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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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暧昧橫生的水中傳情燈。

我站在小鳳仙身後,看他認真地餵馬,刷馬背,一種高貴至尊眾人仰望的城主印象崩裂得厲害。靠殺人養活整個世外城池的彪悍城主,怎能在這個破地兒幹這樣的糙活,還摳門得這樣理所當然。

我百無聊賴地用腳尖畫圈,小聲嘟囔著:“我想出去玩兒。”

“不行。”

“我真就一會會兒都不可以?”我跑到他跟前,用真誠祈求的眼神凝望他。他卻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還是一句不行。

我真恨不得撬開他的腦子看看裏頭是不是就只有一根筋,這朵花擰起來最討人嫌!“人和人怎麽能那麽不一樣呢?你閉關了多年未出過門,我被囚禁了多年也未出過門,撞到這十年一遇舉城歡慶的節日你卻連一點好奇心都沒有。”我懊惱地用幹稻草打了打馬屁股,這馬兒卻甩了我一臉馬尾,我身心俱傷,站起來打算去洗洗睡了。

“一個時辰後回來,換男裝。”

我猛地站住,原本灰敗下去的眼睛一亮,回頭看向小鳳仙,他仍目不轉睛地刷馬,過了半晌,他發現我一動不動地站了原地,且傻呵呵地咧著嘴笑了許久時,終於不滿了,道:“在等我反悔?”

此話一出我撒腿便跑。

找小二借了一套普通的男人行頭,大裘帽加上灰色的夾腰外衫,我便意氣風發地出了門。

大城市就是和小地方不一樣,人們的衣著樣式十分潮流,最近似乎非常流行石蒜花印子,妖媚可愛,精致大氣,許多姑娘的外袍上都有,且顏色各異,金線銀絲纏繞,襯得人神采奕奕好不嬌俏。男子的長衫則時興在袖口和衣袂以淺彩線鑲祥雲邊,儒雅溫潤,倒也引人註目。

水燈節來源於古時傳說,在天神時代,曾有位天仙與凡人相戀,但天界不允,還將天仙打入了天河宮,天仙為解思念,每年都會放一盞水燈入天河,但天上一日便蹉跎凡間一年,水燈隨天河而下,飄落人間到凡人手中都會耗去整整十年時光,雖然愛得艱苦,二人都不曾放棄,直到最後凡人死去,天仙得知後,也隨之化作了一抹青煙。

故事雖淒苦,但在世人眼中卻是可歌可泣的驚世愛情。據說安京河便是天河的一條支流,於是安京都城的人們每十年便會舉辦一次水燈節,說白了,就是個盛大的相親會。

姑娘們將水燈投入安京河中,哪家少爺找到了看對眼的姑娘,便拾她的燈。

但越是熱鬧的時候治安越差,光是半個時辰內,安京河人氣最旺的河段兩岸都已打了兩場群架了……

冬日的夜雖暗得更甚,但今夜的京城因為四處掛著彩色燈籠,幾乎通明如晝。我忍著賣燈老太的詭異目光,跟著姑娘們一起買了個不太顯眼的水燈,在安京河比較偏僻的一處放了出去。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什麽的,就不求了,太不實際。反正我離死不遠了,不如詛咒小鳳仙日後的妻子不賢惠不貌美還愛惹是生非,詛咒他一輩子劈不成腿,不能三妻四妾左擁右抱!

這麽一想,我心裏高興,便仰頭猖狂大笑起來。

結果剛哈哈了幾聲,便看見小鳳仙就站在對面的屋頂看著我,一副看傻子的欠抽表情。

我被他嚇得哽了口氣,然後佯裝無事地摸了摸後脖頸,隨意咳了咳。

他這麽一出現,我便知道他這是催我回去了,後來他一躍,又消失在了夜色中。我嘆口氣,低頭追著我的水燈望過去,發現它一路漂流了好遠,砸吧砸吧嘴,打算撤退時,突然發現對岸走來了好幾個嬌艷動人的女子,看他們大多數的穿著,雖華美卻不出塵,像是煙花女子。他們拿著手帕掩嘴,嘻嘻笑笑,個個都十分爽朗的模樣。

應該是剛剛投的燈被哪家心儀的公子采去了,心情明媚吧。

令我訝異的是,走在最末的,居然是與我有過一面之緣的第一藝妓——秦初約。

她站在其中,宛如遺世獨立,清冷脫俗,不言不語,若不是她姿色傾城,便低調得幾乎讓人難以留意了。

她目光朝安京河中移了移,然後腳步輕停,似乎發現了我的水燈。

我那水燈也是個偏愛美色的,眼光也好極,知道往最美麗的人兒那靠近。

秦初約蹲下身,伸手拾起了我的水燈,那只手上,依舊緊密地纏著白色的紗布。

其他的女子見她拾了燈,都笑起來,說著你今晚一個燈都沒放,倒是拾了一個。

她眼波瀲灩,擡頭精準地抓住了我的視線,我站在原地與她對視,見她微微一笑,我也不知為何紅了臉,然後落荒而逃。

身後傳來他們的笑聲,還連連對我喊著公子莫走,初約姑娘看上你了。

這樣的女人,簡直就是妖孽啊!連我這個內外都純正的女人都被她那驚鴻一瞥震懾住了,更何況是男子……她的全身上下都讓人過目不忘,尤其是那雙詭異的手,難道真的受了什麽傷?

腦子有個念頭一閃而過,我急忙從懷中掏出白色絲帶,小鳳仙拋給我後我一直留在身邊,只覺得它看著甚是熟悉,卻始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現在看見秦初約,我才想起,她手上的紗布,和這白色絲帶一模一樣。

難道琴斷和秦初約有什麽關系?

翌日,我從榻席上醒來的時候,小鳳仙已經沒了身影。聽他們的計劃也曉得這次應該十分危險,他沒有囑咐我別瞎跑,我便當他默許我自行走動。

當然,以我這般不抱怨就不快活的性子,還是得埋汰他一句:他的熟人眼線都安排在了類似於玉涼鎮那般偏僻的地方麽,我一個人這幾天該找什麽樂子才能派遣寂寞啊。

想了想,我還是給自己安排了兩個任務,第一,先把紫雀罌粟藥袋賣掉,畢竟京城裏識貨的藥鋪多些;第二,陌府就在京城的中方大街上,這金色長命鎖……還是還回去吧。

當我站在陌府大門前時,我又感嘆了一遍我那廢了一般的認路能力。剛剛我問的不是京城最大的藥鋪麽……怎麽找了整整一個時辰,按著路人的指示來到的確是這個地方。

真是上天註定我要先做好事。

陌府大得讓人咋舌,且門禁森嚴,看起來富麗堂皇,卻沈悶壓抑。總覺得這樣的重官府邸的空中宛如長了一只象征權力的手掌,撥雲弄霧無所不能。

我還沒跨上他們正門前的石階,已有好幾個戩頭朝我戳過來,我立馬表明立場說自己知道他們陌府小少爺的下落。

其中一個侍衛始終皺著眉,似乎不相信我。

我從懷裏拿出了金色長命鎖,遞上去,盡量擺出嚴肅遺憾的神情,“你們小少爺在玉涼鎮時,被絕命七鬼殺了……我已好好安葬,還帶回來了這個,望節哀。”

侍衛小心地接過,確認後眼睛瞪得老大,然後請我稍等,便跑了進去。沒過多久,裏面便傳來了一陣喧鬧的腳步聲,我仔細一瞧,是眾丫鬟扶著一個錦衣華服的女子小跑出來。

那女子滿眼通紅,見侍衛朝我指了指,她便不管不顧地朝我跑過來。

她身後的丫鬟們紛紛來攙著,嘴裏一聲聲喊著:“玉夫人註意身子!”

那夫人大約就是陌奶娃的娘親了,看她神色憔悴,怕是擔憂失眠了好些日子,本以為會盼來孩子的消息,如今該如晴天霹靂一般了,倒令人不由得心酸。

她眉眼清澈,長得標致好看,泫然欲泣地看著我,“姑娘……你說的是真的?”我點點頭,她接著便幾乎要厥過去,我立馬將她扶好,丫鬟們也七手八腳地湊了過來。

陌府的官家過來把我請了進去,讓我在偏殿等,他們請來大夫為玉夫人看著,估計過一會兒能醒,玉夫人應該還有話想問。

我聽丫鬟們談論,才隱約知道,玉夫人是陌鳶將軍的唯一一位側室,已在府中服侍了三年,一直無子,前兩月才產下的陌天雲少爺,全是玉夫人拜了多個菩薩,辛苦供著送子觀音才得來的。孩子滿月時,玉夫人攜著孩子回門,不料途中被盜匪劫去,之後便下落不明了。

原來那日的車把式,也是個盜匪。

他們還私語著,陌鳶很快便要娶當今皇帝的五公主青玨為正夫人了,玉夫人偏偏此時沒了孩子,豈不等於成了任人魚肉的。

我撇撇嘴,這些豪門爭鬥,也是戲文裏常有的,倒也不新鮮。只是看那玉夫人剛剛傷心欲絕的模樣,也是發自內心的痛苦吧,畢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過了半柱香時間,便有丫鬟過來喊我,說夫人醒了,要見我。我隨著她進房,玉夫人躺在軟榻上,臉色蒼白,淚痕交錯。

我不顧丫鬟小廝們目瞪口呆的神情,徑自坐在了她的床邊,握住她的手,安慰道:“那絕命七鬼已經遭了報應,我也幫奶娃尋了個風水寶地葬好了,放心。”

她眼淚又漫了上來,緊緊反握著我,“能否告訴我,是怎麽回事……”

我一五一十說了,也不做隱瞞,唯一沒老實交代的,是小鳳仙也曾經動過殺念。她聽著似乎覺得驚心動魄,直到聽到孩子被摔死那段,終是忍不住哭了聲嘶力竭。

我用力幫她抹掉眼淚,有板有眼地囑咐:“也不怕告訴你,我是巫女,所以對於生死輪回的理論,你得聽我的。”我胡謅起來一向文思泉湧,“這事說明他與你有緣無分,若他不在此時死去,便意味著今後有更大的災難,你若仍哭哭啼啼,只能形成念縛纏著他的魂魄,教他入六道後不得安生,如何好好轉世?你還年輕,屁股雖然小了點,但好歹能生啊,再加上這陌鳶將軍孔武有力的,還怕沒有孩子?”

她聽得一楞一楞,最後終於笑出來,“姑娘話雖直白,卻在理……而且,姑娘身上,有股十分宜人的香氣,能讓人安神醒目。”

我突然想起身上帶著的紫雀罌粟,咬咬牙,然後大方地把藥袋卸了下來,幫她系起來,“這是很珍貴的東西,就送夫人吧!”

她摸了摸藥袋,擡起濕漉漉的眼睛看我,真誠道:“以後,便喊我玉娘吧,姑娘如何稱呼?”

我永遠都記得,她當時看我的目光,和笑意。

我從未見過哪個女子如她一般溫婉親和,她也不因我的穿著而面露嫌棄。我自認識人的目光了得,所以只一眼,便知道這女子善良純凈。只是,她帶給我的遺憾,始終伴了我一生一世,不曾磨滅。

“世憐,沈世憐。”

23章

或許是因為玉娘對我深信不疑,所以陌府上下,不曾有過流言蜚語傳出。我本以為,此行若是遇到蠻不講理的,說不定會拿我當做殺了陌奶娃的出氣筒來教訓,但所幸事實非也。

玉娘把我看做恩人一般,禮待非常,還邀我在府中多住幾日,說辭是剛經歷喪子之痛,希望有人從旁開導,她與我相見如故,甚是親近,若是能多說些知心話,也許還能稍稍拂去些心中的陰霾等吧啦吧啦。

我不願住客棧,再者我的確對陌奶娃有感情,聽聞他們會將陌奶娃的屍身帶回故土,並做個法事超度亡靈,我也希望多少能出點綿薄之力,好歹我也是個巫女,再不濟也做過祝禱和祈福,這種行內活還不至於上不了手吧。

而作為陌府地位最崇高的家主,聽聞了長孫已逝的消息後,連夜從外地趕了回來,於是在我入陌府第三天後,我便見著這個,傳聞中不茍言笑的青衡國前國師——陌有風。

聽說,他在得知長孫失蹤後,親自領人前去尋找,還一怒之下連連剿滅了許多個土匪窩子,想必是個愛孫如命的老爺爺。

他坐在大堂主位上,衣著莊重,模樣卻十分憔悴,發鬢上多縷霜發,才剛剛冒了白尖,應該是近日才猖獗而生的。玉娘領我進去,他見了我,眼底的凜光一閃,又極快地沒下去,似乎懷疑了我幾分,但見我這樣邋遢不堪,又頗無實力的模樣,才將疑慮打消。

陌有風說:“多謝姑娘救我孫兒,不知姑娘是否有何事相求於本府?”

我心中一怒,想起如今身在他人地盤上,好漢吃不得眼前虧,老娘還是不計較好了。於是清了清嗓子回:“陌老爺多慮了,我就是來還個東西。”

玉娘見我臉色極黑,便上來替我說了句話,“世憐姑娘行俠仗義,雖最終未能及時救下天雲,也只是天雲命薄福淺,是妾為答謝世憐姑娘方留她宿於府中。”

那陌老兒雖對我惡聲惡氣,疑心重重,但對玉娘卻格外溫和,見自家兒媳如此開口,便默許我留下來蹭飯。

頗詭異的是,他離開時,似乎在我身邊站定了稍許時間,我擡頭看他,他才收去了略微慌忙的目光,然後對我說:“姑娘多留些時候也好,犬子過不幾日便回府了,以他的性子,自然是要當面謝你一謝的。”

我心裏疑惑,卻也應了句是。

他明明,像在我身上發現了什麽……不然這態度,怎麽九曲十八彎地說變就變了?

這幾天因為要為小世子辦喪,整個陌府一片沈悶,府裏掛滿了白色的奠字燈籠,看著頗為壓抑,玉娘想幫我消磨時間,便要領我在府中走動走動。

我一路跟在她身後,以我那粗糙又俗氣的品位,實在看不出這些花花草草修剪藝術的門道,只聽她仔細地跟我介紹哪裏哪裏是禦賜的花壇木叢,哪裏哪裏的假山下是從大漠帶回來幽華細沙,哪裏哪裏的池中鯉魚是西域外遼進貢的珍品。我只是嗯嗯應著,全然不感興趣。

玉娘啥都好,就是不會察言觀色,這是硬傷,我忍。

她終於說累了,拿過園子旁的剪子,認真修剪旁斜逸出的灌木枝椏,偶爾撫摸上面白色的符條,滿臉的哀色。過了半晌,她才收拾了心情,問道:“你身上總帶著那匣子,形影不離的,莫非有什麽寶貝不成?”

“喜歡就送你啊。”我拍了拍黑匣子,刻意將語氣放得痞了些,她只是笑了笑,沒再追問。我見四下無人,小聲問了句:“你不是姬妾麽,你這家公卻對你如此客氣。”

“我爹曾對陌公有恩,爹死後我便投奔了陌府,陌公也的確一直對我疼愛有加。”說著玉娘收起了笑容,臉上一片黯淡,“我地位低下,能成為將軍的姬妾已是前世修來的大福,如今好不容易能為陌府綿延香火了,卻遭遇了這樣的禍事,倒是我愧對於陌公寄予我的期望了。”

我看她神情淒苦,便想著安慰一下,於是拍了拍她的屁股,“你這腚子一看就是生兒子的腚子,擔心個蛋蛋?”

玉娘的肩膀垂下去,默了許久才道:“……姑娘有所不知,也許,孩子這麽死了,才是他的福氣……”她正過身來,眼裏氤氳了一層水霧,“將軍雖與我盡夫妻之事,每每事後都會要我喝下藏紅花湯,若不是前次陌公大壽他醉去,我這肚子,恐怕要一輩子無動靜了。”

藏紅花我知道,不是宮中落胎用的藥麽?她言下之意,是說她相公陌鳶將軍不願要孩子?我當即一拍大腿,“此人渣啊,玉娘你遇人不淑。”

身為女人,願意不辭辛苦為他傳宗接代,他倒高貴冷艷不領情。且不論他只顧自己爽快不顧他人心情的渣滓行為,光是給自己的女人灌藏紅花此條罪狀,都足以拉他出去鞭打萬萬遍。藏紅花活血化瘀,通脈疏筋,女子久服必然只有一個下場——此生無子。

“只要將軍高興,都無妨……”玉娘低聲自責:“但陌公年事已高,心裏盼著早日抱孫,我才出此下策……將軍該是犯了怒,才主動請纓去了關外守疆,這一去便是半年。我也不忍心,讓天雲剛出世便缺了父愛,更何況……青玨公主就快嫁入府中了……”

我忍無可忍地怒了,“陌鳶只是長得太像人了罷?”其實只是個披著人皮的狗是麽。

而這世上最蠢的生物是女人,最最蠢的女人叫玉娘。

她竟然還笑著對我說:“若有一日,你也愛上了一個男子,便會懂的。”

我真的無法想象,自己哪一天對某個男子搖尾乞憐的模樣……如果有,我……

我就披著豬皮當牲口去!去他大爺的。

午後,玉娘身子弱要歇息,我呆不住,左右放心不下,萬一小鳳仙殺一個回馬槍到客棧,發現我不在也麻煩,不然留個字條跟他說一聲?而且馬上又要來月事,補血的藥得買了。

我出府的時候,陌府的人並無阻攔,估摸著是陌老兒放了話讓我來去自如。

我一路走一路找藥鋪,尋東西對我而言實在是個天大的事,找著找著我便躁狂了,難道剛剛那個農民伯伯坑我!不然這個所謂的左拐第二個街口再右拐直走一百米左右的藥鋪怎麽就變成了個酒樓!

再尋個人問得了,剛好我旁邊走過一個賣冰糖葫蘆的爺爺,我想上前喊他,他卻忽地被一個官兵推開了好遠,然後重重摔在了地上,糖葫蘆還掉了滿地。

我擡頭一看,不知何處冒出了許多官兵開路,將在場的百姓們一頓推搡,嘴裏喊著青玨公主前往城隍廟上香還願,車馬隊伍將路過此道,開路通行,百姓速速散去。

摔倒的爺爺行動極慢,一點一點地拾著地上爛成渣了的糖葫蘆串,那官兵見爺爺不立刻離開,上前就要拽爺爺的衣領,我連忙跑過去扶他起來,隨手撿了幾串便帶著他退離了他們的開道範圍。

爺爺還對糖葫蘆們依依不舍,我從兜子裏掏出了剩下的最後一點碎銀子,打發他走了。

我則悄悄潛在圍觀的人群中,想一睹這青玨公主的風采。最近在陌府總能聽到許多與她相關的八卦,傳言她眉目如畫明艷動人,神韻決不輸她母親——風華絕代的和顏貴妃半分。

旁邊的人們趁著青玨公主的車馬隊伍沒到,都在嘰嘰喳喳,內容皆圍繞著一個主題:

公主要出閣,駙馬尚未定,和顏貴妃百般對陌有風說親,陌有風卻一直婉拒。

若是陌鳶能做駙馬,整個陌府便是一榮俱榮,一下子跳上了皇親國戚的檔次,陌老兒為什麽拒絕?

我正想著,遠處便傳來了一陣馬蹄聲和鈴兒響。

大家都屏息遠眺,望能一覽公主天人之姿。我也抻著脖子瞅,車馬隊伍由遠及近,帶著一陣香風徐徐行來。上百個侍女手端圓盤,整齊劃一地走在路中,中間有輛華麗奢靡的圓頂橫轎,風過時撩起粉色的紗簾,轎內斜躺著的女子隱約出現在眾人眼中。

我看不真切,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轎子從面前走過,人群中混雜著喊聲,都在求公主一展真顏。

又一陣風動簾飛時,我也僅僅只是看見了她的裸足。

她的足心,也有個紅色的胎記……我不自覺地笑了笑,到底是什麽樣的好運氣,才能跟這受盡萬千寵愛的公主有了共同之處。

突然,對面的人群騷動起來,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沖了出來,跑向公主的圓頂橫轎前,撲通一聲跪下,擋住了車馬隊伍前行的道。

那婦人著了粗布麻衣,衣服上還有破舊襤褸的痕跡,滿眼通紅,表情絕望。她將孩子放在地上,不停地朝青玨公主磕頭。

“公主!求您庇佑我的孩子吧!民婦已經走投無路了——”

24章

旁邊的侍衛立馬上前來,窮兇極惡地對她大吼:“大膽野婦!怎敢驚擾公主!”說完便扯著婦人走開,另一官兵想把她的孩子拿起來,但是靠近看了一眼後惶恐地往後退了好幾大步。

“是紅熱病!”

此言一出以孩子為中心頓時擴開了一個不小的圓。

婦人推開抓著自己的官兵,繼續跪下哭訴:“請公主垂憐,大夫已無法醫治我兒的病了,傳言您天賦異稟,只要您願意為我兒祈福禱告,我兒必然能逢兇化吉順利康覆的!”

紅熱病,是前月末發起來的時疫,得了此病的人全身通紅,皮膚生疹,高熱不下,且傳染得極其厲害。情況好的病人,能醫好,若是病勢來得兇,纏綿個把月的,人便死了。現在得了紅熱病的百姓據說都被關在一個山坳裏,官兵看守,不讓外出以免病厄播散,若是此病無法控制,最後便要活埋了這些百姓。

我砸吧砸吧嘴,如此小的嬰孩兒便染了這個病,也是可惜。

青玨公主掀起了簾子,眉眼輕擡,果真是閉月羞花的姿容,只是眼底那抹嫌惡的情緒十分明顯,整副面相美艷而冷漠。她用手捂了捂鼻子,瞧了眼那孩子,懼意和慍怒盡露,“你這野婦,是要把這病往皇室中傳麽?簡直不知好賴,快把這團東西拿走!”說完便朝一旁的人使了使手勢,示意快走。

官兵中無一人敢去觸碰這孩子,於是車馬隊伍便繞著離開了。

婦人滿面的淚痕,仍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地磕頭,額頭都染了血跡也沒停。嘴裏喊著求您抱抱他吧求你救救他吧,看著好不可憐。

那公主若真天賦異稟,隨意祝禱祈願便可消災解難,豈還會這樣懼怕這孩子?那這成千上萬的病人也不至於受這些苦難了,這婦人真傻。

再說了,開壇做法,祝禱祈願的事是巫女行當,且不論巫法是青衡國大忌,她一個公主,不可能為一介草民屈尊降貴做這等事。

婦人和孩子周圍還是站了許多看熱鬧的百姓,但無人上前。我猶豫了會兒,頂著眾人詫異的目光,徑直走到那孩子跟前,伸手抱起了他。

他面上紅透,我一摸他額頭,正高熱著。

那婦人被我的舉動嚇著了,不再磕頭,滿臉的茫然。大家也都屏息註視著我,就連遠走的馬車隊伍中也有幾個侍婢回頭觀望了幾眼,然後竊竊私語著。

我從黑匣子裏拿出鳳泣血,貼在他的胸口,因為那石頭冰涼,他身上滾燙,如此一來他似乎覺得舒服了些,沒再哭鬧。

我咬破了手指,伸到他嘴裏,他月份尚小,東西入了嘴他便吸吮起來。但似乎不太喜歡這味道,吸了兩口就別過臉去了。

“哈,倒是個挑三揀四的。”我笑起來,轉向怔然的婦人。“日後,你家小子必然難伺候。”

婦人眼裏唰地掉起來,“我兒還有日後可言麽?”

我牽著她的手,扶她起身,“他還要好好孝敬你,怎會無日後?”

她從我懷裏抱過孩子,見孩子的臉色漸漸由紅轉白,捂著嘴不知是哭是笑,她猛地握住我的手,“您……您是……”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巫女?”

我挑挑眉,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擡頭看向早已遠去的車馬隊伍,正巧青玨公主也撩著簾子瞅我,額間緊蹙,甚為不滿的樣子。

“不是盛名在外的興國公主麽?不是帶著九天雲彩鳳鸞懸頂之祥兆降生的麽?連黎民百姓的命都不屑一顧,哪有資格享有百姓們對公主的朝拜崇敬?”

一邊還沒撤走的侍衛眼橫起來,朝我喊了聲賤民放肆,便沖了上來。

我總是想威武不屈一聲吼,但還是惜命地抱了抱頭。俗話說君子動口不動手,這人怎麽這麽沒品!說到底也怪自己,逞口舌之快,逞你個頭!

倏地一陣厲風劃過,我明顯聽到響在我臉頰邊的鞭子抽動的聲音,定睛一看,眼前竟站了匹馬,馬兒上還坐著個威風凜凜的男人,他手裏握著長鞭,鞭子的另一端正纏著侍衛準備拔刀的手。

那男人鳳目微瞇,墨色如辰的眸子一動不動地俯瞰著我,玄色的氅襖下是戰甲袍衣。他隨手一抽,那侍衛便狼狽跌在了地上。

有個小廝牽著他的馬,那小廝我認得,是陌府在堂前伺候的人,對我態度算好。他朝那侍衛橫了一眼,說:“這位姑娘是陌府貴客,還不退下。”說完拍了拍馬脖後對我道:“姑娘您怎麽在這兒?方才玉夫人還著急,不知您到哪兒去了。”

我哼哼唧唧,不知該怎麽解釋,難道說我找藥鋪找了一個時辰?太沒面子了。

心裏正犯愁,四下的百姓們呼呼一片全跪下了,嘴裏還高聲喊著:“參見護國大將軍,恭賀大將軍凱旋。”

看他這身打扮我也能大致猜出他就是陌鳶,只是沒想到他這麽快就到了,而且……身後還沒什麽跟隨的兵馬,應該不是個愛擺譜的。

他雖車馬勞頓,但絲毫不影響他的神采。英姿煞爽居高臨下,嘴角輕抿的傲然神情,一看就是個官二代加富二代,只不過是個俊逸過人功高權重的官二代加富二代。

我正要下跪,他便驀然開了口。

“你就是沈世憐姑娘?”

他的聲音清冷得緊,聽得人心緒不暢。見我點點頭,他便淺淺地勾了唇角,側過臉去看青玨公主離開的方向,漫不經心的樣子,“禍從口出,懂麽?”

糟了糟了,那是他未來的正夫人!我萬分痛苦地嘆口氣,頗有覺悟地答:“懂了……”

他挑著眉,似乎對我的反應很感興趣,笑意也更深,“懂什麽了?”

咄咄逼人真不是好習慣,這人不咋地。

“說實話的好姑娘傷不起。”我轉身把嬰孩兒身上的鳳泣血收回來,放到黑匣子裏,婦人滿眼感激,就差給我磕好幾個頭了。

我回身時,正巧撞上陌鳶莫名打量的目光,他光明正大地窺視我懷裏的黑匣子,一臉凝重。被我抓了現行,他也不知道不好意思,完全的厚臉皮。

我連忙把黑匣子背到後面,咳了兩聲,“我對你未來的正夫人多有冒犯,但是江湖講究一笑泯恩仇,我給你笑一個,剛剛的事你不能計較了。”說完我迅速地咧嘴一笑,然後收斂表情,轉身要走。

小廝喊住我:“世憐姑娘——您不回府啊?”

我擺擺手,“找藥鋪,順便買月事布。”

還沒走幾步,就聽見背後傳來了噔噔的馬蹄聲,我一回頭,眼前便是逐漸放大的馬臉,我尖叫一聲,身子就被人一撈而起,下一刻我便坐在了陌鳶的跟前。

我離他太近,幾乎是貼在他的胸口。

看熱鬧的人們都深深吸了一口氣,於是現場一串悠長悠長的“嘶”。

我第一次上馬,低下眼一看,臉上的肉頓時比擰幹的抹布還猙獰。偏巧馬兒蹬了下蹄,擤了重重的一聲,我一個重心不穩只好使勁抱住他的腰。

我打算擺出最兇惡的表情質問他要幹嘛,剛擡頭,他便笑意綿綿地彎下身來,手從身後伸過來摩挲我的脖頸,我們之間只差了毫厘便鼻尖碰鼻尖。

我被他的舉動嚇得怔忪,他的眼睛還帶著玩味的情愫,聲音響在耳邊顯得低沈魅惑。

“你身上的香氣,我喜歡得緊。”

我呸他一聲,順帶罵了一句□,然後打算抱著馬脖子慢慢下馬……偏偏腳踩來踩去都踩不到馬鐙,於是我這懸在半空中的詭異姿勢令全場都默了。

陌鳶很不給面子地笑了一聲,“既然不會下馬,便省省力氣罷。”說完又把我撈過去坐好,接著轉頭對小廝道:“回府。”

他的臉也變得迅雷不及掩耳,剛剛還一副嬉皮笑臉的淫邪樣子,這一轉頭就端出了正兒八經的將軍架勢。這演技跟小鳳仙比可謂不相上下,兩人組個隊一個唱生一個唱旦不是皆大歡喜麽?當然,若是小鳳仙長得醜,他別嫌棄就好了。

我突然想起我還得買東西,“哎!等等!”

他一下便看穿了我心事,把我攬得緊了些,說:“府裏什麽都有。”然後停了半晌,“包括你要的月事布。”

……

回到府裏時,大大小小的侍婢小廝都圍在了陌府外,看到陌鳶和我共乘一騎時皆是一驚,但是仍訓練有素畢恭畢敬地朝陌鳶鞠躬行禮。

我剛要從他懷裏跳下來,玉娘和陌老兒便出現在了門後,玉娘一身素衣地走在臺階前,神色由喜悅變作錯愕,似乎不解我和他夫君為什麽會抱在一起。

我心說,完了。

果然,直到晚飯後,玉娘都沒跟我多說一句話,只淡淡地問我今日去哪兒了,我如實答了後,她便轉身準備去廚間給陌鳶準備她的拿手點心了。

瞧她這冷漠的態度,決計是聽信了府裏人們的閑言碎語,懷疑我居心叵測,進府來是為了勾引將軍了。我跟著她到了廚間,給她打打下手,過了不一會兒她終是忍不住了,連連催我出去。

玉娘見我不動,便賭氣地癟著嘴,“你連做點心的活都要跟我搶麽?看來是真喜歡將軍了……”

怎麽解釋才能又快又狠又準呢?我想了想,唔……“我不喜歡男人。”

她一聽,先是楞了楞,然後無奈笑起來。

我一看她這模樣便知道她不生氣了,頓時舒了一口氣,連連感嘆女人啊女人。

以前張大娘就告訴我,女人之間就是如此,即使關系再好,若是出了誤會,你一句話都不說只巴望著對方會相信你,那根本是扯淡。也許對方不需要你長篇大論解釋,只要你隨意笑一笑,都能冰釋一切。

我本來還不信,如今一看,真是誠不欺我,嘖嘖。

玉娘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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