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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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二日,葉沐蘭終於出現了,還沒等白纖來得及問,她便拉著白纖出了門去。

葉沐蘭始終不說話,白纖知道,她不會拉著她來散步這麽簡單,她只要安靜地等著就好。

一路蜿蜒,經過一片荒漠,爬過幾個高坡,眼前從荒蕪的大漠,逐漸映入了綠色,直到爬過最後一個高坡,放眼望去,滿眼的翠綠中,是鮮紅的花盞正迎風搖曳。

盡管後來又過了多少年,她還是沒能找到一個詞能形容眼前的情景。

明明這頭還是遙望無際的荒野大漠,這邊的整個山頭卻布滿了妖艷的紅花。

她想:這就是傳說中的妖花——血番蘿吧。

明明是詭異如地獄之花的血番蘿,白纖卻覺得美艷無比,她想象過無數種血番蘿的形態,從沒有想到過,會是這麽優雅的姿態。

可怖而妖冶,高貴而傲然,仿佛燃燒了一個山頭的紅蓮業火,蓬蓬的火焰正在迷幻著人心,侵蝕著知覺。

葉沐蘭牽著白纖走進那片花海中,緩緩開口:“這就是,你想看的血番蘿。”

白纖楞了好久好久,才反應過來:“原來,真的存在,這種...妖花...”

“沒錯,妖花,它有著世間最美麗的姿態,卻有著世上最毒的本性。”

“最毒的本性?”白纖有些雲裏霧裏,看到葉沐蘭席地而坐,她也隨著一起坐下了。

“這幾日,我一直在求我阿娘,求她想辦法,求她告訴我,另一種換血的方法究竟是什麽...”

“然後她說了嗎?”白纖興奮地問,卻在看到葉沐蘭搖了搖頭之後,心情瞬間又跌落了谷底,多虧了這幾天早已適應了這種大起大落。

兩廂沈默良久,葉沐蘭才又出聲:“其實,當初我為什麽會去到別的國家,我記得的,那是因為娘親要我去找阿爹。”

“沐蘭的爹爹...”

“是,我的爹爹,他是名游歷四方的劍客,他曾經來到過桑國,聽娘親說過,阿爹長的很招人,娘親卻極討厭他這一點,因為太惹人眼了,招蜂引蝶是爹的強項,然而,很諷刺的,娘親正是被這樣的爹給招引到了,在沒成親的情況下,便有了我,只是,可能阿爹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個我,”說到這,葉沐蘭遙目遠望,仿佛在透過這黃沙漫天的天際,回看那孤寂的小時候,“因為當我娘知道有了我的時候,爹爹早就離開娘親好些時候了,只留下一柄劍。”說著,葉沐蘭從袖中抽出一柄劍柄,墨黑的底上刻著鮮明的紅蓮,白纖與之初次見面時,就見過的那把。

葉沐蘭繼續說:“阿爹也有一柄,只是紅蓮的地方換成了業火,這兩把劍本身就是一對的,可惜,在我找到阿爹以前,自己就已經快餓死了,要不是碰到令隆,我想我可能早就被野獸叼走了。”

“後來,在和令隆生活的那段日子裏,我有想過,娘親找到爹的意義是什麽,找到了又能怎麽樣,說不定,阿爹都忘了,這世界上還有我們母女倆的存在,甚至是忘了,他曾經來過桑國這一趟,娘親到底還在奢望什麽?”

“想了很久,我也算是明白了,娘親只是怕孤獨,在桑國,我和娘親是蠱女一族,是眾人敬畏的對象,也同時是不能生兒育女的人,娘親自從生了我之後,不知受過多少人的唾罵和排擠,可娘親從來都沒有後悔生下我,換個角度來看,又何嘗不是從來沒有後悔過認識阿爹。”

“常年來,我們的宅子裏早已無人問津,空蕩蕩的只餘我與娘二人為伴,她只是想找個人掛念,即便這份感情是恨也無所謂,她只是在給自己找個借口想著爹罷了,她一個人,其實一直都很孤單。”

“所以,一直以來,娘親雖然對我嚴格無比,卻是因為對我太過在乎了,如果連我都不在了,那麽她一個人,要怎麽辦?”

葉沐蘭輕輕地訴說著,白纖也靜靜地聽著,不覺對葉老太生了許多愧意出來,忍不住伸手拍了拍葉沐蘭的肩膀:“沐蘭...”

葉沐蘭轉頭對著白纖笑了笑:“我沒事,只是,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什麽?你盡管說。”

“今後,多來看看我娘親,還有,哪天若是碰到我阿爹了,告訴他,女兒拜托他,回家看一眼娘親吧。”

“等等...沐蘭,你的意思...”白纖還不在狀態,根本不明白她的意思是什麽,她只見葉沐蘭驀然站起,手中的劍柄一甩,鋒利耀眼的劍鋒便伸長開來,待白纖反應過來,預備阻止的時候,沐蘭已經割開自己的手腕,深深的一道傷口,甚至濺出了數滴血珠。

白纖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驚嚇道:“你做什麽!沐蘭!瘋了嗎?!快跟我回去!”正欲拉著葉沐蘭回去,卻被她阻了。

葉沐蘭笑著對白纖搖了搖頭:“只有這個辦法了,小纖...不要阻止我。”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啊?!”看著逐漸往下滴的血,白纖快急瘋了。

葉沐蘭的頭垂著往下看去,白纖也就跟著去看,詫異的發現,地下的幾多血番蘿正一滴不漏地吸食著葉沐蘭不斷滴下去的血。

簡直不可思議,她根本不敢眨眼睛了:“原來,傳說是真的...”

“血番蘿,並不是以血為生,只是嗜血罷了,然而,能完全值得它吸盡的血,便只有蠱女一族的血...”

“你...你早就打算好了?!”白纖此刻的心情,矛盾到了極致。

葉沐蘭有些脫力了,腳一軟便倒了下去,白纖及時抱住了她,不讓她的腦袋著地。

“我也是前些天才知道的,其實,娘親早就知道了,她不願意告訴我,是因為她早就看出了我對令隆的感情,她不敢打賭。”

“可她千防萬防,還是沒能阻止你,你終究...還是選了這條路。”

葉沐蘭抿著嘴笑了笑,臉色越發蒼白,而手腕邊上的一朵巨大血番蘿卻越發的紅艷起來,只因為,她的血正在逐漸的減少。

“小纖,回去時,將這朵血番蘿連根拔起,然後交給塵,他會知道,如何做的...”

“大塵?他?難道...”

就在白纖猜想之際,本人的聲音就在背後響起了:“是,我早就知道了。”

“你...你為什麽...”忍了許久,白纖最終也沒有說出想說的來,她想問他,既然早就知道,為什麽不阻止她。

可...阻的了嗎?

“小纖,”葉沐蘭的聲音在不斷虛弱,白纖真的不忍心聽,“完整的過去,對於我來說很重要,卻並不是最重要的,對如今的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他來找我了,並且找到了我,我很開心,很開心這麽幾年來,他沒有放棄找我的念頭...”

白纖咬著唇,卻沒有絲毫用處,眼淚掉了一滴,就像斷了線一樣,再也止不住了:“別說了沐蘭,現在我們回去,先把你的傷口治好,然後我們再給玲瓏妹想辦法,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白纖伸手要將她那只不斷滲血的手腕遠離那朵妖花,卻被葉沐蘭一手抓住。

白纖一急,吼道:“沐蘭!你這樣...你這樣又有什麽意義呢?一個人的離開,成就另一個人的生命,值得嗎?!”

葉沐蘭只是笑著搖了搖頭,認真地看著白纖:“小纖,能讓我的血在他體內繼續流動,然後讓他好好的繼續活下去,就是...我想要的結果,你說...我這樣,值得嗎?”

“可是...”

“並沒有可是......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親口跟他說一句,這輩子,我覺得最慶幸的,便是那日晴好,他於路邊...撿到了我...”

她眼角滴落的,那究竟是無憾,還是遺憾...

白纖已經泣不成聲,她知道自己勸不了她了,可是她恨自己沒有能力,沒有能力保住這兩個人。

葉沐蘭拍了拍白纖的手背,又朝遠處默默站立的白塵望去:“塵,待我血盡後,不要把我帶回去,就...葬在這雲山上吧...”

白塵不語,只是擰著眉認真地聽著。

“回去後,告訴娘親,我繼續去找阿爹了,待到令隆好了,假如...他問起我,就告訴他,我不是他的葉沐蘭...”

“你又何必...”

“比起讓他傷心,我更希望...他還沒能找到葉沐蘭,今後,他若不想再繼續找下去了,也好,”她閉著眼笑了笑,“不過...我其實...挺希望他繼續來找我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飄渺,就仿若這霎時吹起的風,虛虛幻幻。

她說:“真舍不得,才剛剛重逢,就要走了,如果真的有下輩子,我一定要與他生在鄰家,永遠纏著他,管他嫌不嫌我,因為...”

這輩子,他欠我的...

她的血流盡了,白纖摘下那朵承載了許多許多的妖艷血番蘿,猶如捧著聖物般捧起它,哭聲卻怎麽也止不住了。

她看著閉上了眼的葉沐蘭,看著白塵抱起她,看著白塵將她葬在了雲山之巔,無卑無墓,周遭只有迎風飛舞的血番蘿,仿佛祭奠一般地發出“簌簌”聲,然而,它們卻終究是無情地帶走了一個人的靈魂。

血番蘿,嗜血魂為生,走一人,雲山上便多一朵花,原來一直都是真的。

直到踏進葉家門,白纖終是忍住了哽咽,在眾人的疑惑中,白塵接過血番蘿,獨自關在了魏令隆的房裏,進行著最後的步驟。

白纖獨自走去開了鎖著葉老太的門,進去後,只是看到葉老太安靜地坐在榻上,聽見開門聲,微微地開了個眼,覆又閉上了。

白纖局促地走近,開口道:“前輩,沐蘭要我跟你說一聲,她啟程去找爹了,讓您不要擔心,她一定會找到的...”最後一個字,白纖差點沒有控制住哽咽聲。

許久許久,老太才又睜開了眼,扶著一邊的手杖站起來,白纖見狀忙去扶她,她也不排斥,朝著白纖點了點頭,表示已經知道了。

一個人默默地走到了門口,卻又頓了頓,垂頭不知道想了些什麽,方才跨出門檻而去。

白纖清清楚楚的聽到她留下的最後一句低吟:“冤孽啊冤孽!”

她突然下了個決定,即便碰不到沐蘭的爹爹,她也會經常來看葉老太的,不管她是否歡迎她,她一定會來。

白塵似乎進行的很順利,沒過兩天,魏令隆便醒了,不出所料,醒來後沒多久,便問起了葉沐蘭,白纖楞了楞,方才說道:“是這樣的,我得跟你說件殘酷的事兒,你可得熬住,其實...其實我前幾日幫你看過了紅蓮的額頭,沒有紅蓮花,她可能真的不是沐蘭,只是長得像罷了。”

“是嗎?”

“是啊,這幾日,葉老太想到了救你的法子,她也就放心了,啟程去辦葉老太交代的事兒去了,你不用太擔心。”

白纖出乎意料地發現,他並沒有再追問什麽,只是垂著頭應了聲。

如果事情能告一段落,那樣也好。

只是沐蘭...

三日後,還是那個地方,還是那塊大石,遠處夕陽依舊火紅,只是欣賞的只有一個人罷了。

魏令隆從袖中拿出那把跟了自己很久很久的紅扇,這是他醒來後就發現在他袖管裏躺著的,只是沒再眾人面前拿出來罷了。

依然是映襯著夕陽,將扇子逐漸打開,本來純紅的扇面上,赫然幾行墨字:

“踏遍山川,尋覓無音,惟願心隨,白首不離。”

他不禁輕笑:“你真是高估我了,只有心,沒有你,哪兒夠啊...”

不久後,他又嘆了口氣:“既然留了字給我,還要找小纖撒謊給我聽,其實...你挺不想讓我忘了你的吧...呵...真像你的作風,死要面子。”他苦笑。

“放心吧,我還要繼續去找葉沐蘭呢,怎麽會忘呢,到死...”他沒有再說下去,再說下去,他怕控制不住自己,他不想哭,他想好好把這場戲演下去,至少,不要讓她失望也好。

可是...到死也不會忘了。

又過了幾日,眾人便收拾了包袱準備返程了,預料之外,魏令隆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這著實讓白纖松了口氣。

臨走前,他們並不奢望葉老太會來送他們,只是白纖還是去了葉老太的房門前扣了幾聲,聽到沒有回應,她便徑自跪下,重重地扣了三下頭,然後道:“前輩,我馬上就會回來看您的,您好好的,到時候給您找幾個丫鬟過來,或者我給您當丫鬟也行!只要您不嫌我笨手笨腳就好...”

裏頭仍舊沒有回聲,白纖也只好作罷,道了句保重,正要離開之際,門內終於有了響應:“丫頭...”

“誒!我在!”

“說話...可要算數...”

“您放心!一定算數!”

“還有...小夥子的事...”

白纖反應了會兒,才知道這個小夥子指的是白塵,默了默方笑著朝門裏喊道:“前輩無需掛心,我不會放棄的!”

門內再也沒有聲音傳出,白纖也沒有再多說什麽,也沒有多說的必要了。

遙遙望了眼雲山的方向,臨走前一日,她還曾和白塵一同去過一趟,這會兒就要離開了,突然在心上湧出一股子落寞,差點就沒能忍住眼淚,幸好白塵靠近捏了她臉一把,她才稍稍忍住。

來時六人,去時五人。

沐蘭,最後的最後,一個人呆在雲山山頂,這種結局,你真的不曾後悔嗎?

風中飄來一股血番蘿香氣,那是從雲山上吹來的,白纖似乎聽到了答案,那是來自葉沐蘭心底的低俗,回蕩在桑國的大漠上。

“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親口跟他說,這輩子,我覺得最慶幸的,便是那日晴好,他於路邊...撿到了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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