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兩人陷入沈默時，周子琴冷不防地問，“對了，遲煜……他知道紀音的病嗎？”

Frank垂眸，“他知道紀音有很長一段時間在曼哈頓治病，但不知道她的具體情況。紀音也從來不想提，她不希望自己只能考愧疚綁住他。”

周子琴搖搖頭，“但其實，遲煜很清楚，真正為她好，就是斬斷他們之間的所有可能。”

而不是在給她無謂的希望之後，眼睜睜看她跌進他編織的虛無中摔個粉身碎骨。

“也許吧，”Frank笑，“紀小姐有她的執拗，池先生有自己的準則。只能說，他們在繞過江山錯落後，都錯過了最適合對方的時間。”

“你中文真好。”

周子琴奇怪的重點讓Frank莫名松了一口氣。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看起來瘦弱的中國女人。她眼睛顏色很深，一望不見底。雖然直白得可怕，但卻似乎很能了解面前的人想要聽這麽話，想要什麽表現。

不是討好，這只是她獨善其身的本事。

為了避開不必要的誤會，周子琴在紀音醒來之前就離開了醫院。

臨走前，她告訴Frank，自己會將紀音發病的事情如實告知遲煜，但她答應自己不會透露紀音病情的嚴重程度。

“剩下的事情，遲煜要想查明白很容易，我不想當棒打鴛鴦的人，我把選擇權交給他自己。”

Frank認認真真地看了她很久，最後才用如釋重負的語氣說——謝謝。

在周子琴回到公寓時，屋子裏還是空空蕩蕩。

她拿著順路在藥店買的跌打藥，脫下衣服趴在床上，艱難地用棉簽上藥。冰冷的觸感和消毒的刺痛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草草抹了藥，她又試著活動了一下身體，發現疼痛並不強烈之後松了一口氣。

天已經暗了下來，遲煜仍沒有要回來的跡象。

先前是因為紀音，現在是公司。周子琴回顧這幾年，好像真正和遲煜相處的時間並不大多。

平心而論，遲煜的確是個非常體貼的金主。他能夠盡力去維護她的自尊心，雖說是替身卻給足了她地位、名分以及財富。周子琴不知道他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溫柔，可她還是不免感到惶恐。

她害怕自己還沒整理好上一段創傷帶來的痛苦，又匆匆忙忙跌進池中去瘋狂一場。

是的，她害怕自己喜歡上他。

周子琴從不對自己的“忠貞”抱有太大期望，但卻無比在意感情中的“平等”問題。

她不介意自己為一個人傾盡所有，可前提是她必須確認自己的的確確是被愛著的。

周子琴知道自己有充分的理由與動機喜歡上男人的，可她對遲煜來說又算是什麽？證明自己魅力的消遣嗎？

腦海中突然湧入了一段不相關的記憶。

是一個高三，她轉學後，沒有夏璟的高三。

學校補課結束的那一天，年級上組織了一個小型解壓活動。晚自習，所有準高三學生都聚集到了廣場上自由活動。

周子琴坐在臺階上，腿上放著一本教輔資料。她前不久才轉到這所學校念書，也沒什麽能說得上話的人。她也不急於去融入一個新集體，把“新同學”這張牌打到極致，乖乖在角落裏當壁花。

她凝視著參考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內心莫名擁有了一種久違的平和。

沈重又單純的書頁就猶如她的青春。編者費盡心思地將公式定義羅列得漂亮易懂，以求多一些使用者的喜愛；就像她曾經遇見的一些人，他們總是喜歡把自己包裝成一份精致完美的易碎品，將內心華麗繁覆的花紋刻在表面，卑微地渴求著一份被愛的證明。

美麗但又有些膚淺。

她當然不是指那些奇形怪狀的字母符號沒有內涵，只是在人們不求甚解地去記憶、運用，而忽視掉一旁的註釋時，她覺得自己好像是少數能讀懂它們孤獨的人。

正矯情著，同班一個女生這時坐到了她身旁，紅著一張臉，顫抖著聲音告訴周子琴，“你知道嗎？我剛剛表白成功了。”小心翼翼中卻滿是甜蜜，還有無處抒發的欣喜。

周子琴同女生並不熟，聽到這話之後先是一楞，然後點頭說了句“恭喜”。

女生完全不介意她的冷漠，撐著臉，傻兮兮地笑：“你知道嗎？我們班之前很多人人都知道我喜歡他。他們勸過我放棄，因為我跟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女孩斷斷續續地念叨著她單戀時的細枝末節。周子琴難得聽得很認真，盡管她根本不知道故事的男主角究竟是班上的誰。

“他說目前沒有辦法給我太多承諾，能給出最寶貴的諾言就是，‘我現在很喜歡你’和‘我們高考結束之後再在一起’。”

“那很好啊。”

女生撓了撓腦袋，笑容嬌憨：“我是不是很傻？高三了居然還想著談戀愛。”

“沒有。”周子琴語氣柔和，“我很羨慕你。”

人群那頭又爆發出起哄聲，周子琴撐著腦袋，想——如果我從不隨意喜歡人就好了。

遲煜回到公寓時，周子琴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怕她著涼，遲煜輕聲叫醒了她，剛準備身上抱她起身，就被周子琴的一聲驚喚給嚇了一跳。

“今天不小心摔倒了。”她倒一吸氣。

“我看到你發的短信了，怎麽回事？”

“有些難解釋。”她並不打算繼續深入這個話題。

遲煜放了她一馬，沒有多問。

“對了，有個事情我想問你。”說著周子琴頓了頓，又補充，“可以嗎？”

遲煜對她的小心翼翼感到無奈，“嗯。”

“你知道，當年紀音為什麽要去曼哈頓嗎？”

遲煜一怔，他似乎猜到了些什麽，平靜了下來。

“她今天來找你了嗎？”

“嗯。”周子琴沒有否認，“但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她就突然倒下了。”

遲煜揉了揉眉心。

“子琴，這件事有些覆雜。”

“沒關系，那你可以不告訴我。”她全然不好奇，“你只需要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面前的男人終於露出了一絲惱意，盡管淡到一定程度，但對於常年看不出情緒的他來說，也足夠稀奇。

他捏了捏周子琴的鼻尖，半開玩笑道，“我就這麽不值得你好奇？”

熟悉的孩子氣。

“好奇，好奇得不行呢。”她連忙賠笑。

遲煜被她的這副模樣給逗樂了。

“我之前以為，紀音是去曼哈頓讀高中，那時候她很少回覆我的信息，久而久之就淡了。”遲煜有些唏噓，“後來才知道，她是去曼哈頓治病了。她病情很嚴重，如果惡化速度快，有可能在幾年內就會去世，紀叔叔為了她的事幾乎沒怎麽休息。”

“那你……”周子琴驚訝。

“我怎麽？”遲煜瞇起眼睛，“為什麽不和她在一起？”

她默認了這個答案。

遲煜嘆了一口氣，“周子琴，我已經不喜歡她了，我不能做那樣沒責任心的事。如果我因為她生病的事而愧疚，於是選擇和她在一起直至她死亡，你不覺得對她很不公平嗎？

“身邊的戀人對她的容忍，只是因為她可能命不久長。如果戀人要獲得真正的自由，代價就是她的死亡，這樣的關系，你覺得紀音她會接受嗎？”

周子琴溫柔地“嗯”了一聲。

像是受到了鼓舞，遲煜話變得語重心長起來。

“其實先前我們之間發生了一些不大愉快的事情，這又牽扯到了另一個人……”

他的潦草讓周子琴嗅到了不一般。

她突然想起之前打碎的相框，直覺告訴她，遲煜口中的那個人，和相片中的陌生人一定有脫不開的關系。

“這件事呢，導致我很長一段時間都很不好過。紀音是促成結果的主要推力，因此感到很內疚。”遲煜漫不經心，“但其實我並不怨她，但她太單純了，總是死腦筋地認為我是因為那件事才不願意和她在一起。”

“那你呢？”周子琴輕聲問。

“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我對她已經沒有其他感覺了。”遲煜揉了揉她的腦袋，“她剛來倫敦那會兒，我以為她已經放下了，不希望她以為我還耿耿於懷才特意照顧了她些。我沒想到她會誤以為我們之間還有可能，如果從一開始我知道事情會朝著這樣的方向發展，我一定會保持距離。”

為什麽要說這些，你是怕我多想嗎？我們又算什麽呢？

“但其實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她低下頭。

“是嗎？”男人似笑非笑。

“真的。”

“這是我目前認為，對她最好的做法，不要給她並不存在的希望，長痛不如短痛。”

周子琴默不作聲，她捧起遲煜的臉，像是對待玻璃器一樣小心翼翼。

“遲煜。”她發現自己的語氣膩得可怕。

“我可以吻你嗎？”

短暫的錯愕後，遲煜揚眉笑了。

“歡迎。”

她沒有閉眼，視線始終落在他的嘴唇上。她像對待一個易碎的玻璃器般，虔誠地落下。

她知道自己吻的人是誰。

也許她不是生來去喜歡某一個人的，而是本能地被那一類人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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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英國的故事大概還有幾章結束，然後就是Chalmers要登場了。

這幾天一個人在家，一個人的時候發現，今年一整年我都幾乎沒怎麽去過學校念書，把高三讀成這樣可能就我一個人吧。

網絡上在不停地散播焦慮，我在看到那些人光彩熠熠的同時，對自己人生的未知蓋棺定論——我的人生已經爛透了。

之前老師把我大訓了一頓，批評我懶惰的態度，她說我會為我現在的行為付出代價。顯然，老師並不知道我的病情。

崩潰之後，我開始為自己這些天的無所事事感到惡心，幾次生理上都差點吐出了。我動不起來，整個人都很累，可是一想到高考就惶恐。

家裏人說，你不用管大學的事，我們要的是你健健康康活下去，而不是為這一年把自己後半生都建立在嚴重的心理問題上，更嚴重甚至是把命玩沒。

有時候我也確實會恨應試教育把我逼迫成一個神經病，但周圍的人總說，應試教育沒什麽不對，大家都是這麽過來的，別人能考上名校是有原因的。

我從來沒覺得那群人不配讀名校，是我懶散愚蠢，在為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找借口。我真的很累，什麽事都不做會累，不吃安眠藥一整夜都睡不著，第二天像具活死屍。

時常感覺自己已經到頭了。

如果考不上大學就算了，我真的想好好休息，放下一切膽怯與顧慮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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