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姐，別怪我多嘴，那羅覆春和黃四爺的關系您也知道，雖然剛才見著他送了什麽女人進了您的本家，可是這裏面的事情還沒有調查清楚，您也不用急著去找他算賬吧？我們可以回去從長計議。”

“是啊，方小姐，這要是貿然追上去，萬一出了什麽事，我們回去怎麽和郭夫人交代啊！”

方錦如眼神冷厲，轉頭掃視了幾人一眼，唇角勾了勾，道：“為什麽你們對羅覆春送人回我本家的事並沒有絲毫驚訝，反而一個勁阻攔我去追蹤羅覆春？”

幾人似都沒想到方錦如突然一針見血地說了這話，面面相覷，眼神閃爍。

“是不是你們早就知道羅覆春和我本家的人有來往，而你們一直在瞞著我？”方錦如的語速很慢，可是每一個字都像是籠罩在寒冰中，冷冽之感。

“這……”

“開車！跟著！”方錦如沒有再等待他們的回答，反而是徑自和司機下了指令。

一切已經很明了了。

自從之前老五造反事發，和日本人一起處心積慮地想對付方家，郭夫人就一直派人暗中保護方家大宅，這兄弟們私下監控的時候太多，若是二姨娘和羅覆春來往很密切，定然兄弟們早就知道了，所以此時才並不驚訝。但是兄弟們卻沒有將這個情報告訴方錦如，定然是有人在背後囑托他們，不要說出來。這個人，顯而易見，是郭夫人。

方錦如心念電轉間，已經想明白了前後，所以便收住了話音，沒有再追問。若是一味地追問下去。只會讓手下更關註於她和郭夫人之間的隔閡關系，會錯覺成她和郭夫人會不會是窩裏鬥，這樣反而對自己更加不利，不利於領導他們。

此時司機聽到方錦如的篤定語氣，便只好開車追了上去，與羅覆春的車子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兩車轉入另一條街的時候，方錦如旁邊的小弟兄提醒道：“再過了前面的路口，就要到黃公館了。”

方錦如頷首，對司機說：“超過去，攔住他。”

司機得令。從左邊超過前車，橫過車頭，別住了羅覆春的車。

羅覆春的司機緊急剎車。開了車窗罵道：“哪個不要命的死癟犢子！”

羅覆春在沙發上也是被閃了一下，此時目光幽幽，似一潭碧水，漫過前窗。

長街之上，四下夜色悄寂。唯有司機的叫罵聲，顯得格外刺耳。車燈的白光之中，浮動著裊裊的煙氣，對方那車上影影幢幢，並看不分明。

突然那汽車車門開啟，一個黑衣青年匆匆下車。到了後車門處，又恭敬打開車門，將手攏在車燈。迎著一個玲瓏有度的身影下了車。

在幽暗的燈光中，一襲深青絲絨旗衫包裹得前凸後翹，身材傲人，一舉一動之間，透著卓爾不群的優雅。

羅覆春原本倚在沙發靠背上的身子。不由地向前傾了傾，眼眸忽地瞇了瞇。

“羅老板。我看前面的人，似乎是……”

“對，沒錯。”羅覆春嗓音也是極為好聽，“這女人，真是好久沒有正面相逢了。”

方錦如下了車，並未急著向著羅覆春的汽車走去，而是如一株幽藍百合，靜靜立在自己的汽車旁，四下霧氣彌漫，她在這樣的環境中孑然立著，反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誘惑風姿。

“羅老板，看起來來者不善，要不要……”說話的人音調中頗顯陰毒。

“嗳。”羅覆春伸出兩指，示意制止。他手指修長幹凈，唇角輕輕一動，在黑色禮服的映襯之下，臉上的笑容別有一番絕美之意：“等的不就是現在麽？你現在絕了好戲，我們還玩什麽！待我去和她唱上一出。”

言畢，整了整領子袖子，打開車門，走出車去，行步間，車燈光芒從身後蔓延開來，煙氣氤氳，那黑色禮服裹得身材頎長，豐神俊逸，倜儻風流。

“呵呵，方小姐，好久不見。”羅覆春向方錦如的車子走了兩步，立定住腳步，“這麽急著見我，是想我了麽？”

方錦如臉上慢慢漾上微笑，眼底的深意斂在暗影裏，不露分毫。

“羅老板，真的是好久不見。”

羅覆春定定瞧了方錦如片刻，又緊接著邁開步子，向她走去，方錦如身旁的人要去阻攔，方錦如的人一動，羅覆春身邊的人也都是一陣騷動，劍拔弩張之意。

方錦如揮手制止住身邊人的動作，只是淡淡的神色睨住羅覆春：“本以為和羅老板這樣的風流人物難以高攀得上，沒想到還是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呵呵！方小姐說話這般有趣。”羅覆春此時已經走到了方錦如面前，低頭笑了一聲，“何必說得這樣隱晦？您的意思是我和你娘家人的來往是麽？”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又附到方錦如的耳旁低聲說道：“這貴婦人嘛，我都是來者不拒。”

方錦如神色微動。

羅覆春耳畔的聲音繼續：“其實我和她來往，只是為了能與方小姐見上一面，如今真是天遂人願呢。”

想當初，羅覆春和她共舞，也是在她的耳旁悄聲問及二少的事，如今這麽久過去，一切早已時過境遷，他們之間的恩怨，早已不再是當年陌上客般的萍水相逢。

“羅老板好幽默。”方錦如笑容冰冷，“這麽說，今天我在這街上攔住你，反倒是中了你的計？”

羅覆春擡起頭來，目光射進方錦如的眼底：“別說用計，我這是用情。就好比是鋪了場，一年三百多日唱著戲，只等著你來聽罷了。”

方錦如心中一動。

此時有種奇特的感覺，似乎羅覆春所言非虛。若是沒有方錦如這層關系，羅覆春本身來往的女人就很多，二姨娘作為其中之一本不奇怪，但是多了方錦如這層，便多了許多糾纏的恩怨，這裏面的事端，便並不是那麽簡單了。而在這種情況下，羅覆春仍然堅持和二姨娘來往，倘若目的是接近方錦如的情報，倒也不是不可能。

羅覆春笑道：“如今方小姐比不得往日，想和方小姐見上一面，比登天還難，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我又如何訴諸心意？”

方錦如依舊不語，淡笑相望。

“可惜啊可惜。”羅覆春的臉上似乎忽然浮上黯然，“怎麽我說了這麽多，方小姐竟然毫無反應，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一顆春心，寂寞無主。”話說到最後，竟像是女人的唱腔，極低地哼唱了一句。

“不知道方小姐願不願意，與我去小坐片刻，與我說說話？”

“去哪裏？”

“我最近住在黃公館，很近呢。”

方錦如身邊人低聲道：“方小姐，有事在這裏說吧，若是去了黃公館，只怕再徒生什麽事端。”

羅覆春笑道：“難道方小姐是怕了？我和你保證不動你分毫，還不成？我是真的有話要和方小姐說。”說到這裏，故意頓了一頓，壓下聲音去，湊過去道：“方小姐現在看到的一切，便是事情的真相嗎？難道方小姐沒有想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倘若將二少比作寒蟬，老五比作螳螂，那麽，誰又是黃雀呢？”

這一句話，震得方錦如心中轟得一聲！

老五除掉了二少，郭夫人借自己的手又除掉了老五，而郭夫人自己成了這城裏的霸主。為二少報仇雪恨，如今她的一切來得似乎天經地義、名正言順。她本來資歷就老，又素來不過問江湖事，手段老辣，卻從不顯山露水地過了這麽多年。

方錦如從來沒懷疑過這其中有什麽貓膩。

可是羅覆春似漫不經心地一句話，卻像是一記重拳，直搗心口，一時堵得方錦如胸中憋悶，喘不過氣來。

羅覆春笑道：“本來是想借著和你家二姨太的接觸，慢慢地找機會約你相見，既然今天機會來的這麽湊巧……方小姐，你不會是想錯過這了解真相的時機吧？”

“方小姐，”方錦如身邊的小弟兄低聲附耳道，“這姓羅的不知道有什麽奸計，您千萬不能中了他的圈套，我們還是回去，和郭夫人匯報一下，再從長計議吧。”

方錦如轉頭望著他，眉頭皺了皺，低聲問道：“什麽叫匯報一下？難道我每日的所有行蹤，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你們都要回去向郭夫人匯報麽？”

那人臉色一凝，自知失言，低下頭去。

方錦如低聲一笑：“看來是真的了……又何必呢？”

“郭夫人也是擔心您的安危……”

方錦如點點頭，粲然一笑：“沒關系，我不過去黃公館坐一會兒，你們放心好了。若是今日回去要匯報，你們也如實匯報即可。我沒什麽可怕的。”

“方小姐！”幾人同聲，濃濃勸解之意。

羅覆春聽到方錦如的話，笑著撫掌道：“豪爽。”

方錦如此時心思沈沈，對周圍人的驚愕或是羅覆春的誇讚都不以為意。

這裏面定然隱藏了什麽，她現在並非百分百相信了羅覆春的話，但是通過羅覆春的話，竟然一刻間也產生了許多疑點。

譬如郭夫人為什麽執意請自己來掌事；又譬如她明知道羅覆春和二姨娘來往，卻不阻攔，也瞞住自己不說，究竟在等待什麽；再如，為什麽二少一直以來，與她不合？

這些疑團，曾經藹藹地盤繞在心底，自己並未想過要撥開迷霧，可是就在這一刻，她竟突然覺得有一種使命感，催促推動著她，要探究迷霧之後掩藏的秘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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