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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公館的小客廳內，應著深秋的光景，地面上鋪著厚厚的羊絨地毯，紅褐色上花紋繁覆，鵝黃燈光映照之下，更顯得整個屋子暖意融融。

羅覆春立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沈沈。

燈光灑在他單薄的肩頭，一刻間，竟有幾分蕭瑟。

傾城名伶，亦不過是他人玩偶，這背後的落寞，又有幾人知曉？

但是此刻，方錦如自沒有心情與他分享心事，神色冷淡，道：“我的人都在門外候著了，這屋子裏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你還不說麽？”

羅覆春轉過身來，突然哧地一笑，道：“你來得真不湊巧，我們現在在黃四爺的家中，你卻不能見見黃四爺。”

方錦如不語，只將坐在沙發上的身子慵懶倚靠在沙發上，道：“家仆已經交代的事情羅老板你又何必再說一遍？”

羅覆春笑道：“看不出方小姐也是這麽心急的人，這是件大事，得容我細細和你說呢。不如我們先從黃四爺和彩蝶的關系說起吧……哦，彩蝶就是郭夫人，你知道麽？”

方錦如輕哼了一聲，道：“羅老板，實話和你說吧，我之前對他們的事略有耳聞，據說彩蝶當年紅透全城的時候，黃四爺很是賞臉，這算不得什麽稀奇的事情。若是你就拿這當秘聞來說，未免有些太小看我了。”

羅覆春揮揮手：“你知道最好。這也省了我的口舌。你既然知道黃四爺一直心儀彩蝶，那麽你知道彩蝶對黃四爺又怎麽樣麽？那時候更比不得現在，黃四爺在那時候可更是叱咤一方的人物，風流歲月，你想想，這裏面的事情，還會少了麽？”

“羅老板。若是你今天就是為了和我說這八卦的，我看你還是免了吧。我沒有那麽多時間陪你說這個。”

“嗳，方小姐何必急於一時？”羅覆春道，“不理順了關系，又怎麽引出二少的話題呢？”

聽到羅覆春提及了二少，方錦如焦慮的心情才又穩了穩，定定望著他道：“理順什麽關系？”

羅覆春笑著坐到方錦如對面的沙發上，將雙手交叉在一起，擱在腿上：“不知道彩蝶和你說了沒有，二少和她是什麽關系。”

“羅老板。你到底想說什麽？這些眾所周知的事情，請不要再拿出來說了吧。”

羅覆春低首搖頭道：“不，並非眾所周知。差得遠呢！知道二少不是彩蝶親生兒子的人，並沒有多少個。”

方錦如一楞，道：“你說什麽？”

羅覆春粲然露齒：“不僅二少不是她親生的，連二少的哥哥，兆家的大少。也不是她親身的。不過，我相信憑我們對她的了解，她對你說的，定然是這兩個兒子都是她生的，對麽？”

方錦如心中悚然一驚，頃刻間思緒萬千。但此時卻並不言語，只默默盯著他的舉動。

羅覆春見方錦如不回答，也並不追問。反而挪了挪身子，從沙發旁邊的小櫃子裏取了一本小冊子，看起來像是影集的樣子，他翻開了一頁，指著一張照片給方錦如看：“喏。這便是年輕時候的彩蝶。”

方錦如心中正想著大少、二少的身世問題，沒想到羅覆春突然轉移話題。不由地追隨目光上前去看，這一看，又是一陣心緊。

這照片自己見過！

曾經在郭夫人的臥房裏，不小心碰掉了她的書，曾見過她書裏夾著半張照片，其中優雅美麗的女子正是郭夫人，但是郭夫人身邊的人，卻被撕掉成了殘缺。

本來方錦如理所當然地以為那照片中郭夫人依偎的人是兆老先生，卻沒想到，在黃四爺的家裏，竟然看到了照片的完整版！

年輕嫵媚的彩蝶，挽著旁邊的成熟男人，那男人穿一件古銅色團鶴花的錦緞長衫，手搖一柄單金面的蘇州折扇。這男人眉目依稀可辨，不是別人，正是黃四爺！

原來照片殘缺的那部分，竟然是黃四爺……

方錦如心中的震驚難以附加。

郭夫人至今保留著半張照片，小心翼翼地夾在書中，定然是時不時拿出來翻閱。

她並非是貪戀自己美貌的女人，肯定沒有必要為了一張保留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像的照片留下半張，若是她真和黃四爺是勢不兩立的態度，又何必單單去處黃四爺相片的半邊，為何不將照片一概損毀？

她這種作為，倒更像是因為某些難言之隱，不能保留照片的另一邊，但是看到自己的這邊影像，便能想起身邊的人似的。

這種思慮更是驚得方錦如說不出話來，倘若真是這樣，那麽郭夫人的立場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方錦如一時間有種錯覺，本以為自己早已走出了迷宮，卻沒想到其實自己探尋的出口是虛假的，她一直在迷宮的深處徘徊，從未逃離過……

黃公館外，方錦如的手下神情凝重。

幾人人頭湊在一處，在院燈下，斜目望著屋內透出的光亮。

“現在我們怎麽辦？”

“我看不行，我們還是去通知郭夫人吧，要不然真出了什麽事……我們都擔待不起啊！”

“但是……剛才方小姐那話，說叫我們去匯報，分明就是反語，若是我們真去匯報了，那麽以後我們在她面前還怎麽說話？她還會怎麽對我們？”

“哎，可是誰是說話的、當家的？這事若是得罪了方小姐，我們定多是再不受她待見，別想著將來更多的好處；可是一旦是開罪了郭夫人，你們想想……後果會簡單麽？”

此言一出，幾人都是一陣沈默。

“嗨！你，趕緊回去報告郭夫人！實在不行，就多帶些人回來！明白麽？”

“好，我這就去！”

答話的人話音未畢，就已經邁開步子，回到汽車裏，啟動汽車，絕塵而去。

壁鐘滴答滴答，轉眼已近午夜。

方錦如如水的眸子牢牢盯著羅覆春，仿佛要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什麽更多的端倪。

但是羅覆春畢竟是唱戲的人，臉上即便是風雲變幻，演得也不見得是自己，而此時，她更是面如靜水，紋絲不動，隱隱透著一份堅定和篤信，容不得人質疑。

“方小姐，你明白了麽？如我所說，二少和郭夫人的不和，在外人看來毫無依據，但是實際上，二少和任何人都不和，你明白麽？他骨子裏帶著被拋棄的孤兒的習氣，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親人、愛人，他都一概不信。”

方錦如手指僵冷，紛亂念頭一時間都一起湧上來，看似不相幹的線頭，驟然相銜，結成密密一個網，將無數謎團都串起。

羅覆春接著說：“你知道為什麽黃四爺能在二少手下奪過這麽多人的心？那老五、老六！很簡單，因為黃四爺是仁義之人！而二少，卻是偽善之人！”

“胡說八道！”方錦如下意識地說道。

“呵呵，”羅覆春對方錦如突然出言維護二少似很是滿意，“二少的虛偽，你別告訴我像方小姐這麽聰明的人都沒有看出來！他是任何人都可以放棄的人！包括他的兄弟，他最親近最得意的手下，任何人，他都可以放棄，因為他心裏，從來就沒有進駐過任何人！你明白麽？我說的是，任何人！”

方錦如咬牙道：“血口噴人！”

羅覆春撫掌笑道：“對了，二少他對你好，你便覺得他是好人了是麽？男人對女人好，無外乎是欲望的驅使……照他對你的這情境，他還沒有得到你……對麽？”

方錦如臉色變得難堪。

羅覆春唇角勾起：“看來我猜的沒錯了！方小姐，你可不要一葉障目啊。你可以想想，若是二少真能對老五、老六盡到兄弟情義，這幾個這麽有資歷的兄弟，又怎麽會起來反抗他？一個老六死了還不夠，又出來一個老五，你沒想想，這裏面究竟是為了什麽麽？”

寒冷寂靜的深夜，窗玻璃被霜氣蒙蒙遮擋，只有黑暗的風不斷掠過。

方錦如心中微涼，自己並非未見識過二少的冷酷。曾經面對楊大龍的時候，二少曾想將薔薇獻出去，他甚至明明知道薔薇和廖青峰之間有暧昧的關系，他依然不顧及廖青峰的心理，只因為薔薇曾經和自己的敵人交好。

他的恨意，掩藏在內裏，卻又像是能綿延不絕的。

方錦如身子微顫，雙手緊握，面上卻浮上溫婉笑容：“那麽，羅老板，你今日約我相見，和盤托出，究竟是為了什麽？”

“方小姐，我想你是做大事的人，往昔我們之間的恩恩怨怨，為了未來看，能不能一筆勾銷？”

方錦如仿佛像聽到了世間的笑話，譏誚道：“欠下的債，難道說沒了就沒了？”

“呵呵，方小姐是聰慧之人，是顧家的明媒正娶，和二少之間，不過是不明不白、沒名沒分，更何況現在二少已經銷聲匿跡，唯餘一個虛無縹緲的名號，又有何用？方小姐向來識大體，眼界必然更寬闊。”

方錦如冷冷笑了兩聲：“這麽說，到底還是政客的把戲！而且，郭夫人和黃四爺所謂的舊情，毫無作用！因此你才找到了我。”

羅覆春撫掌道：“我就說方小姐是超脫一般人的聰明，你也知道，咱們再大的人物，在時局的橫流中，也不過是滄海一粟。戰爭之患，我們能出力的，還是要出把力才好。”

方錦如冷笑道：“東系裏的誰家又瞧上了我這個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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