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音出院後，Frank向周子琴打來電話，並委婉表示，紀音希望能夠當面和她道謝。

“道謝就免了吧，反正不是什麽大事。”

“她要回曼哈頓了，老師很擔心她。”Frank語氣有些覆雜，“但我想，如果她最後沒有如願見你一面，她恐怕很難好好跟我回美國。”

“好吧。”周子琴無奈。

約好了時間後，她掛斷了電話，頭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也有當爛好人的潛質。

發過一回病的紀音顯然比先前沒精神。她站在茫茫的雪天裏，大衣裏面穿著一件紅色毛衣，明亮的顏色，把她整個人襯得白得她從不來自人間。

“你幫我的事，我已經聽Frank說了。所以我決定拋下成見對你道謝。不過你不要以為我欠你人情，我可沒讓你幫我。”

看她幼稚的樣子，周子琴不由失笑，“嗯，我也沒那麽想。老實說，你跟我道謝——挺詭異的。”

“我是那麽沒教養的人嗎？”她冷哼一聲，隨後又像是想到了什麽，目光變得傷感起來。

“好了，說正事吧，你找我應該不是單純來道謝的吧？”

紀音咬住嘴唇，“嗯，我還想跟你道歉。”

“哈？”周子琴一時想不明白了。

“我之前不知道你和遲煜是男女朋友。”她聲音縹緲，“或者說，我不願意去相信。他明明告訴過我，但我以為那是氣話，還做了些自降身份的事。”

周子琴默然不語，突然想起Frank在醫院說的話——她很有原則。

“當然，我也感謝他能夠不計較我做過的蠢事。”美人抱歉一笑。

“所以，為什麽突然想向我道歉了呢？”

“因為我突然發現，原來他對你是認真的。”紀音戚然一笑。

周子琴沒有解釋，也沒有立場解釋，有時候誤會才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前幾天他打電話給我，我那時候真的特別開心。”紀音說著，聲音有些哽咽，“他關心了我幾句，我正以為自己又有希望了，沒想到他突然問我——周子琴的傷嚴重嗎？她不肯跟我說實話。”

說到這裏，紀音的眼淚已經是抑制不住地往下掉。周子琴嘆息一聲，從包裏拿出一張紙巾遞給她。紀音含糊不清地道了謝，調整了呼吸才又繼續開口。

“我那時問他，為什麽那麽感謝你，他半開玩笑說，關心女朋友不是天經地義嗎？我覺得自己真是蠢透了。”她自嘲地說，“我有什麽理由覺得，他過了這麽多年一定還喜歡我，憑什麽覺得他一直是在跟我賭氣，他從來就不是那樣的人啊。”

紀音哭的時候並沒有太大的表情，靜起來的悲愴很難惹人憐惜。

“紀音，沒有人怪你。”周子琴握住她的手，溫熱的體溫頓時席卷了紀音的全身。

“我已經決定走了。”紀音吸了吸鼻子，“遲煜說，我什麽時候願意放下了，他還會是我記憶裏的那個朋友。”

“嗯。”

周子琴溫柔地看著面前嬌弱的女孩子，不由想，果真是遲煜能做得出來的事，不管過去發生過什麽，他只關心當下，心胸裏不是船只，是一望無際的汪洋。或許他再生個千百年，“負荊請罪”的故事都能被他的傳奇壓一頭。

“其實我今天來找你，還有一件事。”紀音從包裏拿出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三個十來歲的少年，三人穿著藏青色西服，脖子上系著領帶，在鏡頭前笑得燦爛。

紀音指了指一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這是遲煜的弟弟。”

“什麽？”周子琴愕然。

“不過不是親生兄弟。”紀音又繼續解釋，“遲煜其實是被領養的，這在我們當時的圈子裏一直是茶餘飯後的八卦。”

“我聽他提過一次。”

“這很正常。”紀音目光覆雜，“我已經很久沒有聽他提過了。如果說這世界上有什麽讓他最難以忘懷，那絕對是他的弟弟。

起先遲煜和弟弟的關系很親密，可越長大卻越生疏，沒有原因，就連遲煜也不明白自己的弟弟為什麽能夠如此不待見他。

因為紀音和他們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所以遇到這種事異常左右為難。

直到後來，她收到了來自弟弟的告白。

她和遲煜暧昧的氛圍早就不是秘密，這封告白信似乎解釋了先前弟弟所有的怪異。

紀音為了讓兩人關系修覆，只能開始和遲煜保持距離，並仗著兩人對自己的喜歡，逼著兩人“和諧相處”。

當然，這治標不治本，但可憐的紀小姐已經沒了其他辦法。

再後來，紀音病情發作，毫無征兆去了美國，疾病的痛苦讓她無法再關心兄弟二人的關系最好走向了什麽結局。

在這期間，遲煜一開始還會努力嘗試著和紀音在郵箱上保持聯絡，可紀音因為病情很難做到認真回覆。

她又在那時患上了嚴重的心理疾病，甚至會在失控下做出傷害人的事，醒來之後又完全不記得自己的行為。

她開始不敢回遲煜消息，把自己鎖起來，每天能見到的人也就只有菲傭和Frank。

就這樣，他們徹底失去了聯系。

直到遲家夫婦過世之後，紀音才又一次出現了。

她的出現像是一種註定，讓本欲死心的遲煜又燃起了十幾歲時的那團火。

可紀音卻做了一件蠢事。

她以為兄弟二人都還像從前那樣單純，又一次試圖讓二人和解。

弟弟表面上答應得爽快，卻利用了紀音的爛好心，讓遲煜什麽遺產都沒有分到，甚至被弟弟設計而失去了公司的股權，只能帶著可憐的生活費灰溜溜回到英國。

紀音哭著打電話道歉，卻被遲煜柔和的一句話說到崩潰。

“紀音，沒事的。我要上飛機了，保重。”

這場鬧劇就這樣滑稽地結束了。

紀音繼續到美國治病，弟弟在擴大公司規模，遲煜在倫敦篳路藍縷。

“之後的故事，你應該也能夠猜到。”她對著周子琴長舒了一口氣。

“所以，你認為他是在報覆你嗎？”

紀音搖搖頭，“我之前確實這麽認為，但現在想起來，他的報覆只存在於我的視角，是我自己把他的行為歸類為報覆。我也沒什麽立場去怨。”

“我想，我有些明白他當初為什麽喜歡你了。”周子琴的話不似奉承。

“那是，我對自己的魅力還是有數的。”她揚眉，又是那朵清冷的白掌花。

兩人相視，默了半晌，又不約而同笑了。

“我之前想，是不是回到遲煜身邊，一切都能變回原樣。”紀音雙手交叉，指節用力到泛白，“我總是以為自己能夠救贖所有人，現在才發現，一切都是自作多情。現在，是時候結束了。”

這話卻讓周子琴悵然了。結束，她還能夠灑脫地走出這場游戲嗎？

“周子琴，我已經不求其他了，我是時候應該退出他的生活了。我現在只希望，你能夠讓他快樂些，畢竟快樂對他太奢侈了。”

周子琴垂下眼，她無法開口肯定自己做不到的承諾。

這次相處比周子琴想象中順利太多，從咖啡廳出來後，她又和紀音在街上逛了一圈。兩人期間又隨意聊了些話題，竟然意外和諧。

周子琴向她提起，英國人在書面語言上的執拗，又說及自己為了預約導師提前寫郵件，還得逐字逐句地檢查表達方式，生怕冒犯到對方。

紀音似乎很羨慕她的大學生活，“其實我當年成績也不錯呢，可惜高中根本沒有怎麽念書。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還是想去讀個大學，學設計，嗯，過過正常人的生活。”

“沒關系，什麽時候開始都不晚。”

紀音一楞，隨後認同地點點頭，“你說得對。”

眼見天色昏沈，紀音主動提出了告別。

“今天就到這裏吧，Frank一會兒來接我，需要我捎你一程嗎？”

周子琴委婉拒絕了她的好意。

紀音也沒有執著，只是突然遞給她一個紙袋，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買的。

“送給你的，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你放心，不過我也不介意你現在拆開哦，畢竟之後我就看不見你的反應了。”

周子琴將信將疑地收下，一邊道謝，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紙袋裏的盒子。

是一個水晶球。

周子琴不由楞住了。

紀音觀察到她的反應，有些不安，“怎麽了？不喜歡嗎？”

周子琴搖搖頭，“不，我很喜歡，謝謝你。不過，你為什麽想到送我水晶球？”

“秘密。”紀音眨眨眼睛。

她在馬路對面看見了Frank的車，意識到的確該告別了。

“保重。”周子琴說。

“嗯，保重。”

美人朝周子琴揮了揮手，耳環上的寶石光澤，亮得她眼裏快要下一場雨。

“你也要，努力變得幸福啊。”

紀音坐上車後就開始掉眼淚，Frank難得沒有多問什麽。

只是默默地調出了一首曲子。

帕瓦羅蒂版本的《我不再愛你》。

Non t'amo piu她的情緒終於達到了極值點，毫無形象地開始崩潰大哭，她捂住臉，喉嚨裏發出不甘的嗚咽聲。

Frank 幫她系上安全帶，又遞給她了一盒紙巾，這才終於發動汽車，朝著街道盡頭的黃昏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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