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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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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闊的宮道上,趙秉安謹慎應對著邵文熙時深時淺的試探, 兩人默契的避開與湖湘有關的話題, 不鹹不淡的講著朝中一些時聞。

禮部免不了要挨一刀, 可觀新帝對邵家也算不上厭惡, 頂多就是被邵文熙這個沒眼色的落過幾回面子,這時候,若有人能旁敲側擊,在禦前講講邵氏的好處,說不定禮部不會傷筋動骨。

當初因為鋤香草廬的血案,趙秉安對邵家觀感大跌,現如今邵文熙也感覺到了兩人之間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他轉頭瞥了眼側步身後的青年, 滿口苦澀。

姻親之盟, 師生之情,這兩者糾結在一起,於邵家而言卻分不清好壞了。

現在朝局一片混沌,湖湘一派官員為了從沈炳文麾下脫離, 自發團結成一股勢力歸附於新帝, 想來這其中少不得趙秉安的手筆。邵家往年避嫌,現如今想抱團取暖卻無人可依,沈炳文不是易與之輩,這位首輔玩弄權利的手段可謂登峰造極。

隴西士族原就底蘊稀薄,去年以淩何為首的大批中小世家又冒險進京,從而中了沈炳文的算計, 在戶部割據鬥爭中折損泰半。方才閣中敘話,邵文稀為何惴惴不敢言,就是因為沒了乾封帝的庇護,單憑邵氏本身的實力,根本拼不過傳承千年人才輩出的江南世家。

邵氏的定位從一開始就很清晰,忠於王事、大公無私的純臣,作為北方士族竭力保存下來的火種,他們從不參與奪嫡之爭,寧願慢騰騰的發展勢力,也不會去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可惜乾封帝的早亡卻將奉行這一穩妥策略的家族都推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純臣需要帝王的信重,而這,卻是現如今的邵家最欠缺的東西。

離乾清宮不過百步,邵文熙緩了步伐,“雖說出嫁從夫,不過媛兒是府上唯一一個女丁,家中老幼都惦記著,你若有閑暇,可常陪她回來看看,就當是寬慰寬慰我們這些老人家了。”

“是,主要是尚在孕期,家母甚為憂慮,不放心她出門走動,再過幾月,待孩子臨世,小子一定帶她們母子上門叨擾。”

“唉……,老夫算是看著你長大的,一轉眼,你也要為人父了,都老了啊,這江山,這朝廷,將來都是你們年輕人的了。”

“大伯何出此言,聖上常說內閣中唯有伯父具進銳之氣,直言敢諫,以後國朝要政還都要仰仗著您呢。”

邵文熙在背後蕩了蕩袖子,臉上滿是辛酸的自嘲,“唯恐老臣當不起聖上的看重嘍……”

“怎麽會呢,只要有心實事,聖上都會看在眼裏的。”

趙秉安站在玉階之下,溫聲軟語的講完這一段,只見前方背影頓了一下,雙方無贅敘,第一個暧昧的回合到此結束。

若非邵柏博開出的條件太過優厚,趙秉安不會這麽快放下架子,與邵家妥協。內閣中,唯有他與沈炳文的矛盾是不可調和的,這位首輔游走各方,至今未曾在任何世家身上跌過跟頭,單單與蘇袛銘聯手,趙秉安可不確信他能擋得住這老狐貍的算計,更別說,現如今顧椿隱約露出投沈的苗頭,不,經由太孫一事,顧椿已經被沈炳文牽著鼻子走,日後,吏部恐怕就是沈炳文的一言堂了。

這種情況下,趙秉安必須盡可能的拉攏勢力來鞏固自己的地位,新帝,不過是他弄權的一個幌子而已。

邵家於隴西士族而言有著絕對威信,邵柏博對他開放人脈,趙秉安傻了才會把這塊肥肉往外推。雖然不知道大舅哥為什麽要離間邵沈兩姓的關系,但這對他來說卻是百利無一害的好事。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舊東宮黨身為潛邸之臣,得新帝看重之後諸多提拔,這個消息剛傳出皇宮,整座京城的風雲就開始湧動。

昔日舊戚如何已無人問津,朝中空出的大把位子才是最值得惦記的東西!

趙秉安還在宮中與內閣交鋒,不知道冼馬巷已經擠滿了達官顯貴,永安侯府的門檻幾乎想被走門路的親朋故舊踩平!

乾清宮沒有秘密,趙秉安對於舊東宮黨起覆的巨大作用被有心人故意誇張渲染,加之冼馬巷的盛況,生生刻畫出了幾分小人得志的市儈虛榮。

原本太廟之變中,趙秉安與新帝扮演的角色就不那麽光彩,現如今還這般高調弄權,攪亂朝綱,這讓士林中趙秉安的名聲大降。

有才無德,幸進奸宦!

翰林編修江成雲在翰林法會上放聲直言,痛批費仲、尤渾之輩蠱惑聖聽,親小人遠賢臣,寒天下士子之心矣。

隔日,新帝大怒,諭旨將人下到詔獄嚴審,徹查翰林上下,眼看一場風雨即至。

結果時任戶部河南清吏司主事兼內閣司直郎趙秉安上書,言稱翰林為朝廷儲才之所,容納百川,新帝心懷萬民,兼聽則明,偏聽則暗,無能以言論之故下獄學士,此為君王度量也。另外,他還在奏折中力薦江成雲入禦史臺任職,發揮所長,為大朔朝廷添磚加瓦。

趙秉安這一手以德報怨玩的極為漂亮,不僅在士林中扭轉局勢,更是搶占道德制高點,好生吊打了一番江成雲以及他身後那些見不得光的齷蹉勢力。

這一連串的變故從發起到收拾齊整,不超過一旬時光,顧椿眼見這小子再度絕地逢生,一怒之下提前使出了殺手鐧——請封世子!

先帝大行之前,可是在文武百官面前明明白白的表述過,“賜爵,封世子”,趙秉安這個小崽子從那時起就該劃歸到勳貴一脈去,也就是看在新帝的面上,才勉強容他在清流中攪合了這麽多時日,現在看來是不能讓他再放肆下去了。

雪花般的折子投到乾清宮,這回內閣倒是痛快放行,一封都沒攔!

永安侯府接到宮中傳出來的消息,一直保持沈默,老侯爺想想遠在浙江的幼子,再想想關在宮中至今不得歸家的愛孫,頭回覺得自己可能太貪心了,可是趙家由武轉文的契機不能錯失,既然秉安都有舍得的氣魄,那他就拿老三的爵位賭一把又有何不可,六郎是扶不起的阿鬥,留他去他不過是一念之間。

沒看錯,趙秉安應對朝議的辦法就是——讓爵!

以嫡長禮制為由,推卻世子之位。

對於新任忠義伯上的請封折子,舉朝嘩然。趙懷珺長子趙秉宰在趙氏一族中向來是個透明人,存在感連其庶出兄弟趙秉寅都不如,聽說早年因為忤逆之舉被遣送邊城,這會兒又怎麽把他牽連進來了。

忠義伯這個爵位的來由大家都清楚,那是趙秉安一手打下來的基業,跟他大哥可是一文錢關系沒有,推恩其父已經是司直郎孝感動天了,現在還要把世子爵讓出來,這事就辦得很不地道了。

趙秉安隨後上了謝恩折子,再度證實了這個消息,他要讓爵於其長兄!

此舉雖不能說曠古鑠金,可稱一句百年難遇絕對是當得起的。要知道京城多少勳門為了爭一個爵位兄弟相殺,父子相殘,鬥爭的慘烈程度絕對不下於朝堂傾軋。

現在趙秉安說讓就讓,好似這百來年的富貴不值一提似的。

京城裏無論達官顯貴還是販夫走卒,都在傳頌趙秉安的仁義之舉,當然背後少不了人笑他癡傻愚孝,為了老娘一句話把到手的富貴都給丟了。

為何這麽說呢,其中還有個緣故。

大行皇帝二十七日的喪期剛過,京中女眷就開始走動,一場大變過後,每座府上都少了幾家親友,聚在一起難免傷春悲秋,定要哭上幾場才痛快。

蔣氏現如今是超一品的忠義伯誥命,與之相交的都是京中頂級武勳的家眷,這些人最是驚惶,言語間不免帶上些悲切,可蔣氏萬事順遂,沒有一丁點傷懷的事情,所以顯得格格不入。倒也不是夫人們擠兌她,就是大家說不到一起去,沒法子,蔣氏也只得挖一些傷心事出來曬一曬,結果,就提到了她那糊塗不省心的長子身上。

何謂傷心事,就是越說越傷心,蔣氏好些年不跟人提,一開了個口子,就止不住的倒苦水。兒行千裏母擔憂,趙秉宰離京數載,蔣氏的牽掛就一直沒斷過。

眼見長子將近而立,膝下仍無子息,仕途上又不得志,四五年了還是一邊城小官,升遷無望,蔣氏可不得憂慮他未來的前程嗎。

誥命們見過兄弱弟強的,但像忠義伯府懸殊這麽大的真是生平頭回聽聞,慨嘆之餘也不免嘴碎,就把這事給傳了出去。

後來趙秉安讓爵,京中人頗多猜測是忠義伯夫人的緣故,畢竟趙懷珺寵溺幼子聲名在外。就算是在侯府中也有不少人是這樣認為的,包括蔣氏自己,都在知道小兒子讓爵之時捶胸大哭,直恨自己多言。

市井之間尚且如此,士林中就更不用說了,只差給趙秉安塑個金身供起來,到如今,往日那些詆毀倒是愈發顯得可笑起來。

如此德行,新帝豈有不準之理,朱筆一批,定下了世子歸屬,同時恩封趙秉安文華殿大學士,加賜四品中善大夫,領雙祿。

顧椿沒想到自己種種算計竟成了趙秉安的晉身法門,當即氣了個仰個。

內閣裏不可避免的要給趙家人騰個位子了,唐耀山踱步走出閣樓,微微轉回頭看向正東面的兩張桌案,邵文熙可真是辱沒了邵氏百年的氣節,他與趙家小子聯手做的這場戲以為沈炳文看不穿嗎,嫡長之名,嘲諷的又是誰……

唉,禮部第一個向皇權低了頭,他也得考慮考慮工部的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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