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音的執著讓周子琴驚訝。

意識到來者不善，她一開始就毫不猶豫地推拒，可沒想到自己遇上的是個硬骨頭，居然還堅持不懈地開始打電話。

不做推銷太可惜。

在第七次收到消息後，終於快忍受不了這樣的折磨，把事情經過告訴了遲煜。

“那你去見見她吧。我覺得你是最好的解決方案。”

你到底把我當什麽了？周子琴心頭一團火，面上卻只能笑，好像他給的從不是個爛攤子，而是某項承諾。

“我有好處嗎？”子琴問，“在下不敢做虧本生意呢。”

“真是個計較的家夥。”他打趣。

“謝謝誇獎。”

周末，周子琴如約到達了茶廳。

只是略微打量了一番建築風格和茶具做工，周子琴就已經開始祈禱這家店的價格可不要太離譜。

“這裏。”

周子琴擡眸就看見一個唇紅齒白的美人正輕輕揮著手。美人五官明艷，珠光寶氣的自信快要溢出來了。

那一瞬間，周子琴覺得自己好像讀懂了曾經在書上看到的阿芙洛狄忒。她盯著紀音，走到她面前落座。

“你想喝什麽呢？”紀音溫柔得體。

周子琴不想看菜單，她不想讓上面的數字給自己不痛快。她只是認真打量著對面的美人，就像是在看一座雕像。

察覺到她的目光，紀音擡頭，“怎麽了？”

“沒什麽。”周子琴坦誠，“你太漂亮了。”

紀音沒想到會等來這樣的回答，一時分不清對方是否在明嘲暗諷。而周子琴顯然不興趣搭理她的宮心計舞臺，百無聊賴地開始望向窗外街景。

紀音只好重新調整好表情，嘴裏說了一連陌生的茶名和不曾涉及的烹茶方式。

“隨便吧，我不太懂這些。我在家泡普洱都只是用開水洗一遍茶，然後喝了下肚。”周子琴的直白到了一種兇殘的地步。

紀音動作一僵，對著服務生說了些什麽，把菜單遞了回去，面上始終是標準的淑女微笑。

接下來，紀音像是見一位老友一樣，侃侃聊起了自己的近況。歌劇、畫展、法餐、閱讀……

她的生活像是一面透明的大玻璃，裏面是四季都不雕零的五彩斑斕，即使世界滂沱，她仍舊能在玻璃後面不沾染一塊泥土。

周子琴逐漸察覺到了她的用心，一時間竟有些想笑。果然是個沒長大的單純姑娘。

只可惜了，她面前坐的人是一個極不求上進的家夥。這場優雅的獨角話劇註定只能潦草落幕，無法達到宏偉的頂峰。

“紀小姐，其實我一向喜歡單刀直入的談話。”周子琴皮笑肉不笑。

紀音笑容一僵，隨後開口：“抱歉，說了這麽久還沒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紹。我叫紀音，你應該知道我吧？”

她的挑釁都快寫到臉上了。

“嗯。”周子琴不鹹不淡，“旁敲側擊問我聯系方式一定很辛苦吧？我名字筆畫你可能都會背了。你來找我，只是為了自我介紹嗎？”

紀音被她的見招拆招墨得快沒有耐心，“你從遲煜嘴裏聽說過我吧？”

“當然。”周子琴面不改色。

“你現在喜歡他嗎？”

周子琴握住杯把的手一頓，隨後給出了答案。

“我和他沒有感情。”

紀音突然覺得事情似乎好辦了許多，她露出一個屬於勝利者的笑容，“那這不就結了？你離開他，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周子琴不作聲，只是眼神似乎在說——我真羨慕你這麽單純。

大美人感覺自己受到了冒犯，語氣裏也染上了些火氣。

“你什麽意思？”

“紀小姐，我的雇主不是你。”她一臉可惜，“我只是收錢辦事的，決策性問題我無法做主。如果你鐵了心要和遲煜在一起，應該去找他，讓他出面把我打發走，而不是到我面前來哭訴你們的感情……”

周子琴話止住了。也或許，根本就不存在感情。

聞言，紀音冷哼一聲，慵懶地靠在了椅背上。

“讓我猜猜，接下來你是不是想勸我，趕緊松手放了他？”紀音面上滿是嘲諷。

周子琴搖搖頭，輕聲開口：“那是你和他之間的事，我沒有資格插手。況且你應該比我更了解遲煜，如果你一心想要纏他，他也有很多種不留情面的方式和你撕破臉皮。”

紀音不再笑了，她神情變得清冷，微微仰頭用自己與生俱來的傲慢眼神審視著。

“你倒是個聰明人。”

“我可不聰明。”周子琴謙遜。

“所以呢？”她並不領情，“你現在是以什麽身份在教訓我？”

“我沒有教訓你。”周子琴冷靜道，“這只是一種建議，聽不聽取決於你，我無權幹涉你的決定。”

“建議？”她嗤笑一聲，“抱歉，你是我誰？”

紀音伸出右手把碎發別到耳後，露出了小巧的月牙形白色耳環。不圓滿得，好像當年年少時周子琴眷戀過的月亮，光線柔和得讓人疼。

“我誰也不是。”周子琴垂眸避開了那抹白，“如果你非要給我一個定義，那麽，或許是同病相憐者吧。”

紀音似乎有些意外這個回答，不自在地抿了一口紅茶：“套近乎？”

“我沒有這個意思。你要這麽想我也沒辦法。”

她顯然沒想到周子琴會給出這樣的回答，一時間只覺得尷尬。

美人有美人的好處。譬如面前這位小姐，每個神態都賞心悅目，即使是羞惱也可愛。

再次對上子琴目光時，紀音被她眼裏的柔和嚇了一跳。紀音清了清嗓子，收斂住了神色，“我和遲煜的事，不是那麽簡單的。”

“我從沒有想過插手你和他之間的事，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周子琴攪動著杯子裏的紅茶，擡起頭，認真地看著她。

“你是在向我示威嗎？”紀音怒極反笑。

“你誤會了，”周子琴決心來一劑猛藥，“我只是想說，你繞過遲煜來找我，可能只是因為，你在他面前沒有把握他能夠再次選擇你；又或者說，你已經失敗過了。”

紀音猛地站起身，聲音不由提高了：“你給我閉嘴！你懂什麽！你在自以為是什麽？”

下一秒，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眨了眨眼睛，怒火被澆滅成了濕漉漉的委屈。

周子琴沒有出聲，靜靜看著這朵氣勢逼人的花，洩了氣焰，變得病懨懨。

“你根本不明白這種感覺。”她無力地垂下手，“他在報覆我，我很清楚。他不願意原諒我……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了。”

“紀音，我知道你不甘心。”周子琴按照自己彩排好的話術繼續道，“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有不甘心，可死不放手的人就一定能得到垂憐嗎？你是聰明人，我相信你明白。”

“可是為什麽你們所有人都只勸我？憑什麽？”

紀音委屈得眼周紅了一圈，不服輸地咬著下唇，“明明不肯放過我的人是他！明明是他故意給我希望！如果我來英國之後，他對我不聞不問，我根本、根本就……

“明明是他不肯放過我的！”

紀音終於崩潰了。她的表情扭在一起，捂住洩露難堪的眼睛，嗚咽得很難過。

透過她，周子琴好像窺見了曾經的自己，那個還死咬執著不放的自己。

所有白月光在人心中都是圓的。圓不是因為她完美，圓是因為戛然而止，是得不到，是意難平。狗尾續貂的故事悲情得堪比一塊肥肉，嚼著嚼著就被油脂味膩上了。你捧著愛著的人，可能看久了就倦了。

愛情小說的精妙就在於，它懂得在什麽時候停止轉動，懂得讓鳳梨罐頭永遠活在保質期內。

周子琴心頭的某一處像是被紀音的悲痛砸碎了，碎成她不知如何形容的形狀。

她嘆息一聲，輕輕握住紀音的手，放緩語速，一字一句道，“不，紀音，你應該放過你自己。”

小方巾被店員疊成了花的形狀，安安靜靜地躺在餐桌一角，看起來有些落寞。

紀音坐在茶廳，側身看著玻璃窗倒影中的自己發楞——臉上殘留著淚痕，眼影也糊得不成樣子。她只能慶幸自己眼線防水，不然現在一定跟個鬼似的。雖然現在的她也好不到哪裏去就是了……

對面的周子琴已經離開，只留下了一只茶杯。

坐在茶廳不遠處觀摩了全過程的Frank走到紀音面前，“你還要留在這兒嗎？”

紀音淡淡地笑了，“看見我難堪，你很高興是嗎？”

“這些話，恐怕是那個人讓她來跟你說的吧？”Frank岔開了話題，“那個人想讓你死心。”

“是啊，他想讓我死心……”紀音喃喃。

“知道嗎？我親愛的紀小姐。”Frank的笑意冰冷，“你愚蠢、虛榮、自私、傲慢又嬌縱。你的生命完全依仗於你那些可憐的優越感，你不允許有人侵犯你眾星捧月的地位。你跑來英國究竟是為了愛情還是挽尊，我想你應該清楚。”

“你！”紀音死死瞪住他。

Frank沒有繼續再說話，他遞出一張手帕，卻被紀音扭頭拒絕了。

大小姐氣悶了一陣，又伸手搶過他的手帕，默不作聲地擦幹了眼淚。

你不明白。紀音心想。

Frank看出了她的想法，終究還是軟下心來，向她抱歉。

“遲煜變成那樣，完完全全是因為我。”紀音惘然，“他本來不會變成這個樣子的，他本來不用經歷那麽多的。都是因為我……”

如果不是她自作聰明，事情哪裏會變成這樣？

“但是一切已經發生了。”Frank說，“他不可能因為你的回心轉意，就輕而易舉地被治愈；你也不可能只是追著他跑幾次，就能把從前犯下的錯全部抵消，教訓是拿來銘記一生的，我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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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最近要被逼瘋了，莫名其妙被不認識的人陰陽怪氣。感覺自己可能很難讀戲文專業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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