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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時過境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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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中帶著潮氣的海風陣陣吹來,在場各位華麗衣袂隨風獵獵而動,本是極適合這舞會之夜的沁涼時刻,可是如今隨著方錦如和西野良田之間的濃重火藥味,已經眼見著要變得失控。

方錦如齊耳短發之下,雪白的面頰玲瓏剔透,若是遠遠望去,不聽清她咄咄逼人的語言,真當是個清秀學生或者時髦少女一般,可是只要聽了她言辭中的犀利與傲然,看著她在素雅飄逸身影中透出的冷意與韌性,卻會覺得在她小小的身軀之中包裹著一個如何風流的靈魂,讓人不覺間將目光牢牢貼上去。

就如同此時,江雲若遙遙望著那曼妙身段,望著她眉宇間的凜冽,竟一時間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別人的影子。猶記得印上朱唇之時直透心底的悸動和情誼,可是短短一段時間,竟然醞釀了這麽多風雲變幻,此時最令自己心中震顫的,是在方錦如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心裏突然有些黯然。

王曉萍站在江雲若的身側,見身邊那高挑俊秀的男子倜儻身姿,象牙色西服配著淺色條紋褲子,更顯得英俊逼人,只是眉間凝著憂郁,和他本應該陽光的面容格格不入。他的目光一動不動地註視著遠處的方錦如,像是要記住她的一舉一動似的。

王曉萍無聲苦笑,想起江雲若的一幕幕所作所為,他對方錦如的情誼又如何看不出來?自己又怎麽會一步步走到現在的心境,竟然像是幹涸的幼苗渴望愛情雨露的滋潤,甚至對於江雲若的愛,到達了一種幾近乞討的地步。

她和其他的少女一樣想象過自己的愛情世界,她的王子的模樣可以和江雲若的身姿契合,但是她想的都是王子追求自己,而不是自己愛而不得。不是自己去苦苦追求!

她有些暗恨自己,世間男子那麽多,為何獨獨戀上不愛她的那一個!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偏偏又怕自己過度表露,更會將他從自己的身邊推到方錦如身邊去,唯恐惹他不快……她攥起拳頭,默默深吸了一口氣,冰涼涼的。

作為主辦人的司馬英楠此時見到方錦如和西野良田劍拔弩張的樣子,忙打著哈哈道:“方小姐真會開玩笑,西野先生也不要拿蛾子什麽的昆蟲來舉例了。像我這樣頭腦愚鈍的人,都聽不明白你們在說什麽,真是傷腦筋呀!”頓了一頓。又轉頭望了望樂隊,樂隊會意,已經響起了激昂優美的舞曲聲。

“跳舞吧,跳舞!”司馬英楠接著說。

司馬英楠的心裏此時也泛起了嘀咕,如今這城裏的局勢越來越覆雜了。本來只覺得這方錦如是反日的正義人士,如今看來,她卻遠遠不止這麽簡單!上一次在船上的酒會,在雲樂大飯店門口的運動……方錦如一直在扮演一次次挑釁日本人的角色,這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任務,可是她到現在卻仍然安然無恙。甚至每一次再相見,都會覺得她比以前更加鋒芒畢露。

如果說曾經的她是掩藏在沙礫中的金子,而今。浮沙已經被狂風卷去,金光已透,光芒奪目。

在幾人冷滯無聲的時分,隨著那樂曲聲,江雲若已經邁步到了方錦如身前。紳士一般伸出手來,嗓音帶著隱隱沙啞:“能請你跳支舞麽?”

珠玉一楞。故人相見,心思卻繁亂。

方錦如將顧家懲治到那般田地,這江雲若身為顧少爺的表親,竟然對方錦如還毫無嫌隙,這裏面百轉千折的故事,還真不容小覷。

西野良田在聽了司馬英楠的解圍之後,雖然胸中怒火難平,但是卻也不想放過他給予自己的這個臺階。他並不懼怕方錦如,但是如今和方錦如糾纏不清的人太多太冗雜,若是沒有理清頭緒就盲目行動,只怕會只滿足了個人的快意,而忽略了身後商團及帝國更龐大的利益。

因此他隱忍止步,一言未發。當看到俊朗男子邀請方錦如的時候,卻又冷哼了一聲,摟住了身邊珠玉的腰。

方錦如望著江雲若,心中百感交集,一時間竟忘了再和西野良田整個長短。

似無意識地點了點頭,搭上他的大手,兩個身影交剪,輕盈步入舞池中央,翩然起舞。

一段悱惻曲調縈回,如靜夜裏少女的低訴,滿懷眷戀柔腸,欲語還休。

遙記得前世兩人共舞,燈光斜映,他笑容雋雅。

如今他眉頭深鎖,全是哀愁。

若一份愛交予雙方的是痛苦和憂悒,又何須執著於這份愛呢?愛不就應該是甜蜜的麽?甚至為了愛而承受的酸楚和痛苦,也是在玩味起來回甜的。

世事變換,滄海橫流,他和她,都已經不再是前世流光璀影中,互相輕笑著輕歌曼舞的人。

方錦如曾無數次想象過與江雲若共舞的場景,當年楊婉瑩舉辦舞會,方錦如最想與之共舞的人就是江雲若。但是那時,卻一直沒有機會。

而今,兩人終於攜手共舞,卻像是已經等了一生一世。

此時此刻,舞池燈光映在兩人的臉上,江雲若的手搭在她的腰間,他身上清雅好聞的氣息鋪灑在方錦如的面前,可是兩人的臉上,卻看不到幸福的笑容。

兩個人的目光與呼吸像是在時光中定格了,江雲若的腦海中是翻來覆去的簡短的一幕幕,而方錦如的腦海中,卻是前世今生。

往昔夜夜翩飛,觥籌酒色,極盡風華的江雲若攬住多少嫵媚女子的腰肢,卻都不如如今掌中的這一捧溫柔動人。

只可惜,當驀然回首時,那人早已不在燈火闌珊處。

江雲若看到過方錦如曾經眼中對於自己的熾烈,自然更了解她如今的瞳仁中映射的是怎樣的淡然。

當他看到這抹淡然的時候,仿佛心頭有細細的小刀在反覆地劃,一種綿綿又長久的疼痛,從心臟散開,直至指端。

“你……跳得很好。”江雲若說出來的話,是這樣簡單而樸素的讚美。他深深壓抑著自己心底的情愫,不再提及二人之間。

方錦如眸子垂著,並不望他:“早想與你共舞一曲,如今也算得償所願——”

江雲若幾乎一喜。

“——只可惜時過境遷。”方錦如接著的話卻讓他周身一冷。

時過境遷!

果真如此!

江雲若的腳步幾乎一擰,差點邁錯了舞步。

無聲嘆息,他心底悲傷如漣漪散開,已經不能自抑,不能再跳,再跳下去,就只怕自己永遠也無法放開她,即便是放開了她,她的身影也會像是永不磨滅的稀世珍寶,永恒地停駐在他的心底。

他悵然松開了手,欠了欠身。

一曲罷了,似須臾一場夢。

方錦如也欠了欠身,面色淡然,她眼睜睜地看著江雲若轉身離開,背影僵硬,步履急促,像有什麽不堪承受的力量在追逐他,壓迫他走到了王曉萍的身邊,王曉萍自然地將手中的酒杯遞給江雲若,江雲若也自然地接過,喝了一口。

此時只能看到江雲若的背影,方錦如並不知道他的表情。甚至在剛才共舞的時候,方錦如也沒有擡頭看看他的表情。

如今殘留在方錦如腦海裏的,還是前世的記憶。

那夕陽斜照的門廊下,地板光滑得可以照出人的影子,江雲若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襯衫,松開領帶,牽起她的手,領她尋著音樂的節拍,一小步一小步,兩人之間的點滴甜蜜,都像是蜂蜜一般慢慢沁透,像是清水在絲緞上徐徐暈開,兩人如同游魚穿梭於碧荇水苔一般,周身都充滿了聖潔的陽光。

那時江雲若雙手堅定,驅散她全身的僵硬。

她在他的掌心裏,漸漸忘卻所有,像雲彩一樣輕快。

而如今,卻再也找不到這種感覺。

方錦如覺得現在自己心裏的一份沈重,是無論如何也難以忘卻的。

當初的我們,多年後的現在。光景早已輪換,我們各執所念,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

城中的這一處海岸燈火通明,卻仍有遙遙沿岸漆黑冷寂。

距離明仁路不遠的一處清冷倉庫中,偌大房間內,楊大龍喝了一口燒酒,呲牙咧嘴地叫了聲好,才又轉頭笑道:“以郭夫人的能耐,想必早就知道,此時正有大批德國軍火走海路,悄然運抵東系軍閥的勢力範圍,不過,咱們的軍火在支援南面,也對東系是不小的打擊,如今內閣裏人心動搖,流言四起。”

郭夫人瞇了瞇眼,唇角微微揚起,細紋凝在嘴角。

如今正是臥虎藏龍,風雨欲變的時期。兩派相爭已久,夙怨深積,兩相壓制,互爭長短,如今惡戰爆發,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深秋風涼露重,郭夫人在這裏待久了,早已襟袖寒透。雙臂環住肩膀,笑道:“亂世為尊,怎樣也輪不到商人。這是旦夕風雲的世道,朝食醴酪暮食糠,誰也不知明日城頭招展誰家王旗。”

楊大龍不解,道:“郭夫人,你參得這樣透,似已經出世,又何必現在親自打江山?”

“賭上全副身家性命,若只為換去功名仕途,卻真似鏡花水月一般;這水很深,我自然知道,我現今不再寄望政客救世,也不寄望軍閥強國。我只希望有錢有力量、也有自己能拿得出手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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