來。

郁芃冉下意識皺著眉頭想避開，尹聽喬反應更快，直接把她拉到自己身後，明擺著不想讓記者拍到她的臉，語氣也不算友善。

“我爸媽那邊更值得拍，今天邀請各位入場也是為了給我們公司做宣傳，我的個人私事不足掛齒，無需各位媒體朋友牽掛。”

言外之意很明顯，記者也清楚尹聽喬這人的脾氣，自然不想在這種時候惹到這位魔王，紛紛打著哈哈退散。

郁芃冉見記者扛著機器跑去會場舞臺那邊，嘆著氣在桌邊坐下：“你先去忙吧，我吃點東西。”

尹聽喬點點頭，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等下我爸媽致辭的時候，你要不要過去？那個時候大家都在舞臺邊上，你也可以去休息室。”

“我自己跑去休息室肯定不好，一會兒我去你那邊吧。”

他拍拍郁芃冉的肩膀，也沒接話，轉身大步走向舞臺那邊。她只是茫然地目送他離開，嘆了口氣，繼續安心吃東西。

心情依然不佳。

汪嶼一到會場就被幾個大牛拉住了，噓寒問暖一陣之後，那些人才切入重點問他最近的工作情況，言談之間並未提及裴氏——意圖很明顯，他們想知道汪嶼先前工作的地方在何處，以及他在接管裴氏之前的工作做得如何。

不得不說，這幫人還是很聰明的，看到裴頌驊在靠近，立刻轉換了話題。

汪嶼也註意到了已經走到他身邊的裴頌驊，下意識摸摸鼻子，看了眼始終站在他身側的楊揚，簡單交換眼神之後，視線回到裴頌驊身上。

但在那瞬間，他的眼神無意識地越過裴頌驊的肩膀，直直地飛向坐在遠處的用餐區。

那兒有個人正在大塊朵碩，看樣子是餓了很久，絲毫不在意形象，吃東西的樣子像個小孩，鼓鼓囊囊的腮幫子更是顯得整個人都可愛了一圈，唯獨肩上那件明顯大了幾號的西服外套尤為刺眼。

似乎她自己也覺得穿著累贅，吃了一半就摘了放到一邊，隨後安安心心繼續吃飯。

汪嶼沈悶了一晚的心情總算是稍微明朗了些，正好裴頌驊開始跟面前這幾位大牛攀談，他就順勢收回了視線，打算做個還算合格的聽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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