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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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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纖盡力睜著一雙疲憊的眼睛,拼盡全力追趕著前方如鬼魅般不斷上下的人影,堅決不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

不知追趕了多久,背上傷口的血幹涸過幾次,卻因為長時間劇烈作為,傷口不知又崩裂過多少回,白纖卻未曾覺得疼痛,仿佛麻木了一般。

即便期間累的幾乎脫力,她都不曾停下。

心中也曾疑惑,世上除了白塵,竟還有人能與她比輕功,她都快竭力了,對方竟毫無頓色。

在一片茫然與麻木中似乎過了一天一夜,當白纖意識到的時候,才發現,如今她已身處煙溪谷。

前方玄衣男子停在了花田中,身旁鉗制的是臉色愈加蒼白的白塵。

白纖也隨之停下,雙腳著地,站了沒多久,雙腿頓時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便再也站不住了,腳一軟跪坐在了地上。

“你究竟...是誰?”白纖一頭冷汗,連說出來的話都是虛的,垂著頭喘了好一會兒,擡頭看去,這才發現,這名玄衣男子今次並沒有蒙面。

男子一副妖冶高貴的相貌,是個十分漂亮的人,幾乎可以與白塵媲美,又大有不同,男子臉上帶笑,卻無端令人覺得毛骨悚然,只聽他道:“小纖,難道你看不出來嗎?真叫我傷心。”

男子的眸裏是一片失望的神色,白纖看久了,竟覺得熟悉非常。

還未等白纖想起,就見男子微微一笑,扛著白塵再次飛起,於花田上穿梭一番,又不見了蹤影。

白纖仿佛習慣了一般,反射性地便飛身而起,追了上去,盡管腳已經發起抖來。

雖然花了些功夫,白纖還是追上了,她站在一個藤蔓滿布的山洞前,全身驀然發起寒來。

當年,她爹白林雲便是長逝在此的,從此,她便再也沒有踏足過這個奇怪的山洞半步。

她扶著墻進了洞內,意料之內,越往裏走,那股刺骨寒氣便越發鮮明,手上扶著的墻壁也從石壁逐漸變成了水晶冰壁。

當豁然開朗的時候,面前已經是一片冰天冰地,晶亮的絲毫不見洞中暗色,仿佛一處水晶打造的仙境。

而白纖並沒有欣賞的時間,她走進這處冰天雪地中,看到的竟是最裏邊一處高出的冰床上,躺著一位衣著鮮紅的女子。

白纖有些看不清,走近些去看,嚇得登時倒吸一口涼氣坐在了地上,滿臉的不可思議。

冰床上的女子,五官面貌,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

“怎麽了?害怕嗎?”男子魅惑而又柔和的聲音再次響起,白纖知道他就在後面,卻再也沒有力氣回頭去看,只是滿腦子的不可思議。

男子走到冰床旁坐下,伸手撫了撫床上女子的臉,滿臉柔色:“有什麽可害怕的?你難道...連你娘親都認不出嗎?”說著又仿佛恍然大悟般:“啊,也對,你怎麽可能認得出來,你一出生,白林雲便帶著你離開了...”

白纖坐在地上,木訥地響了幾個字:“我...娘?”

“沒錯,她便是你娘親,白孀孀。”

白纖嘴角咧了咧,覺得可笑卻又想不出來:“我娘親是誰,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又是誰...你憑什麽知道?”

男子欺身湊近白纖,直直地看著白纖,笑說:“我是你爹娘的師弟慕容鳳戚,也是你的寬叔,陳寬。”

眼睛驀地睜大,直楞楞地盯著眼前的這張臉,俊美年輕,如何能聯想到她那已近花甲之年的寬叔。

“這...這不可能...不可能的!”白纖拼命地搖頭,往後退開,完全不敢置信。

“也難怪你不相信,不過,你信不信都已經無所謂,我的目的即將達成,等白塵一死,我便取出涅槃救活你娘親,然後...”

白纖霎時一驚,這才知道自己此行目的,環顧四周,捕捉到躺在一旁冰地上,幾乎快與滿室雪白融合在一起的白塵,只有身上那由穆顏曦造成的兩處血汙,鮮明的猶如長在冰雪中的紅蓮,觸目驚心。

她手腳並用地爬到白塵身邊,將他抱進懷中:“不會...我不會讓他死!絕不會!”

慕容鳳戚似笑非笑地走近白纖,居高臨下地望著她,仿佛死神召喚一般:“小纖,你這樣是不對的,為了一個男人,你連你娘親的命也不顧了嗎?”

“我...我...我不要大塵死...”白纖已經六神無主,只是單純地闡述著心中想法,委屈的猶如一個離不開娘親的小女孩兒。

“小纖!你娘死的太冤!要不是你爹,要不是這顆長生藥,你娘她根本就不會死,更不會死的如此淒慘!你不該為了一個陌生人而放棄你娘親!”

慕容鳳戚言語淩厲,逼的白纖只是搖頭,幾乎是胡言亂語:“大塵不是陌生人...我不認識娘親,我什麽都不知道...”

慕容鳳戚閉眼,斂起神色,嘆了口氣:“既然如此,我便說於你聽一個故事。”

白纖緩緩擡起頭來,雙眼通紅,對他即將要說的故事,充滿了一種矛盾的心情。

大約四十年前,白林雲與白孀孀乃師兄妹,從小青梅竹馬。

白林雲從小就是一副清冷的性子,因受恩於師父,從小只聽從師父的話,一直以來都好學勤奮,努力地修習師父教授的所有東西。

而白孀孀則是善解人意,溫柔可人,同樣是個認真的弟子,極擅醫術星象,奇門盾術,五行陰陽,從小便一根筋地傾心於師兄白林雲。

事實上,白林雲對白孀孀也早已暗生情愫,只是淡漠的性子令他羞於啟齒,而他待白孀孀卻是極好的。

二人八歲那年,師父從外帶回一個小男孩兒,長的很好看,卻不怎麽愛說話,整日愁眉不展,名喚慕容鳳戚。

加上小男孩兒,師父共收有四名徒兒,除了白孀孀外,都是男子,難免不大心細,與慕容親近了幾次,見對方還是沒有什麽反應,便以為他本就不愛說話,就不再勉強。

只有白孀孀一人,鍥而不舍地一次又一次地去逗他,長久以來,對慕容最為關心的人便是白孀孀,於是,在慕容鳳戚心中,逐漸空出了只屬於她一個人的特殊位置。

一年覆一年,在白孀孀的影響下,慕容越發開朗,四人的關系也十分親近,而慕容對白孀孀的感情也逐漸根深蒂固了。

但當他漸漸發現白孀孀對師兄白林雲的感情後,他的決心便開始動搖了。

他心中五味雜陳,思慮良久,最終做了個決定,尋了個獨處的機會,與白孀孀言明了心意,可對方聽後,開始無措起來。

“鳳戚,我...從來不知道你對我...”

“那你現在知道了,你願意...接受我嗎?”

“...鳳戚,我對你,從來都只有姐弟之情,我想,我的心意,你也該明白才是...”

“我明白!你的心裏有師兄,一直都是,我都明白,可你從今日起能不能...能不能想一想我?”

“對不起,鳳戚,我和你,只能有同門之情,再無其他。”

盡管當日白孀孀明確拒絕了慕容,而慕容卻並不曾言棄,他對著白孀孀表下決心:“這一輩子,只要你未嫁,我便不會放棄!”

平靜的日子並不多,一年後,白孀孀未婚有孕,孩子是白林雲的。

師父得知後,卻並未動怒,反而對這個孩子的到來有著莫名的高興,但卻堅決不允白林雲與白孀孀二人的婚事。

“你知道,為什麽嗎?”慕容鳳戚將回憶戛然而止,突然問起白纖。

白纖只是茫然地看著虛空,靜靜地聽著。

“就因為這顆溯溪壇歷代主人都要用命保存下來的長生藥涅槃!師父早已選中你爹為下一任溯溪壇主人,既然如此,白林雲早晚是要孤身一人,活不過三十的,既然命短,師父又怎會讓他娶妻,有所牽掛。”

“我娘...是怎麽死的?”白纖如精神出竅般問道。

慕容鳳戚側身望向冰床上的女子,眉頭驀然皺緊:“你娘十月懷胎,終於將你生下,本是件所有人都開心的喜事,可我沒想到,師父竟會無情地將這孩子也拖進要為涅槃犧牲的命運,更不曾想到,你爹他...竟答應了!”

慕容鳳戚語氣一凜,怒氣十足,周身仿佛驟然之間燃起火焰。

“一日深夜,你爹趁著沒有任何人知道的情況下,帶著剛出生的你離開,卻被你娘發現,”慕容鳳戚走近白孀孀,深深地看著她,臉上流露出的是心疼的神色,“還在月子期的弱女子,一件單薄的衣服,一雙赤著的足,在那樣寒冷的冬夜,拼命在你爹身後追著,喊著,希望你爹不要離開,可...換來的只有白林雲決絕的身影!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說到這裏,慕容鳳戚冷笑一聲:“我從不知道,白林雲古板的為了報恩於師父,竟能夠狠心到這步田地!該說他重義,還是無情呢!”

“此後,你娘日日哭的肝腸寸斷,加之那夜受的寒,身子便弱了,一年,兩年,師父死了,師兄走了,只剩下我和你娘兩個人還留在原地,她說要等,那我便陪著她一起等...”

然而,一日覆一日,一月覆一月,白孀孀等的心力交瘁,身子越來越弱,最後連床也起不來了,話說沒幾句便吐血,但她還說要等。

慕容鳳戚看著那樣一個美好芳華的人,如何從一個明媚動人的女子變作一個癡癡等待的病婦,而這樣一個可憐人,卻是他此生最愛。

他深知白孀孀的大限將至,可他不想讓她白等,讓她服下一顆可以盡量續命的丹藥,他外出尋找白林雲。

事實上,他早就尋過他的蹤跡,也是有所收獲的。

很快,他便來到煙溪谷,卻未曾找到他的人,知道是他故意躲起來,慕容鳳戚恨不能毀掉這個谷。

他只能大喊:“白林雲!你早已負了孀孀!如今,你若還有一點人性,就回去看她一眼!你若不去,這輩子,你都沒有機會!”

聲音在內力的輔助下響徹山谷,可他等了很久,還是沒能等到白林雲出現。

他只能回去,抱著白孀孀說抱歉。

白孀孀的力氣不剩多少,伸出手來摸了摸他的臉,溫柔的笑漾在臉上,一如當年那個對他極好的姐姐:“這些年來,辛苦你了...”

“你不用說這些,你知道的,我甘願。”

白孀孀放下手,輕聲道:“能抱我出去嗎?”

慕容鳳戚將她抱起,感受到手上那幾乎不存在的分量,心頭不禁一痛。

應著白孀孀的要求,慕容抱著她來到通往這裏的唯一一條路。

白孀孀看著這條路的盡頭,只是呆呆地看著,然而,這條路,這些年,她看了不下萬遍。

“孀孀,這幾年,你後悔嗎?”

白孀孀待在他懷裏,嘴角微微翹起:“我為何要後悔?他是我的夫君,我等他,應該的。”

“可他不值得!”

“沒有不值得,只有我願意,無論多久,我都會等下去,直到他出現在這條路的那頭。”

“即使...你不可能等到?”

白孀孀挽著慕容脖子的手緊了緊,吐氣如絲:“那麽鳳戚,你呢?”

慕容隨著白孀孀看著路的盡頭,仿佛嘆息般:“我說過的,這一輩子,只要你未嫁,我便不會放棄,如今,你未婚嫁,我沒有放棄的理由。”

白孀孀深深地看了慕容好一會兒,最終什麽也沒有說,轉頭繼續看向路的那頭:“林...雲...”

這個名字,已經好幾年沒有從白孀孀的嘴裏說出來了,如今她卻如至寶般喚出口,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仿佛只要她喊的清楚,路那頭便會出現那一襲青衣,牽著一個小女孩兒笑著走來。

可她聲音太小,也太虛,只是一瞬間,就淹沒在了風裏。

直到一陣風安靜下來,慕容才聽清她說的:“你為什麽...不願意...回來看我一眼,哪怕...一眼...也好啊...”

白孀孀的手從慕容鳳戚肩頭滑下,仍舊睜著的眼睛,從眼角滑落一滴晶瑩。

她留下了一份至深的遺憾,而世上,卻再也沒有白孀孀這個人了。

她終於帶著對白林雲深深的愛和執著,離開了這個她等了一輩子的地方。

聽到這裏,白纖不知該用何種情緒來對待。

這段故事,是她爹娘的事,是她所不知道的事,她從小就想知道關於娘親的事,也知道爹娘以往必定有一段故事,可如今她知道了,卻心酸的無法抑制。

猶記得那時問起爹關於娘的的事,爹那瞬間落寞的神色,白纖終於明白了那是為什麽。

慕容鳳戚繼續說著:“可我說過,只要你娘親未婚嫁,我便不會放棄她,即便她死了,我也要她活過來!我將她的屍身置於冰淩洞內,自己服下了命墟的研制失敗的藥——不老藥‘歸初’,獲得了不老容顏,而後改頭換面,來到煙溪谷,來到你爹的身邊,只為有朝一日,能夠獲得長生藥‘涅槃’,救活你娘親!”

“可你爹太狡猾,他想必早已猜出我是誰,卻偏偏不漏聲色,只是處處防著我,當我終於得知涅槃存於他體內之時,歸初的毒性已散至全身,不徹底換血,我必死無疑,於是,我邊找人換血,邊找尋著取藥的方法,直到我找到的時候,你爹已將逝,狡猾如他,我竟不知他將下一任溯溪壇主人傳於了白塵而非你,甚至臨死前脫離了我的視線,單獨將藥傳進了白塵體內!”

白纖霎時一震,這些年來一直不明白的地方仿佛剎那間全數理通了:“所以,多國的爛屍案,都是你幹的!魏令隆也是你殺的!是你為了換血殺了那麽多人?!”

“不,”慕容朗聲打斷白纖激動的質問,“他們的死,不能全數怪於我身上,還有一半,是你們的責任。”

“你什麽意思?!”

“你爹死後,我苦心經營那麽多年,制造那麽多事端出來,就是為了讓白塵費盡心力,令他大限早幾年到來,他越痛苦,越掙紮,心緒越混亂,我便不用等到他三十歲至,便可取得他體內的涅槃。誰叫你們愛游玩,我為了暗中監視白塵,只好隨著你們雲游多國,那些人的死,是你們帶去的...”

“你瘋了!這麽多事...這麽多事都是你幹的!你知不知道你害了多少人?!”

“我不需要知道!也跟我毫無幹系!反正白塵心系於你,溯溪壇長老們逼著他成親生個溯溪壇的繼承人他都不願意,涅槃早晚有一天是要公諸於眾,遭世人瘋搶的,與其如此,我為何不收為己有,用在該用的地方!長生藥長生藥,不讓人長生,如何算藥!藏著掖著算是什麽?!”慕容鳳戚的神情有些可怖。

白纖全身都在顫抖,知道了太多,憤怒也太多了,抱著白塵的手也逐漸越收越緊。

慕容鳳戚似乎看出了白纖的心思,恢覆一臉詭異的笑,緩緩靠近白纖:“如今,我終於不用等了,我的目的已經達到,白塵心力衰敗到了極致,已經無力再承受涅槃之力,很快...涅槃很快就會出來了!”慕容鳳戚壓著聲音笑,兩眼泛著光亮,死死地盯著白塵。

白纖覺得眼前這個人太可怕了!

她不動聲色地摸上後腰的玉笛,邊盯著慕容凜然道:“我說過,不會讓他有事,至於你的長生藥,也沒有給你的必要!我娘親已經和我爹爹重逢,根本不會想再重回人世!一直以來,都是你一個人在做夢!慕容鳳戚!你也該醒了!”

白纖正預備抽出玉笛與慕容鳳戚拼死一戰,剛要使力的手卻突然被一只冰涼中帶著些許溫熱的手握住,她頓時一驚,低頭去看懷裏的人,安靜地等著,半晌後,白塵緩緩睜開了眼,對著白纖抿嘴笑了笑,卻是令人驚心的虛弱。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大結局,感謝還在看的親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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